《江亭记事》地心

52、第52章 失控

　　第二日一早，丧钟便响彻风华的王宫。王后病逝的消息传遍了风华的大小角落，罢朝三日。这可忙坏了朝中众臣，大早上脱下朝服换成素服，才去宫中吊唁完，又跑去丞相府邸吊唁。
　　杨盛换了素服，去了刘迫的府邸。
　　刘青兰‘尸身’被刘迫带走，杨盛是决计不信的，可是杨明知道后下了这个命令，他也没办法不遵从。他恨恨地想，就差最后一步，就能要了刘青兰的命，要是那天早点去刘青兰宫里，没有被宋集瑾绊住……
　　可他不后悔。
　　他想起来宋集瑾的睡颜，又觉得嘴唇干涩，他舔了舔嘴角，愤愤然想，刘青兰就算藏到天涯海角，他最后也一定能找出来，宋集瑾却是不会一直等着他的。
　　他这才冷漠的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刘迫面露悲色，仿佛一夜便老了，而今的他真正像是一个普通的佝偻老人，不再是那个健硕精明的丞相。
　　杨盛心底冷笑，面上却也是难过的表情，道：“丞相节哀。”
　　刘迫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杨盛似乎在这个眼神里看到了什么，却又似乎什么也不懂，他明明视眼前这个老头作为报仇最大的障碍，可现在，他好像真的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混迹官场的，有哪个演技不再线？
　　杨盛暗自观察了许久，却实在找不出破绽来。
　　他心有不甘，总觉得刘青兰有可能藏在府内。他沉顿半响，开口道：“丞相大人可知道王后因何而死？”
　　刘迫没有出声。
　　杨盛语气变得不善，讽笑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想必王后遭到了报应吧。”
　　刘迫道：“是，她遭到了报应，只是这报应错了人。”
　　杨盛漠然，道：“丞相是想说，她是无辜的？”
　　刘迫没什么情绪变化，甚至变得有些平静，道：“是也不是，都无所谓了。亡者已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杨盛骤然觉得脑袋一紧，怒气冲上心头，他狠狠地揪住面前老人的衣襟，道：“过去了？过去了吗？！我娘尸骨未寒，她还在哪里逍遥快活呢！”
　　刘迫道：“可现在她也死了，怕是也已经见到你娘了。”
　　杨盛怒极反笑，道：“你觉得我信吗？”
　　刘迫扯开抓着他衣襟的手，看向灵堂上的棺材，道：“她就在这里。”
　　杨盛冷哼，道：“以丞相的身份，想必找一具和王后相似的尸身，也不是难事吧。”
　　刘迫看着杨盛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恨，怒气，仇怨，可隐隐约约还带着些快意和期待，他在期待什么呢？
　　刘迫只道：“她死了，你就能解恨了吗？”
　　杨盛断然道：“当然不！就凭她，就凭她？就想让我停手？笑话！”
　　他隐隐带着些癫狂，“我要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带入地狱！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刘迫依然平静，他缓步走到棺材旁边，抚摸着棺木，道：“你做不到。”
　　“我做不到？”杨盛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丞相未免过于自信了，你不会以为，杨凌有机会登基，可以保住你刘家？”
　　他恶狠狠道：“杨凌，算个什么东西！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话到最后，杨盛的脸已然扭曲。
　　可他骤然顿住了。
　　看着刘迫猛然推开棺材的盖子，露出躺在棺材里的人的脸——赫然就是刘青兰！
　　杨盛愣愣地看着那脸，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尸体的下巴，想要寻找些什么。
　　没有，没有，一点易容的痕迹都没有！
　　杨盛的眼神里带着不可思议，他瞪着刘迫，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到底把刘青兰藏在了哪里！”
　　刘迫没有理他，只是缓缓地，温柔地摸了摸女儿冰冷的面颊，看着那安详的面容。
　　杨盛忽然觉得很混乱。
　　他好似骤然掉到了深海里，四周都是水，他以前知道，只要上浮就可以到水面。
　　可他现在迷惘了。
　　我是在上浮吗？还是在下沉？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有的只是渗入骨头的冷意。
　　刘迫平静地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她是自尽的，走的很安详。“
　　杨盛骤然回归了现实。
　　刘青兰难道真的死了，她真的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喉头酸涩，声音颤抖，一种莫名的情绪传来。
　　他很久之后，才想起来，这种情绪，叫做恐惧。
　　“为什么？“

　　在王盼盼第一次主动找上宋集瑾后，宋集瑾便悄悄去见了刘府。
　　刘府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下人在默然干着自己的事情，偌大的府邸，最大的声音居然是鸟鸣，说出来很难相信这便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的府邸。
　　宋集瑾没等多久，刘迫便缓步走入了书房。
　　不同于在大理寺见面的精神矍铄，身着常服的刘迫就像是街边普通的老人一样，混在人群里也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
　　刘迫见他，笑了笑，道：“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宋集瑾也不同于初见时候的神经紧绷，神色中还带着些尊敬。
　　他道：“刘大人对于宋家的救护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刘迫无奈道：”本来不想让你再掺和进来的，没想到最后还是逃不了。“
　　宋集瑾道：“大人严重了，这本就是我宋家之事，何谈退避？“
　　刘迫挥挥手，叹道：“我和伯才是忘年之交，我相信就算你父亲身处我这个位置上，也会做和我一样的选择。我事后也去找过你，若不是你养父带走了你，我找到你之后也会找户好人家收养你的。”
　　“可是蓉蓉她……”
　　“这孩子，我管不住她，她有自己的主意。”刘迫道，“她无论如何都要入宫，为了接近王上，不惜成为王上的暗卫棋子，而今她已然身在其中，我……只能随她了。”
　　宋集瑾骤然攥紧拳头，道：“我当年记忆已失，实在是想知道为什么……”
　　刘迫温和地打断了他，道：“我知道那孩子怕是没跟你说清楚。我可以都告诉你，只是，你知道之后，怕是难以脱身了。”
　　“事到如今，大人觉得我还能放弃吗？”宋集瑾笑了，他不以为意道，“我总该知道，我折腾这一大遭，究竟是为了什么吧。”
　　“好。”

　　王后丧期休朝这三日，有人惴惴不安心怀忧虑，有人无知无觉一觉天明，更有人灯火通明谋划绸缪，杨盛心底空落落的，唯有在宋集瑾处才得安神定心，宋集瑾虽然高烧未退，却也一反冷淡常态，待杨盛柔和了许多。温柔乡里最是好梦，这样的日子里，杨盛甚至会想今后两人会去何方游荡，不问来路，不求归途。
　　可他眼下还有顾虑。宋集瑾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是否还会在给予他现在的温存。他越来越想抛下一切，跟宋集瑾离开去逍遥快活。可天大地大，他却只能困在这些繁杂俗事里游荡。他想象着未来和宋集瑾的二人生活，却也恐惧着。
　　他累了，厌倦了，手足无措了，想离开了，可宋集瑾又是怎么想的呢？
　　当初宋集瑾的话言犹在耳，他知道自己又骗了他，两人之间还能在像现在这样摒弃芥蒂吗？
　　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东西已经失控了，朝着未知的方向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