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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丧钟为谁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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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利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与林姐儿不期而遇的那一天。
2008年3月25日,上午8点51分。
他本身是艺术生,大学毕业后几年,工作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他一心想成为一个画家。
可哪怕好不容易进了展览,也没有人真的想买他的画。
关系较好的业内人士委婉地向他传达劝他放弃的消息,他自然明白,却怎样也不甘心。
那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端始终有种老式电视的嗡嗡声,他努力去听,发现是一个买家约他谈买画的事。
唐利欣喜若狂,以为自己抓到了救命稻草,按约定的时间到A大学的一个校区见面。
他早到了几分钟,便下意识去找教室墙壁上挂钟确定时间。
就在那一刻,他听见了熟悉钢琴声,忧郁低沉,那人弹奏的正是他最喜欢的曲子——《秋日的私语》,他循声走去想知道是谁在弹奏。
又是春寒料峭的一个早上,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窗外有一束微薄的光透过乌蒙蒙的云层,照射到弹奏钢琴的女人的手上,她穿着黄栌色的旗袍像将这首曲子披挂在身体上,神情忧伤地与钢琴曲融为一体。
曲子音调越发紧凑,她一双修长的手在琴键上起舞,就在音符即将结束的一刹那,云销雨霁,阳光慷慨地洒在教室里。
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倾国倾城这个词离唐利前所未有的近,他的生活随之改变,财富来得如此迅猛,没多久,他就成为了国内最炙手可热的画家。
即便如此,唐利还想要更多的尊敬和地位,不需要他向那些没品位的大老板卑躬屈膝。
“当画家毕竟有限,不如开个公司吧。”林姐儿建议道,正合他的心意。
可他从未从商,一年后,公司因经营不善倒闭,他穷困潦倒,反观林姐儿,光是手机列表里就有不计其数的追求者。
她从不是非他不可。
林姐儿提出要他帮一个忙,只要这样,她便会长长久久地留在他身边。
这个忙,他一帮就是7年。
林岁退后了一步,与周群走回李慕的屋前,李慕早就站在走廊焦躁地等待他们。
“你们去哪里了?”李慕刚想追问就被周群拉上,“喂!”
周群眼里的震惊还未褪去,他很害怕他们会被发现,脸上血色全无,即便如此,仍低声出声解释:“你刚才说得对。”
幸好李慕一向反应快,长腿一伸就到他们前面去了。
林岁都要被他气笑了,骂道:“狗日的,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什么?”他们传递的消息对李慕来说,同样出乎意料,“那……我们不早就是瓮中之鳖了吗?”
“恭喜你,回答正确!”林岁配合地鼓起了掌,“温水煮青蛙,一锅里还剩仨还能扑腾。”
李慕还有些懵。
“阵法的事怎么样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可阵眼并不在这栋楼里,我怀疑在庭院外,有可能在坟墓边,走廊里有个玻璃房似乎也很可疑。”
林岁若有所思地点头:“明天得找机会勘察。”
“明天……”周群欲言又止,“明天,我们还能好好的吗?”
明知故问。
林岁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最坏的结局就是大家一起死,那也不会寂寞,更何况,现在还有点希望。”
周群看着他的神色如常,不免懊恼起来:“你是怎么做到一点都不害怕的?”
林岁想到了林谦宁,自觉心虚,如果不是厉鬼保护他,既无道行,也无背景,他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几天睡不好觉了,不都指望你这个救世主,我得撑着给你鼓劲儿啊。”
周群听着他一如往常的便宜玩笑,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睡前,林岁没忘了将猫眼蒙上。
“搞什么名堂啊!到底让不让人睡觉了!”李慕愤怒极了,掀了一整条被子,赤着脚往地上跳。
一早太阳就晒遍房间,巨大悲怆的丧乐声穿过窗户直直灌入几人的耳朵。
只穿一条内裤的周群和林岁突然身上透凉,顶着满头乱发无言地看向李慕。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本来戴着耳机勉强还能睡,您这么一搞,我是彻底醒了。”林岁被起床气占据,说出的话也比平时暴躁。
周群颤颤巍巍地把衣服穿上,毫不犹豫关上空调,事毕了才出声解围:“今天有任务,早起正好,去看看下面什么名堂。”
林岁最听不得丧乐奏响的声音,记忆里最早的梦境便是抬进蓝玻璃屋的父母的棺椁,可无论去问谁,那个梦境都没有存在在现实中。
贫穷窘迫的滋味紧跟着梦境而来,一直到今日仍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林岁想不通为何自己非要背负这样的人生。
楼下白压压站了少说有几十人,传统地穿着丧服,戴各种颜色的帽子,手臂上别了奠字。
林岁在那帮人里看了一圈,纯属巧合,他寻找的那人穿过涌涌人群与他对上眼。
或许是太累了,心冷透了,再见的时候,他觉得宁宁的眉眼神情都寡淡了许多,像一张苍白的纸,走过众人身边时,鬼魂似的飘了过去。
这时,林岁突然想起,葬礼所哀悼的是宁宁的两个血亲,他原就该十分伤心。
