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九月十六,满月。洛音搬了张藤椅坐在院中晒月亮。手里一刀一刀刻着人偶半成品。莲儿也端来把小马扎挨在洛音脚边坐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在人偶上满是兴奋好奇。
“太傅,您要把莲儿雕的漂亮些。莲儿想把它捎回老家去呢。”托住腮,眼底有期盼。
“那得看莲儿漂不漂亮了。莲儿若生的丑,小人偶自然也是丑的。”
“是吗?”突然不说话了,自己琢磨了半天道;“那--太傅还是给莲儿雕个别的吧。”
嗤笑,这丫头不会真的在担心自己容貌丑陋吧;“怎么?莲儿不想捎回家啦?”
“还是捎个别的回去好了。就捎太傅上次做给莲儿的干莲花。那个漂亮。”
洛音手下刀锋一顿,看向那渐渐有些低垂的小脑袋若有所思。这孩子从昨晚起情绪就不高。今天一整天更是安静的离谱。闯的最大祸事也不过只摔了个碟子。
“可是太傅觉得你比干花漂亮。”事实上,无论多么美丽的皮囊都会枯萎。
“不,莲儿不漂亮。”摇摇头,话中有丝丝黯然;“要是莲儿漂亮,爹爹和娘就不会不要莲儿。家里穷,有好几个姐妹,爹娘却只卖掉莲儿。一定是因为莲儿最丑。”
“莲儿……”‘你爹娘也是没办法,牺牲一个总好过全死。’这话,洛音说不出口。
“太傅。莲儿知道爹娘有难处,也知道不该乱想。可是…可是…”只剩小小饮泣。
唉!会多想也是正常的吧。如果真的连一丝怨念都没有,那还是人吗?沉默无语的伸手揉抚莲儿顶上秀发。洛音说不了太多,而且就算说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太傅。”感受到头顶的温柔抚摩,那手并不温暖,甚至是冰凉的。但却很舒服,就象风雨中的一柄纸伞。虽然还是会有风雨打在身上,可有了这伞,就能有勇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抬起头难得认真的看了洛音很久。喃喃呓语般道;“太傅?您真的是太傅吗?”
伟大的撒旦王呀!三个月了,这小丫头居然过了三个月才问出这句话。神经大条到这般境地真是匪夷所思。的确是可以省去不少麻烦,但做为人类,此等表现实在是令人担忧。
即便如此也还是不能实说的,会吓坏她。笑笑;“难道莲儿觉得我不是吗?”
“莲儿觉得……”很苦恼很苦恼,歪起脑袋想了半天道;“您是太傅,又不是太傅。”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呢?莲儿要仔细想清楚哦。”微笑着鼓励小朋友要勤于思考。
“嗯~~!”嗯啊一阵后思索着道;“您是。莲儿天天伺候您,不可能连您都认错。可您又不是。虽然您也和以前一样对莲儿好,可莲儿能分辨出两种好是不一样的。您以前对莲儿好,一起笑一起玩,就象是好朋友。您现在都不和莲儿玩了。也很少对莲儿笑了。莲儿做错了事,您还会罚莲儿。可莲儿就是能知道您对莲儿的好。是…是…对了,是藏在里面的好。就象今天,莲儿知道您突然要雕个和莲儿一样的木偶,是因为心疼莲儿不开心。您什么都不说,但您看见了也记下了。莲儿喜欢以前的您,更喜欢现在的您。”
。。。。。这孩子神经大条,说话也没个章法,脑筋还永远不在弦上。可……
“那莲儿能告诉太傅为什么一整天都不高兴吗?”还是问了,就为了那番没章法的话。
“太傅,您别问了。”小脑袋又垂了下去。极为难的小小声嘟囔着。也许是由于满月的原故。小丫头今晚显的特别敏锐也特别感性;“都是莲儿自己不好。”
女巫想知道什么有的是办法。可以看水晶球,可以念实话咒,甚至可以用‘往昔再现’让她把事件重演一遍。但洛音不想这样。在人类世界生活的那些岁月,她学会了很多事,也懂得了很多道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巫术永远不可以用来左右人心’。
“看来莲儿是不相信我呢。算啦。”站起来,把刻到一半的木头收进袖中,对尤自沉浸在某种感伤里的莲儿笑道;“我们来玩吧。想玩什么?踢毽子,好不好?”
“玩?”果然还是孩子,说到玩立刻便精神了;“太傅要和莲儿一起玩吗?”
