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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二十余年如一梦(一) ...

  •   李云舒和何络秋的初相识是一场很美的邂逅,美得就像秋高气爽的蓝天上慢悠悠地出现了一抹淡淡的云影一样——反正她们一直这么认为。
      当时是初春时节,北方乍暖还寒,三四月时分树上一点新绿都没有。从南方随军官父亲工作调动而来的李云舒刚一下车差点冻出眼泪。大人们都在忙着搬家,性格孤僻胆子又小的李云舒就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发抖。直到身边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回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艳红艳红的围巾,仿佛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再一抬眼,是一双柔如秋水暖若朝阳的琥珀色的眸子。
      对面的女孩帮她系着围巾,自来熟地自我介绍,还问了她好多好多的问题。这种情况让从小就没有朋友,没人主动来搭过话的李云舒受宠若惊,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就像被火光烫了一下。
      她叫,何络秋。名如其人,足够的温暖。
      家里安顿好了之后,何络秋就渐渐地将李云舒带进了她的小圈子。在军区大院里李云舒认识了梅家兄妹——哥哥梅逸桥比他们大了四岁,就像个老妈子一样照顾他们;妹妹梅易安天真烂漫,比他们小了些,只不过梅母生她时难产离世。还有一个温文尔雅的洛书寻,易安与他最为亲近,这倒是招来亲哥哥的种种白眼。这种温馨如大家庭一般的生活李云舒没有享受过,从一开始的畏首畏尾,变得逐渐敞开心扉,逐渐爱笑。其实李云舒如今能这般自信地站在法庭中央,成为一名舌灿莲花的金牌律师,她很感谢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当然最感谢带给她这一切的何络秋。
      他们所有人的父母都是军官——除了李云舒的母亲。李母工作清闲,基本可以天天在家照顾李云舒,这一点是他们所有人最羡慕的,尤其是何络秋。何络秋生来就有心脏病,每天吃的药比饭还多,偏偏又生性活泼,而何氏夫妇公务繁忙,就雇了阿姨照顾何络秋。只不过从此往后何络秋就天天不着家地往外跑,何父有时打来电话责备几句。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上班走后,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何络秋和阿姨两个人,又是何等的寂寞清冷。
      住在她隔壁的李云舒也没有多快活,李母家教甚严,她都感觉自己生活在条条框框下。就这样,两个孤独的小孩子凑到一起。一个渴望被照顾,一个渴望自由,他们的心好像越走越近。有时候何络秋会去李云舒家玩一阵,李云舒也会来何络秋家住几天。父母双方都是同事,也不好说什么,也就随他们去了。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转瞬即逝。十几岁正是心事满怀的年纪,不例外,李云舒的心里很乱,全是因为一个叫顾缘君的男生。她已经记不清顾缘君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军区大院,只记得看他第一眼就好像看到庙里佛龛中那慈眉善目的玉菩萨。他融入军区大院的小队伍之后和何络秋最为要好,李云舒从一开始朋友被分走后的小小妒忌失落慢慢演变成一种泛滥不可收拾的奇怪情愫——不对顾缘君,只对何络秋。
      顾缘君有一个得道僧人所赠的玉佩,背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秋”,同时何家顾家是老相识,甚至订下过娃娃亲。顾缘君天天拿着玉佩耀武扬威,李云舒就感觉那个“秋”简直刻在了她的心头,还淅淅沥沥地淌着血。她是越看顾缘君越不顺眼,尤其看到他和何络秋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像炸毛的兔子跳开。