望见他苍凉的双眼,林岁想到了从前的自己,那时他满心觉得,葬礼上只有他一人真的痛苦,旁人都是过客。
林岁自觉语言苍白,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宁宁低着的头朝向他,艰难地笑了,眼睛里硬忍的泪水夺眶而出,淌落于林岁的手背,久久在指尖停留。
哪怕是一只鬼,他的泪竟也滚烫得让林岁恸切。
“我父母受家族牵连死得凄惨,我只想护着妹妹却也做不到。”林谦宁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将背后一切和盘托出,“我身在乱世时,寻到方法使死去的人也能用某种形态延续,至今,我们已经存在了将近百年,沾染人命不计其数,死不足惜。”
“可如果阵法毁灭,整个家族便要为多年受益付出代价,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不得转生。”林谦宁神情复杂地托底,“你们如果的确有办法逃出去尽管去试,我会帮忙。”
林岁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里稳了一大半,却不敢细说计划。
“多谢,这次是真的。”
林谦宁无力地摆了摆手,他不愿接受似的说:“救你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与你并无关系。”
他抬起手腕看了时间:“去吧。”
林岁不舍地放开了手:“你没事吧?”
少年无害地坐在长廊边的长椅上,似有若无的青纱顺风拂过他白皙得近乎纯净的皮肤,他似二月腊梅与沸腾的夏日格格不入。
“你去忙吧。”他再重复了一遍,便宛如厌烦一般不再说话。
林岁携同周群和李慕沿着长廊仔细找寻,一路没有收获,直到他们到达玻璃房所在,它完全是一个半球体,在地面上仍旧留着阵法的痕迹。
周群一刻也不耽误,将阵法残余图画所有细节挪到了笔记上。
李慕和林岁负责放风,也许因为前面在举行葬礼,庭院空无一人,这也是他们第一回在阳光下看见远处的坟墓。
他们一想到这地方可能埋着许多年无辜的牺牲者,就不免打寒掺。
三人记录完毕后怀着严谨的态度也排查了周边,回到房间时夜色将近。
今夜平静得不可思议。
半夜,林岁突然醒了,在枕头下面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手机,他心里多添了惶恐,冰凉犹如活物般的黑暗钻进他暴露的皮肉,潜到他的衣袖深处。
不知何处来的凉风从他周身飘散,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就快断了。
他听见了鼓声。
“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像是从脚底长出来,顺着寒意爬进骨子里。
林岁被没由来的害怕吓得魂飞魄散,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嗒嗒嗒嗒地跑过走廊,死白的月光打着晃被他踩碎了。
他只有一处可去,只要去了那个地方,他就不会死。
三楼像是知道他来,走廊两边燃起了一簇连着一簇的白焰。
林岁从没见过这种阵仗,那起舞似的鬼火里藏了一层幽蓝,汩汩地流到他脚下,迎着他走到门前。
他敲了三声门。
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他先是看到一只雪白鲜嫩的手按在门上,接着,门后的人露出半张脸。
少年白里透红的皮肤简直不像正常人,他把门缝开得更大,正好露出一张红艳艳的嘴巴。
他看到林岁便笑出声了:“进来,我陪你睡觉。”
宁宁将他带上了床,搂在怀里,手指一根一根将他们两手扣紧了:“你看,你还在发抖。”
林岁被迫贴上他的脸,勉强偏头从眼角凝视着角落的影子。
没到这里前是一种剧烈的恐慌,而到这以后又是另一种忐忑了。
“宁宁。”林岁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得出来。
小少爷抓着林岁爱不释手:“嗯?”
“如果要活下去,我需要向你支付怎样的代价呢?”
“在你眼里有什么代价可以与性命等同呢?”
见他一时怔愣,瑟缩一下,安抚性地拍着他的背,“乖啦,非要说的话,我想要的只有你能够平安而已。”
说这话时,他的神色里有不合年纪的悲凄。
林岁在他身边躺着,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身体不受控地发抖,他睁眼时,两眼一抹黑,却觉得房间在收缩着倾斜,错觉让他难以呼吸,而闭眼则被想象中的怪象支配。
他爬起来出门想透一口气,刻意留了门,生怕遭遇不测,宁宁来不及救自己。
林岁隐隐听见了说话声,那声调过于熟悉以至于他忘记了恐惧,一路摸过去听墙角。
哦,对了,不就是李慕的声音嘛。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陌生男人冷漠地说道。
“进来之前,我们说好的可不是这样!只是说钱的事情!”李慕嘶声力竭地怒骂着。
林岁确定不是鬼了,好奇心大起,放心地走过去。
“又不是白痴,我们之前做了那么多事,跟你说是一套,自然做另一套。我还不相信你猜不到,这时候装什么善良。”男人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说,“让你把他们领到宾馆,现在不是进行得很顺利么,今天晚上死的又不是你,安心睡觉去吧。”
说完,他就把房门关上了。
李慕像只瘪了的气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转头一看,林岁直愣愣地瞪着自己,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你听我解释……”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凄惨得有些猥琐了。
“你特么叫我恶心!”
