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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污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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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他照顾好,我……自己一个人去布置阵法吧。”周群虽然不知道林谦宁确切的身份,还是心事重重地出言请求。
林谦宁拍了拍怀里人的头:“不行,你们必须待在一起,如果阵法弄好了,直接逃跑多方便。”
他冷笑着看向走廊尽头,低语声近乎嘶哑:“这下,他们肯定会咬着你们不放,过程只能是九死一生。”
林岁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两眼红肿地看向周群,呆呆的,有点萌。
也怪他平时在周群面前的角色定位一直是沙雕,以至于周群看着他如此可怜的模样也想笑。
“小媳妇样,来,爸爸我背你过去。”周群蹲下来,冲他勾勾手。
林岁有气无力地踢了他屁股一脚。
“混样。”
他骂完脏话总算有点精神了。
“小弟,出发吧,去找我们的潘多拉盒。”
正如希腊神话中神奇的魔盒一样,妖魔鬼怪飞出后,留下的就是希望。
林谦宁也跟在后面,为他们保驾护航。
“如果我们逃出去了,你会怎样?”林岁的脸消瘦了一圈,眼珠子都凹陷了下去。
林谦宁知道他惦念,心里十分熨帖:“我会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如果你出去后还想与我联系,我就去找你。”
“你说真的?不是客套话?”
林谦宁的笑声爽朗得像挂满铃铛的太阳:“哪怕你并不愿意,我也会去寻你。”
少年的诺言真假难辨,却说进他心坎里了:“你就是哄我。”
林谦宁但笑不语。
一走进宾馆外的长廊,空气就变得湿润而沉重。
周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奋力往前跑,可本就跑不到头的路变得比往常更加长。
他一遍遍确认手机上的时间,在事情变得更加诡异之前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
周群干脆地给出正解:“鬼打墙。”
“谁做的?”林岁问身边的少年。
“爷爷早就废了,只能是小姑。”林谦宁提醒他却没出手干涉的意思,“她很厉害,我杀不了她,这只是小伎俩。”
周群念念有词,不晓得嘴里在念叨什么鬼话,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一变,又回到了宾馆一楼。
林岁大为惊叹,戳戳林谦宁:“他怎么样?有点东西不?”
“能拿得出手。”林谦宁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
这评价明显很高。
林岁才反应过来,周群说自己学了点皮毛,那也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一鬼步入笼罩着不祥阴云的长廊里。
阴气贴在脚后跟里如附骨之疽,周群朝后一看,林姐儿刚淋了雨一样,浑身湿透,光着脚,一步一个水洼,血红的衣裳也快溶解在那阵雨里,她深深地低着头,死气沉沉地看向他们。
她的美貌因为凌乱而更像雨中蔷薇。
林姐儿的影像一会儿有,一会儿无,每一下眨眼,她定格的狰狞形象都会靠得更近。
林岁甚至不想回头去看她,撒腿就跑,他发誓就算体测八百也没他现在跑得快。
好几次,林姐儿差点碰到他的衣角。
“我留下,你们赶紧走!”
林谦宁温顺的眉皱成一团,手里平白无故多了一把长柄的黑伞,对准林姐儿。
她意识到事情变得棘手,使得整个长廊下起暴雨。
“破!”
他顶着密集的雨点,一下把伞打开。
林岁根本顾不上他,听见撑伞的声音后,身后人的气息如石沉大海般什么也没有了。
大雨的声音聚集在一起争相轰鸣。
“周群,到了吗?”他吼叫着,生怕周群听不到。
“到了!到了!”
“你还要多久?”
“很快!”
林岁狠狠抹去脸上的雨水,只让眼睛略微好受一些,豆粒大的雨滴打在他身上,几乎叫他疼痛到不堪忍受。
一团一团的黑发黏在额头上,他不耐烦地全向后捋。
“林岁……”周群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弄好没?”林岁没注意到异变。
“林岁……”周群彻底哭崩了,“它不管用……”
林岁这次听清了,他却不敢相信。
周群的头发、雨水、泪水全都融合在一起,早就看不见他的脸了。
“我们回不去了……”
林岁不敢置信,他走进了一步,咽了一下口水:“不是,你再试试,也许弄错了,究竟怎么了?”
“不用试了。”一滴一滴的雨水粘在周群的脸上,显得他更加落魄,“我的阵法是以林宅为媒介,前提是林宅的确存在……”
“你什么意思?”林岁的脸越来越苍白,他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林宅没有实体,它并不存在!”
