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星酌》不寻来处

13、辗转反侧 何长歌

　　何长歌坐在阁楼中，修长的手指过琴弦。他平静如水的心性在此刻仿佛被人扔进了不大不小粒石子,一击惊起千层浪。
　　“长歌,小辰你帮我照顾照顾呗。”
　　“长歌，我今天弄到一坛酒，叫一城一起来喝吧？”
　　“长歌……”
　　“连我是谁你都不知道？我乃这儿的……怎么就动手了？当我怕你啊？来来来！”
　　……
　　“有本事你回来啊！在我脑子里蹦达很好玩吗，代世？别在我脑子里吵了我求求你好不好？”何长歌小声骂道。
　　他很不争气地哭了，却没有什么声音，依旧是那样隐忍。
　　“你回来陪陪小辰啊……”他的右手还停在琴边，左手袖口却已湿透。要是代世看到，估计会借此笑话他一辈子。何长歌向来软硬不吃心如磐石,常常被人怀疑没有喜怒哀乐。
　　但代世看到了，看到他的每一个心理活动，那怕只是个眼神，代世也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代世的短短一生中，有生死之交，有诸多酒肉朋友，还有很多不算朋友的“朋友”，而何长歌这样的知己，再无第二人。
　　于何长歌而言，代世这种轻狂不羁的性格原本是很难入他的眼。真正打动何长歌的，也许是代世身为执杖人的孤独吧。
　　都是前尘往事了，何长歌也说不清。至于当年为什么冲动地和代世打起来……鬼知道啊。
　　皎皎明月下，代星辰被许一城震天动地的鼾声惊醒。
　　看着挺文质彬彬的，这也太…不拘小节了些。不堪其扰的代星辰坐正身子，从肩上滑落一件外套，他不禁笑了笑。
　　至少…还有他们在身边呀。
　　代星辰没叫醒许一城，想了想自己白天的混账事儿，想给师父道歉却不知如何开口，又不敢独自前去。于是，他抱起何长歌最喜欢的一只胖橘猫，小心翼翼的往何长歌房里去。
　　胖橘很是不满地喵了几声。
　　“嘘――别叫，乖。”代星辰尝试与猫进行友好交流。
　　猫爷给了他一爪子，留下了三道血痕。他顾不上手上的伤，不管不顾地抱着猫就跑。
　　何长歌身边散落数个酒坛，看样子家底都要喝光了。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雪白的外袍上也沾了些地板上的灰尘。
　　他的眼角恰到好处地染着三分醉意，然而多年的警惕感使他很有自制地没把自己灌的得不省人事。
　　“喵鸣~”胖橘不合时宜地叫了。代星辰吓得一蹦，“别出声啊大哥？!”
　　然而,以何长歌的听力，这点小动静就足够惊醒他了。
　　嗯？这脚步声……是小辰啊。
　　何长歌的心跳在寂静中顿时明显起来。小辰会说什么，再爆发一次？以他的性格应该是不会……
　　那么他是来告别的？他要是走了，我也拦不住他。但…山上肯定会冷清很多。小延还那么喜欢他这个师兄，要是他走了，小延恐怕也要难过上好几天，说不定还会去找着小崽子。
　　诸多种种，他想了个遍，最后很怂地择装醉。代星辰站在房门前，举棋不定。师父……还在生气吗。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框。
　　“师父？”
　　听起来挺平和，这小崽子肯定是想开了不准备待下去了。何长歌不理他，静静撑着下巴。
　　代星辰放下挣扎了半天的猫，谨慎地踮着脚，探身到师父面前。
　　何长歌放稳呼吸。代星辰扯扯他的袖子，无意中留下了道血痕。他有些不知所措，挺直身板，又喊了声“师父”。
　　何长歌选择装聋作哑。这小子要跑也得跟我打声招呼，我装作不知道，他就会迟一点走吧。
　　代星辰小腿微微发抖，说道：“师父，对不起，别生气，我其实……“他原本想撒娇，来一句“师父你最好了。”话音一转变成――
　　“师父，我知道你醒着，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当然不知道自个儿师父真的醒着，毕竟何长歌装的天衣无缝。
　　“这小子在哪儿学的这么一套……”何长歌暗想。
　　可脱口的瞬间，代星辰突然就崩溃了。从小到大，无论什么时候，师父总是护着自己的。哪怕自己皮断了腿，师父也只是叮嘱他几句，再细心给他包扎好伤口，没骂过他更没真生过他的气。
　　何长歌不知如何回答，依旧没理睬。
　　“对不起。”代星辰默默走出门外，又不甘心的回头看了眼。
　　何长歌微红的眼眶边，又滑下一滴泪。小辰还是走了吗……他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他长长地叹口气，起身取了本代世当年的手稿，却发现自己连半个字也看不进去。阅上眼，脑中久久回荡着代星辰的那句“对不起”。
　　他很想一巴掌拍晕自己，省得心神不宁。何长歌突然很理解那些自刎的人。
　　对于整日生活在恐慌不安与黑暗中的人们来说，死亡，这种永恒的安眠的确是最好的解脱。
　　可何长歌与他们不一样，如果只是普通人觉得活不下去，狠心把自己弄死了，顶多化成一个悲伤的八卦在大街小巷上流传几天，更有甚者无妻无儿，升天了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但何长歌若是一剑把自己捅死了，可能会有很多人怀疑他脑子有病。他拥有众人渴求的长生与永不老去的外表，武功高强且为世人景仰。这样的人自杀……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何长歌苦笑着，伸手又摸过一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