李慕本做好见招拆招的准备,却被直白的一句话噎住,他一时委屈到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得已,你别……”
林岁听着就反胃,啐了他一口:“放屁!谁逼着你杀人了!杀千刀的玩意儿!”
骂了几句还不过瘾,他转过身去一拳把李慕打翻了,把那人掼在墙上,逼视他:“已经惨死三个人了,!你晚上睡得着觉吗?还想我们也死是不是?还要多少人……”
林谦宁跟上来见他情绪过于激动,出手制住他,将他向后拉。
林岁仍在往前挣,愤怒与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话语:“你怎么不去死?”
他说着就不由恐惧起来,趴在栏杆上干呕着。
林谦宁轻轻抚着他的背,眼神落到李慕身上。
李慕与他目光相交,那些被他深埋的想法与别人的话语在耳边交杂着嚎叫,他迟迟做不了决定。
想明白眼前两人的关系后,他浮躁不堪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砸进脑袋里。
在进入大学后,他有过许多妄想。
创业成功。
功成名就。
赚,大把大把的钱。
在他最完美的设想中,他会成为某个公司的老总,哪怕有艰难险阻,即便做一些人格上的牺牲,为了自己,似乎都是值得。
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不同。
可就在刚才,李慕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普通。
再普通不过,他苦笑道。
如果活着出去了,他真的能装作无事发生,然后继续追逐一生的妄想吗?
李慕回到他原本的房间,静静合上了门,他坐在桌前思考一番后越发笃定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他伏在桌前写写停停,直到窗外有一缕光照在书信上。
李慕疑惑地看了一眼时间,墙上的指针停留在11:11处,秒钟不再前进,这个巧合似乎预示着什么。
他走到了床边……
林岁拒绝了宁宁的陪同,他精疲力尽地回楼上,周群仍在梦中呓语,他满腹心事地睁眼过了一夜,一会急痛一会悲哀。
梦里光怪陆离,鬼怪追着他,他努力逃跑,疼痛的感觉唤醒了意识,他这才发现自己摔在了地上。
“咚咚咚。”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节奏陌生,矜持理智,三声后便没再催促。
周群早就起来捧着笔记琢磨,只是脸色难看得不同寻常。
“来了。”林岁起身去开门,视线自然往下看,发现是林谦宁,心里纳罕,“宁宁?什么事?”
林谦宁目光沉沉地仰视他,斟字酌句,迟疑而果断地回答:“李慕上吊自杀了。”
林岁耳边嗡嗡作响,意识离他远去,出于本能,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少年,一步一步地向外走,脚步越来越快。
“林岁!”
林谦宁第一次带着怒气指名道姓地叫着他的名字,仿佛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林岁什么都听不见,他渐渐失了力气,眼前清晰的景象颠倒着离他而去,模糊得接近毛玻璃,直到嘴边尝到咸味,他才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眼泪。
林谦宁没用什么力气就抱住他,不让他亲眼看见李慕的死相。
林岁觉得自己被浸在鱼缸里,根本喘不上气,眼泪不停地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塞住了口鼻眼,叫他窒息。
“是我逼死了他。”他蜷缩在角落里,每一根手指都在颤抖,求助般抓住了林谦宁的衣角,“我为什么要那么说?”
林谦宁静静地注视着他,并没有试图三言两语掩盖他的过错。
林岁恐惧地望向自己的脚尖,尽可能想远离,不断朝里蹬,背脊一阵刺痛,他神色迅速黯淡下去,嘴里不断嘀咕着:“我好冷啊,宁宁……这个地方好可怕,太冷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林谦宁悲悯地伸出手,将他所有的崩溃与不堪都拢入怀中。
他的指节埋入黑黢黢的发丝中,一丝一缕地理顺。
“他这么决定没有错,如此,就能了断这一份因果,是件好事。”
周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看向远处相拥在一起的一人一鬼,慢慢抠紧按在门边的手。
他神色里没有悲伤,释然而惋惜,就像站在荧幕外的人。
“再见。”他轻轻地道别。
持续一天一夜的葬礼终于即将结束,低沉尖利的唢呐声为它划上句点。
林岁勉强地看向栏杆外绀青色的天空。
一时,他恍然隔世,不知丧钟为谁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