“是呀。刚刚不是还有人抱怨不和她一起玩吗?我们现在就来玩。”
时近午夜。莲儿筋疲力尽一头载回自己房中睡觉去了。洛音当然不可能糟蹋了这一月中难得的几天满月。等小丫头睡实了,便拎上两壶酒,施术瞬移到离住处不算太远的绿波湖旁。找到棵活了好几百年颇有灵性的大槐树,倚坐在树枝上接着晒月亮。
坐在这种有灵性的地方晒月亮是最惬意不过的。洛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享受过了。为了那场甚至不能称之为胜利的胜利,她失去的太多了,几乎完全忘记了这种感觉。
酒液顺着咽喉滑进腹腔,绵厚甘醇微微还有那么点儿上头。洛音喜欢这种轻飘晕呼的状态。半醉半醒之间,仿佛又回到那个无忧无虑还是小风巫的年代,她唯一愿意回忆的岁月。
“洛太傅?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谁?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那里站着个俊美如夜之精魄的少年。倾目所及就只有黑色。张扬的,绝对的,不容忽视的夺目黑色。上次见到这小皇帝的时候,竟没有发现他居然拥有如此美丽的颜色呢。就连那两片凉薄唇瓣仿佛都泛着夜空的光泽。
“原来是陛下。您也是来赏月的吗?”青少年,果然是仰起脸时比较可爱。
“赏月?”一愣,闪眼扫过天际冰轮。皱眉;“洛太傅何时开始有此雅趣的?”
“啊?!哦。附庸风雅罢了。见笑见笑。”
“朕能笑的出来吗?天子驾前,太傅还要在树上待多久?”背起手,看来颇有威严。
呃--!刚才就想下去。问题是下不去啊。树太高,生跳肯定是会受伤。有人在,施展巫术也变的不现实。只能歉意指向树身高度道;“陛下莫怪。我恐怕一时半刻是下不去了。”
“嗯----”拖出很长的尾音。小皇帝很明显是不太高兴;“太傅是上得下不得吗?”
“哪个…呵呵…一高兴就上来了。确实没想到下去的事儿。”本来根本就不必想。
“放肆。”
人影一闪一纵。洛音被提着后脖领子扔地上了。喝多了犯晕,酒瓶子脱手摔出啪啪两声。
离近了便能闻见酒气,再看见碎了的瓶子。更怒;“太傅不仅上树,居然还饮酒?”
“哦,小小喝了一点。”这就是所谓的功夫吧。没看出来呀,小皇帝还挺能耐。
皇帝没理她,面色阴沉,负手站在两步外,很尊贵,很高傲,很气派的---等着。
挺舒服的晒月亮却被人打扰了。本来是很不高兴的。好在洛音也还没就到醉糊涂的地步,到底记着这里是皇宫,是小皇帝的地盘。既然已经下来了,那就先回吧。反正酒也没了。
从地上爬起来,低头掸掸土屑道;“多谢陛下援手。时候不早了,洛音告退。”走啦。
。。。。皇帝没反应过来,身体僵在原地发懵。怎么可能?没请罪就走啦?呃!真走了。
九月二十六。逢六。离上次授课时隔一月有余,皇帝学生又传旨召见了。
这次没带琴,洛音打死也不肯再恶心自己一次。想好了就教理论知识,爱学不学。只是这小皇帝怎么突然就勤勉好学起来,看着小自己好几岁的老师,他不咯应啦?
“洛音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地磕头。小皇帝要是老这么爱学习,洛音就不得不考虑换个不用磕头的地方住了。
“哼!不错。太傅还能记得君前礼数。不易。”冷冷的,兜头扔过来的嘲讽。
嗯?哦,想起上次见面时的情景了。洛音也很懊恼。平白多出件事端来。可她也没办法啊。所有关于礼节之类的记忆都承袭于身体的前任,并不是她本身的行为习惯。就象是存在电脑芯片里的资料,不刻意去翻根本就想不起来。上一次喝大了没留意翻找。唉。
“洛音前度无状,实属酒后失仪。无心之过,还请陛下恕罪。”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实在不行也没关系。现在这身体虽然还很弱,但做短距离瞬移还是没问题的。只不过莲儿那边……带上她只怕就移不动了。要不然……
“这么说,太傅今日是清醒了喽。”
话中隐隐有怒意。洛音偷眼看见他原本就细长上挑的凤目,现在更是眯成线状。
“……”好小子,不必如此为难自己的老师吧。好歹还称呼一声太傅呢;“洛音知罪。”
“哼!”压了大概三分钟冷空气,才淡淡吩咐道;“来人,给太傅赐坐。”
“谢陛下。”诶?雨过天晴啦?看来暂时不必着急换地方住了。
有小太监搬过来张圆凳子放在离御案十步远的下手方向。洛音走过去,对小太监微微欠身表示过谢意后便欣然坐下。酝酿出为人师表的情绪含笑抬头准备上课。
“陛…呃…请问陛下,是有何事不妥吗?”
没有啊。皇帝好好坐着,她也好好坐着。且是奉了旨意才坐的。干吗都一副见鬼样看她?几个在殿上站桩一样的小太监都强忍着某种情绪低头大气都不敢出。门口那个吴得力急的眼睛乱转,几乎快脱窗般瞪着她运气。想叫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很够一瞧的。自己那里错啦?
“没有。”皇帝答的飞快;“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太傅上茶果点心。”
圣旨下,立刻又有小太监端上个木托盘来。里面放着杯茶并两碟果子。
心知是有那里不对。可遍寻脑中记忆,女老师好象没有喝茶吃点心坐着给皇帝上课的经历。实在是帮不上忙。没有参考就只能自己应对。估计表现的客气礼貌些也就行了。
“多谢陛下。”皇帝赏东西好象不能不接。欠身谢过,伸手要去端茶。看看不对,自己面前可没有书案。端了茶就没办法拿点心了。要不说女巫聪明呢,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干脆两只手过去连托盘一起接过来,顺势放到膝盖上,调整平稳令其不至翻倒。搞定。
咝咝几声倒抽气此起彼落。然后所有太监都跪下了。全哆嗦着请皇帝恕罪。???理由?