什么?
林岁久久回不过神来。
周群在一旁却下定了决心,他念着长长一段鬼话,末了对林岁惨笑道:“你,一定要活下来。”
林岁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身在宾馆。
他只想去追,根本什么都没想,把死不死、生不生的问题都抛在了脑后。
周群。
周群。
周群!
周群……周群……
林岁没再走长廊,他想起了第一回见到宁宁的望不到尽头的楼梯。
等着我。
他无暇去管自己每一次奔跑时的无力。
这个地方死了太多的人,已经够了不是吗?
他到达温泉屋时,看到从一个门到另一个门之间一条模糊而准确的血迹。
血迹终点的门就是他之前打开的那一扇。
它的背后只有悬崖。
他眼前一黑,一时无力不由自主地跪下来,未干的血迹浸透了他的裤子。
过了很久,既没有追兵追上来,也没有宁宁,这个地方只有他一人。
林岁原以为失去一个重要的人时,世界就会坍塌,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常理都随之扭曲,消逝而去。
可他还能好好地走下那段如山高的台阶,如同无事发生过。
他甚至会想,也许死在这里不是最坏的结局。
林岁呆呆地坐在宾馆的房间里,四周拉起了窗帘,遮蔽所有光线,他所坐的地方逐渐被衣服上的雨水洇湿。
他听见一阵脚步声,向门外投以视线。
黑暗被那个身影自带月光的背影打破。
林岁疑惑宁宁为什么突然到这里来,转念才反应过来,这个房间本来就是林谦宁的,是自己走错了。
“我……”林岁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解释,“我要走了。”
林谦宁也没出手拦他,在他往外走时冷冷地说:“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林岁知道他只是另辟蹊径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他心如死灰,应该毫不理会,可那些尖酸的字眼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当初利用我的时候理直气壮,到今天为止,一点口风都没向同行人透露吧。”林谦宁不屑一顾地冷笑了一声,“明明只想自保,打心底不顾别人死活,看你演戏的人都死光了,这时候装什么良善?”
“想活就活,想死就死,你倒是随意得很。”林谦宁扯住他的下巴,一双剪影似的眸子在夜里贼亮,就像觊觎血肉残羹的饿狼。
他竟然都知道。
林岁从他的话里吸食了一点鲜活的生命力,清醒许多,一时,他悲痛过度,忘了自己的初衷。
从看见情侣尸体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决心,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哪怕不择手段,他也要活着走出林宅。
就算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林岁权衡利弊,得出的结论就是离开的关键在于林谦宁。
他没有一点迟疑,干脆地跪在林谦宁脚跟前,以最亲昵的方式抱住少年的腿,仰视他:“你能不能为了我把阵法毁了?”
“即便我家人因此永世不得超生?”
林岁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一向都这么合我心意。”
林谦宁用近乎溺爱的手法抚摸他的头发和耳朵。
“签了它。”
林岁手里拿着一张写满鬼画符的纸。
“签这里。”林谦宁的手指伸过来指了指右下角,“用血写下你的名字。”
“什么?”
林岁战战兢兢地不敢动,他就怕自己同意了什么了不得的霸王条款。
林谦宁抓过他的食指,毫不留情地狠狠一咬,无视林岁凄厉的惨叫,操控他的手把鬼契给签了。
“这样就行了。”
林岁躺在浴缸里,对于他的身高来说,浴缸的尺寸有些小了,隔着透明的浴帘去找寻林谦宁的身影,他伸手去够那一块黑影,切切实实地摸到了实体。
“宁宁?”
他手下的影子由忽然消失,抓了个空。
林岁一时慌了,回头去看,却被一把按进了水里。
他睁大眼想去辨别究竟是谁,可脖子上的那只手掐得太用力,他根本无力反抗。
林岁眼前一阵发黑,好歹有些常识,宁可憋着也不能呛水,意识逐渐模糊。
那只手像掐准了时间,将他捞了出来。
林岁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这时,他再回头,看见了坐在浴缸旁的林谦宁,他手上还沾着水,目光沉沉地不知道在看哪里。
“你TM是疯了吗?”
