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死忽如归》苏云泉

6、夜袭巢县

　　我一直在门外等着，等了足足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比如徐昭鉴就是不同意怎么办？我却是一定要去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们终于散会。
　　李副官出门看到我问我要找团座吗？我点了点头，他又走进去跟徐昭鉴通报了一下。并示意我进去。
　　我整整衣服，系上风纪扣。尽量使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团座显然有些累，我进去后半晌没有说话，他迷茫的盯着我。“有什么事？”
　　“我...我想跟着去打仗，不，那个...随军治疗”我没想到说出来的话居然是结结巴巴的。
　　“不行，”干净利落的两个字。
　　我知道会是这个答复，可要是能接受这个答复我压根就不会进门。“团座，我觉得派个卫生兵跟着是很有必要的，受个小伤现场就处理了不会失血过多。”
　　“你要我说几遍，不行。你们卫生兵全团才几个，不能去”
　　听他话中有些惜才之意，我更肆无忌惮“就我一个人去就行”
　　徐昭鉴到底失了耐心“李永，让她出去”
　　我做了个等等的动作，问出我心里最想知道的问题:“团座，我是不是永远也上不了战场。”
　　“等团里都死光了吧”他淡然的说出让我崩溃的话。
　　我心里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也不怕他生气，破罐破摔起来“那我当这个兵还有什么意义，团座你知道我是从南京逃出来的。我家被炮火点燃，我奶奶死在南京。现在南京被屠了城，几十万人死在南京。我来是报仇的，要治病救人整个中国平民百姓需要我去救的人多的是。要么让我上战场，要么我走，反正我走了你们照样损失了一个卫生兵。”
　　“你在威胁我”这五个字说的咬牙切齿，眼神也变的狠厉起来。
　　在一边看戏的李副官终于感觉到事情不妙，当起和事佬。“陈军医，你的意思是一定要去是吗？让团座想想再给你答复。”
　　团座倒是没给他面子“想什么，不行，带着她是累赘，陈倾莹，你要敢当逃兵我毙了你。”
　　我抢过桌上放的一把手枪顶在太阳穴上“我不怕死，我已经无依无靠孑然一身，既然报不了仇，不如去陪我奶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戏码在我身上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开枪。
　　李副官比徐昭鉴反应大的多，一个劲安抚我“陈军医你放下枪，有话好好说。”
　　徐昭鉴仅仅是站起来，眼神紧张了几秒钟就平静下来了“你别管，让她开，我徐昭鉴从来不受人威胁。”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我的生欲本就没多么强，如此更是坚定了必死之心。我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我的家，别了，南京，别了，中国的大好河山。狠下心扣动扳机。
　　没有听到该有的枪声也没有预想的疼痛，我没死。我睁开眼把手枪拿在手里观察，没子弹了？还是坏了？李永一把将我手中的枪夺过去，长舒一口气。
　　徐昭鉴见我真敢开枪，有些震惊，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愤怒“连把枪你都不会开还想去打鬼子。你就这么想死。”
　　死没死成，我倒是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出言带着恳求“团座，我只想杀几个鬼子报仇，杀完以后我保证一定不再乱想，尽我军医的职责”
　　“准了”他说的很无奈，“李永，出去跟他说一下战事安排，顺便教她枪怎么用。我累了”说完他回到位子坐下。
　　“是”李永敬完礼把愣在一边的我拉了出去。
　　刚出去关上门，李永开始冲我喊“你也太吓人了，好好说话不行啊”
　　我估计团座在里面能听见，又朝外走了几步“对不起啊李副官，关键我好好说团座根本不听我的。”
　　“你把团座气成什么样了”
　　我苦笑了一下，想到他的冷漠缓缓说:“他都不管我死活。”
　　李永哭笑不得的跟我解释“屁死活，你连保险都不会开，枪能响有鬼了，我也是太紧张，就应该晾着你让你在那大义凌然的犯傻。”
　　原来还有保险这回事，我自骂了一句傻瓜。怪不得徐昭鉴那么淡定。看着李副官都气成这样，能想象里面那个人被我气成什么样子。
　　回到卫生队四个人听到我明天真的要去都有些震惊，小琴和江兰劝着我有危险。而胡东垣和付虎则问我团座是怎么同意的？我自然不会告诉他们我以死相挟，只说一直求就同意了。