殿上场景弄的洛音干扶着托盘搞不清楚状况。这茶象是喝不喝都不对的样子。
皇帝根本没看跪着的小太监。他两眼盯着洛音,仿佛是要把她给看穿了一样。
半晌,约莫是想通了什么。皇帝轻舒口气淡淡吩咐道;“都起来吧。出去侯着。”
几个小太监逃出生天般浑身汗淋淋的大声谢恩后趴在地上倒退着出去了。洛音还在晕。
“太傅,朕今日不想习乐了。你就陪朕叙叙话吧。”难得话里没带着冰茬子。
不想学习正好。本来也不知道该教什么合适呢。要说当老师真不容易。虽有一肚子理论知识,可没个线索,也不清楚应该先从那里教起。皇帝自己说不学,洛音当然乐得轻松。
“是,陛下。但不知陛下想聊什么?”
“聊。。。就说说上次那个木偶吧。”皇帝想想道;“上次听太傅的意思,那个刻下朕容貌之人似乎并无恶意。好象还…还…”到底是没好意思把话说的太过明白。
“满是爱意。”洛音笃定接口道;“人说相由心生。字画篆刻其实也是一样。在什么心境下做出来的东西,便会真实反映出作者当时的想法。那人偶线条柔和,姿态闲适,刻的又是陛下龙颜晴好之时。眉宇间温情毕现。可见是女子心怀爱恋所做之物。断无恶意的。”
“哦。”点点头,半天没开腔。强压着没现出高兴来,但脸上却稍微泛了些红晕。
洛音能理解。人嘛,是人都愿意被别人喜欢。和身份地位无关,皇帝或贩夫全一样。知道有人暗恋自己总是高兴的。能不能回应另说,但找个角落暗爽一番却是一定的。
“既然如此。那为何又要将人偶悬于树头做勒毙状?难道是求而不得心生怨恨吗?”如若果真如此,那人便留不得了。必要抓出来诛其满门。
“咦?陛下有拒绝过那位娘娘的爱意吗?”
“朕……”他想说自己是皇帝,是天子。要不要的一个眼神就够了。那里还需要开口拒绝。可这话也不是当皇帝的人能自己说出口的。只得道;“休要多言,回朕问话。”
“这个嘛……”想知道很容易,拿出水晶球看看就行了。不过洛音可不打算这么做。一来不愿意暴露身份,二来,她也不想把自己搅进浑水里去。遂谨慎道;“陛下恕罪。人偶为何会被吊在树上,洛音实在不知。想来必然是有什么原故。想要让您看见,好传达心意?”
这理由,连洛音自己都不信。不过信不信的,那是皇帝的事。
“是吗?”未置可否,但看来是不信的。皇帝支着脑袋,食指轻击御案琢磨半天。良久开口却换了个话题;“太傅似乎也擅长木刻。是只刻飞鸟走兽吗?”
“回陛下。洛音的确极少雕刻人物。”用人偶的是巫蛊不是巫术。专业领域不一样。
“哦。”眼中寒光一闪;“那这是什么?”皇帝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木偶。
唉~~!笨蛋丫头怎么就学是不乖呢?又拿出去炫耀了吧。皇帝手中正是她前些天雕给莲儿的小像。不对,不是说已经捎回老家给她父母亲了吗?为什么会在皇帝手里?
“这是洛音雕给莲儿丫头让其捎回家中告慰双亲之物。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今早侍卫统领送来的。”他下令全宫严查木制人偶,守宫门的侍卫发现有人带木偶出宫,自然是会呈报给他的。一看就知道是洛音刻的。和那些乌鸦猫头鹰之类的风格一致。和另一个人偶倒是完全不同。否则洛音现在就不可能坐在这里捧着茶果说话了。
洛音那里想的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既然看见了,自然要替丫头讨回。正好顺便把其他的也要回来。“既然如此,不知陛下可否将此物赐还?也好全了莲儿丫头的孝心。”
“太傅是不是还要让朕把那些乌鸦獾鼠猫头鹰也并还给你?”
“如能一并赐下,自是再好不过。”要做的东西还很多,能省一分力便是一分力嘛。
“哼!”又是冷哼,脸上带着不高兴;“等朕将人偶一事都查明了再议吧。”
洛音没话说了。人在屋檐下,得缩头时且缩头吧。无聊,从膝上捻了点心往嘴里送。
皇帝一直在观察洛音。他已经很肯定眼前之人不是太傅了。至少不是他所认识的太傅。虽然声音容貌还有抚琴技艺都完全相同。而且她看来也在很努力的扮演太傅的角色。但不是就不是,气度谈吐都差别太大。如果一定要说是,那这位太傅大人的心智未免成长的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