林谦宁没等他说完就开口打断了他:“我记得那时候就是被人按着淹死在这个浴缸里。”
林岁一下子就沉默了。
“很奇怪,我明明死了,却能看到我的尸体被切成七块,再缝起来。”林谦宁的表情越来越空洞,“然后我想起了父母,母亲病死,父亲被大姑那一家陷害,某一天,我刚醒过来,他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
他低头喃喃地嘀咕:“现在想来,他恐怕跟我那时候一样,都被作为牺牲品放入阵法。”
林岁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盯住他的身体。
林谦宁被他的呆样气笑了,没出力气地打了一下他的头:“没礼貌。”
等林岁洗好起来穿好衣服后,林谦宁忽然换了话题,不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
“李慕写了封信给你。”
林岁喉咙里哽了一下,不想自己出口就是丢人的哭腔。
“……他为什么要写给我?不写给周群,还写信,都在一个地方……”
他突然想起来周群已经不在了。
林谦宁看着他又在悄悄地抹眼泪,刚才的心理建设全白做了,便自己拿起信读起来。
“给林岁:我猜,当你的姘头……”林谦宁顿了一下,努力平息了一下怒气,继续往下读,“拿到这封信后,估计你这个怂蛋已经开始哭了,没用的家伙!就知道哭,还不如我。如果周群的方法可行,那就好了,可我也怕他那点水平斗不过一堆老不死的,到那时候,只有你一个人活着了。”
林谦宁翻过一页:“哎,如果我再坚强一点,这些悲剧根本不会开始,所以,你给我听清楚!跟你p关系没有,别自以为是了!这一切,不是你的错,甚至不是我的错,而是挑起这一切的人的错,而你,作为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不能重蹈我的覆辙。”
“我只留下最后一个心愿,你要把这所有荒谬的现实彻底终结,祝你好运。李慕。”
林岁脸上的泪逐渐干涸,正如林谦宁之前想的那样,他的神情坚定起来,他狠狠地抹过自己的脸。
“我要问你一件事,请你务必回答我。”他大拇指深深抠进自己皮肤里而不自知。
林谦宁看着他鼓足勇气的狠样,心里很满意:“什么?”
“唐利他是人是鬼?”
林谦宁手捏着下巴,故作思考的模样,随后缓缓地说:“阵法里往往存在两种形态,比如我妹妹和大姑,他们是鬼,而唐利跟我一样,保留了尸体,有点像僵尸。”
“我明白了,谢谢你一直对我莫名其妙的帮助。”林岁郑重地说,“虽然我不明白原因,还签了奇怪的东西,但还是感谢你。”
林谦宁已经等待这个人的答谢等了太久了,他发自内心地对林岁露出笑容,却仿佛很是难过。
他动作轻微而迷人地摇头:“不,是你救了我。”
次日,林岁走到了五楼,他用李慕的手机给唐利发了短信,故意迟到了一会。
唐利果不其然站在五楼的楼梯上,焦躁不堪地抽烟。
林岁感觉到一把槌以他的心脏为鼓面,一下,紧接着一下,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激烈,擂响高亢庄严的战鼓。
唐利直觉不太对劲,他回头的那一瞬间连人影也没看明白,就被一把推了下去。
林岁看见他面对自己时交杂了惊讶、恐慌、茫然的扭曲的脸。
时间似乎渐渐变慢了,一帧一帧,如同胶片电影般,磕绊地放映着。
唐利的身体被推后越过了栏杆,直直地从旋转楼梯的空隙中摔了下去,掉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声音,像是把脖子摔断了。
林岁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又紧紧地攥紧。
林谦宁闲庭散步般从一旁走出来,望着林岁的背影,一个阴冷的笑容爬上他的唇角。
阳光从宾馆最顶层的绿植照进来,将唐利的身体笼罩起来,格外剔透,像他升入天堂。
林岁膝盖一软,瘫在宁宁身上,不断喘着气。
林谦宁将他汗湿的头发整理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楼下的尸体。
“别担心,我会帮你处理好了,你做得对。”他出言温和,将林岁背回了房间。
唐利的眼睛还没闭上。
他知道自己死了。
不然,他为何能看见十二年前他与林姐儿初见时的场景?
他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一刻,年少时,心里充满着希望与怯懦,只敢站在教室外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句话也不敢说。
一只纤瘦干净的手伸到他面前。
唐利吃惊地向上看见一身松柏绿裙子的林姐儿,似乎觉得哪里奇怪。
“走吧。”
他不疑有他,幸福地握上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