　　第二天傍晚我和团里两个连的兵力由团座带领前往巢县支援，任务是在县城门口打伏击掩护李团攻入城中夺回巢县。等到有信号发出来就可以进城了。说是打伏击但要是他们有危险也得冲过去。
　　因为李团打算从南门攻进去所以我们也埋伏在南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团座出发前就跟我说让我跟着他，原因是怕我跟着别人把别人给害死……
　　趴在草丛里，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我浑身发抖。黑夜安静，我这点一点小动静也被身边徐昭鉴听到，他歪头看向我小声说“你能不能别抖了”
　　我小声回应“报告团座不能从命，身体痉挛不受大脑意识控制，”
　　他显然被我气了一下“嘴受脑子控制吧，闭嘴。”
　　等了一会终于看到李团的人了，可他们没有交火，从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钻进去了。我们众人皆懵，我向徐昭鉴问出大家的疑惑“我们来不是掩护他们攻城的吗？他们有地道能进去还要我们干嘛。”
　　徐昭鉴也不知道这个情况，可他还是装出气定神闲的样子“可能他们发现了这个地道没来得及通知我们。等等看别说话”
　　我突然想起从南京逃出来的时候有个士兵非常气愤说正在防线打着还是看其他人撤退才知道有撤退的命令。现在理解了军令和消息传不到所有人耳朵里是一件多么气人的事。
　　我们听着里面传来枪炮的声音，看来里面已经打起来了，团座远距离打死了南城门的几个不明情况的守兵。我手里握着团座说暂时借我用的手枪却没什么大用处，因为手抖打不准。
　　等了好久依旧没有听到里面传出来信号，团座越来越焦虑，自己带了一部分人进了城。留下我们闲着没事挖掩体。我倒很兴奋没有困意，快速挖着掩体

　　等待中远处我看到有个逃难大姐带着孩子走在路上突然晕倒了，我怕是什么急症伤及性命，急忙脱掉军装上衣扔在战壕里，跑过去扶起她。
　　大姐意识还算清醒，只是劳累过度，我松了口气，把水壶拿来给他喝了几口水，言谈中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合肥要沦陷。
　　我经历过南京城破，鬼子一般都是围起来从四周各个城门围攻，哪一个城门破了再集中兵力冲那一个，听她说走的时候有个城门已经失守。我猜合肥撑不了多久，估计今天就要沦陷。
　　我扶她在一棵树下坐着歇息又回到了草丛战壕里。没来得及穿军装团座他们已经回来了。
　　我急忙穿上军装跟他说“合肥可能要沦陷了”
　　他对这个消息紧张的很，猛的一手抓住我的肩膀“听谁说的？”
　　他手劲很大，一激动也没注意力道，我感到肩上一疼，不过看他着急的样子我也没说什么，忍了忍小声回答“刚才有个百姓从合肥走来的，走了一天一夜，她走的时候合肥就已经打起来了，有个城门被攻破又夺了回来，我在南京见过鬼子攻城的流程，这种情况下不到两日南京就破了，合肥守军应该多不过南京。”
　　他闻言立刻找一个兄弟跑进城去跟他们说明情况。今日行动来收复巢县就是为了夹击合肥日军，若合肥有失，我们占得巢县也是没有用途，且孤立无援，日军从合肥攻过来，几个时辰便能到达。这点他清楚的很，因此才万分着急。
　　那个士兵回来后汇报道:“李团长让我们在城门外盯着有日军援兵来的话信号通知他，掩护他们从南门撤。”
　　听他说李团长他们带了电台联系军部询问合肥守军情况，合肥确实快守不住了。但我们好不容易才收复的巢县不能就这么白白扔了。李团让巢县百姓想离开的可以离开，又在鬼子指挥部附近布了炸弹，就算撤退也要好好炸他们一下。
　　因合肥在巢县西方略北，大道通西门，从合肥方向来的日军应该从西门进入。但又想日军很有可能实行四面来袭的打法。徐昭鉴取了个比较保险的布兵方法——派出三人一队四个小队分别在四个城门。每个小队带几个信号弹，看见日军援兵立刻发信号弹。西门大路放置大量的地雷和障碍物拖延日军进城速度。其余人等埋伏在南门。准备掩护李团他们撤。并着重嘱咐各小队长发完信号弹即可撤退，不必再回来集合掩护，直接向我们团部撤。
　　因为一直在他身边，他布阵指挥的所有指令我都清楚，最重要的是能把退路安排的清楚妥当，想起南京守军撤退时的混乱。这个长官很有安全感。
　　正盯着他愣神，忽听到身边的人窸窸窣窣的说着“快看，快看”我朝他们的目光所在望去，县城内的日本旗被撤下，青天白日旗正缓缓上升...团座也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抬手朝国旗敬礼，这是他心里的神圣，是这乱世中苦苦守卫着的家国大义。弟兄们纷纷效仿，就这样一直盯着国旗，开始小声唱起三民主义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我才真真正正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值得的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能换得此旗长存足矣！虽九死其犹未悔！
　　一直等到晚上，西门前路响了一个信号弹。日军援兵来了。接着东南北三方都响了信号弹，鬼子果然又搞围城这套，四面来袭。而且还挑了晚上也想搞奇袭。
　　我躲在我们昨夜挖的战壕里，不得不说徐昭鉴很有先见之明，闲着没事挖掩体今天排上了用场。我躲在战壕里向外开枪，打了两三枪却一个鬼子也没打着。
　　徐昭鉴戳了一下我，神情严肃“这枪一共七发子弹，打完以后不管打没打死鬼子你都给我回卫生队去不许再上战场。这是命令。”
　　我倒也识趣，都说这是命令了我岂有违抗之理，不再和他反驳什么，说了句“是”接着费力瞄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