      最让李云舒伤心的,还是因为顾缘君。何络秋十五岁的生日上,大家照例轮番夸小寿星,就属顾缘君说得最多最深情。就在大家都调侃何络秋的时候,顾缘君压低声音跟坐在身边的李云舒说:“就是因为她这么好,我才不想让给你。”李云舒当时都僵在原地,不为别的,只因为自己那藏得最深的不堪心事被发现了——还是自己的情敌。
      那个晚上李云舒抱着被子坐了一夜,一想到何络秋高高瘦瘦的,远远地向自己笑着走来就感觉身体的血管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长,连心都痒了起来;再一想到今天顾缘君的话,一瞬间就心如死灰。
      如果和顾缘君公平竞争,李云舒没有胜算。这是李云舒推算种种结果得出的答案,只不过,她忘记最大的变量是何络秋的心思。从此,李云舒再看到他们在一起就跳开得更加迅速,甚至还会频频红了眼眶。何络秋自然是不明其中所以,每次看到李云舒一脸戒备的样子,一来二去,也觉得自讨无趣,一份热忱也冷了下来。
      关系一直是表面上不尴不尬,背地里风起云涌地度过了初中三年,一切的转机发生在中考后的那个暑假。
      大家都考上了不错的学校自然是要庆祝一番,李家提议军区大院里的孩子们一起去他们老家玩一圈——李家的祖宅在氤氲着雾气的江南水乡之中,风景秀丽。何络秋这才明白,像李云舒这般温婉秀气的女娃娃,北方的风沙是绝对养不出的。
      他们一行人到了李家祖宅的时候,正是扶桑花盛开的季节。何络秋当时惊叹不已:小城里长长的青石板古道两侧满是从参差的花墙里伸出的扶桑花枝,枝叶扶疏,嫣红绝色绵延不断,那一团团迷眼的绯红花雾穿过拱桥,穿过溪畔,犹如江南女儿出嫁时的十里红妆。
      也是那一天的傍晚,小城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李云舒撑伞与何络秋站在拱桥之上;也是那时,李云舒像是醉酒后一样勇敢向眼前的人吐露了心事。那柄翠绿翠绿的油纸伞一直盛开在她青春的记忆里,就像仙山之巅的一座古塔,笼罩着她们,从今不问世事,甘愿不解数甲子。那一晚,李云舒是害怕的,她怕何络秋从此憎恶她,疏远她,嫌她恶心,但她更不想日日夜夜经受着无尽的猜测与一个人的夜深情伤。
      当她红着眼尾看着讷讷的何络秋以为一切都完蛋了的时候,何络秋伸开双臂将李云舒拥入怀中。她的眼泪也止不住了,决堤一般地濡湿了何络秋的肩膀。她卑微,却又声嘶力竭,她想自私一点:她要的不多,只是想要何络秋心中的一方寸,无论何时可以留给她退让的一方寸。
      “留不出了,谁让我的心里满是你?”
      这是那一晚何络秋贴着她的耳鬓,说了无数遍的一句话。
      李云舒才刚刚意识到,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一直过于在意自己的情绪波动,忘记了何络秋也曾半开玩笑地说这辈子只贪恋小云彩眼底的细碎星光;忘记了何络秋跟她一起疯一起闹;忘记了冬天自己生病时何络秋找遍满城的水果店,只因为她想家乡的莲蓬了;忘记了何络秋多次无可奈何地对她解释不喜欢顾缘君;忘记了何络秋陪着她度过的悠悠青涩韶华……
      她忘记了太多,忘记了太多应该记得的。
      何络秋不急不恼,笑着替李云舒擦干眼泪,抬手采下一朵扶桑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卿兮卿不知啊……”
      然后轻轻地把花插进李云舒胸口的口袋里,衬得一身琉璃白的李云舒更加清秀。“小云彩,我没有江山,我没有钱,我甚至没有一个可以陪你到白首的健康身体……但,我想以这扶桑为聘。当扶桑花期已尽时,我定来找你,携一顶红轿,十里红妆。”
      果然,有些话当讲则讲。误会烟消云散之后,从此满心满眼,不过一个你罢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边云雾散尽,一片月光乘着璀璨的星河倾泻而下,与桥下的溪水相接,混入盈盈的万家灯火中。
      景美,情至,人醉。
      四目相对间,南风骤起,不光吹皱了那条熠熠生辉的人间星河,还轻拂了自己的心弦,对着面前青涩的爱人,奏响了一曲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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