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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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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买了七点零五的机票,安检完就在第三候机区坐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林幼说话。
他并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总之到了那边,林幼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昨晚睡得太晚,现在眼皮就跟灌了铅一样重,他右手撑着太阳穴,打着瞌睡。
林幼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瞪圆了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一波又一波人,看他们鲜艳的衣服,不紧不慢的脚步以及跟在他们身后方方正正的行李箱。
这么早机场人就这么多啊。
“真是你啊?”身侧传来一阵活跃的声音。
林囿诚转过头来,愣了愣。
站在右边的不是别人,是昨晚刚把他手踩骨折了的家伙,现在一脸笑相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往他跟前凑过来。
“嗯……”林囿诚往后仰了仰。
“你这么早也来赶飞机吗?”萧想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也往后退了退。
“我也想问你,”林囿诚盯着他,“你不是要浪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班主任找,”萧想宛如一万个为什么发问机,“你呢,你为什么?”
“……就想早点回去。”
“你弟弟吗?”萧想注意到林囿诚旁边神色紧张的小孩儿。
“嗯。”
“挺可爱的。”萧想说的实话。林幼身材瘦小但脸很嫩,还挂着两坨婴儿肥,只是可能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脸色泛黄,没有普通小孩子那么灵动。
萧想盯着林幼眨动的睫毛,那睫毛跟刷子似的上下扫动。真长啊!萧想感叹了一句。
“……谢谢”
萧想诧异了,这人还会跟他说谢谢呢!昨天他被林囿诚吓得差点心肌梗塞当场猝死。
“啊……不客气。”
气氛冷却下来。
萧想坐在对面椅子上。林幼一直盯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萧想不习惯跟人对视,就掏出手机码字了。
萧想经济舱位置靠窗,林囿诚坐他旁边位子。
好巧不巧啊!
萧想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尴尬,他懒得找话题了,但他知道林囿诚绝不会主动开聊。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萧想的兴奋状态慢慢平寂下来,变得有些……沮丧
又是这种感觉。
这种突然失去活力,整个人放空的状态经常出现。
开心一段时间后,归于沉寂,然后莫名其妙陷入悲伤,更准确来说是……丧。
他自己刻意找过原因,而且知道,这很可能是
抑郁症。
他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谁信呢他平常这么搞笑的一个人,跟个话闸一样成天逼逼叨叨,早就在大家心目中刻下“死不正经”这个逗比形象了。而且他家境也好,成绩也好,有什么不满足的跟别人说自己可能是抑郁症,那不是“无病呻吟”吗?
萧想曾经了解过一个词叫“共情”。
所谓共情,就是一种能深入他人主观世界,了解他人感受的能力。
太宰治有句话:“敏感的人会被动性的洞穿对方的难处,就不能无动于衷,总想着为对方分担一些,就算是要委屈自己。往往敏感的人在事情未发生前就提前自我创造了痛苦。所以,那些共情能力弱的人,是很自私光明地在幸福着。”
萧想觉得太宰治有时候总能洞穿他的处境,他的所想,他的……总是一个人。
而他也清楚,太宰治是有抑郁症的。
他很害怕,又很安心。
害怕周围人们的远离,怕成为人们眼中的与众不同,即怪人。
但他知道抑郁症不是病,虽然一定程度上需要吃药,但这更偏向于一种情感障碍。
而且,有时他发现自己很能享受孤独,他这个年纪,一个人有时真的很安静,真的让人很安心。
大概就是这样吧,他是矛盾的。
有时候撒手不管不一定就是在逃避。有些事情,置之不理最为有用;有所作为最为伤神。
他没有直播,也意外的没有睡觉。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窗外:云是空散的,更像雾霭,但比雾霭更洁白浓重。
云朵的不同形状,人们都会予以丰富的想象,小狗、小马、小象、小兔……什么小狗是天老爷派下来的啊,你不听话就要叼你上去……
大人唬小孩儿都这样的吧。
但此时萧想觉得,这只不过是飘荡在天空中的一团水的固液共存态,被风吹散了,就散成不同形状了,哪儿有那么多美妙神话甚至残暴的联想。
吃饱了没事干撑的呢?
人家有事儿干呀,人家要唬小孩儿啊……
萧想“噗”地一声笑出来,咳嗽两声。
林囿诚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个智障……
萧想看着他,很尴尬,思绪也被稍微拉回来了。
“你……是十二中的是吗?”萧想问出这话时立马后悔,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智障了。是个人都知道他这是没话找话吧!尬聊啊?
“嗯。”
“那你为什么要到那边去啊?”萧想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那个……不想说就……不说吧。”萧想越说越小声,后面听起来就像只蚊子在嗡声,让人想一掌打死。
林囿诚略微皱了下眉头,很不易察觉,但能感觉到他此时非常不爽。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林囿诚吐出来一句“我想睡觉。”
萧想赶紧踩着这个台阶下场:“好,那快到了我叫你。”
林囿诚闭上了眼睛。
什么嘛,明明昨晚还那么扭扭捏捏的,这会儿怎么这么高冷!萧想有些郁闷,又很慌张。
不能到哪儿都得罪人啊。
萧想看着林囿诚,发现这货的睫毛比他弟的还长,有些长的过分。简直就像……蚊子腿儿?
哈哈哈哈,好想揪一把啊!
嗯?揪一把不行,赶快忘掉这个危险的想法。揪一把,怕是碰一下林囿诚都会剁了他。
短短几秒,萧想心路历程起起落落,十分复杂。
但是,心情好多啦!
高兴啊!
于是高兴着高兴着,就……就睡着了……
飞机落地了,居然还是林囿诚叫醒他的。
这下好了,林囿诚肯定认为自己忒不靠谱了。还踩了人手,这一天天的都怎么过的
萧想感觉有些头痛,但还是忍着赶到了学校。
他拉着行李箱从正门大摇大摆走进去,毫不在意保安那炙热的目光。他要不是刷了卡,保安得把他逮住询问个三长五短的,估计半天都出不了保安室。
也是,谁知道箱子里边是什么,万一是炸弹呢?
萧想最近笑点莫名地低,自己能把自己笑个半死。如果保安真是这么想的话,脑洞还真挺大。
看着他走着走着突然像发神经一样笑起来,保安的目光简直要把萧想穿透了。
萧想这时候才有点臊感,人皮居然能厚到这个程度,不去给祖国当防弹衣可惜了啊!
萧想笑着走进办公室。
“你笑什么?”班主任阿贵看的他这副样子,感觉待会儿的谈话会很吃力。
“没。”萧想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这么匆忙找我来有啥事?”
“先坐。”
萧想听话的拉了张椅子坐下。
“说吧。”萧想左手搭在行李箱上,闲适地说。
“就是,你有想好高中去哪儿念吗?”阿贵很严肃。
“高中啊,还没开始想呢,这才四月份,还不急……”
“什么叫还不急,你是忘了还有提前签约这回事儿?”阿贵看他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火气瞬间就窜上来了。
“那个,我没忘,可也,太早了吧。”萧想声音逐渐细小下去。
“凡事早做打算不吃亏啊。总之,你有哪所理想中的学校吗?”阿贵仍旧穷追不舍。
“……三附高吧。”萧想磨出了一个答案。
“为什么不去直升一附高呢?签约了中考就没啥压力了啊本校也不错的……”
“您也知道是不错的啊!”萧想笑了笑,“只是不错而不去超越嘛,所以结果很明显……”
“打住,虽然我们一本率没有三附高高,但是他们是把没有学籍的成绩差的排除在外的,数据相对来说参考性比较低。一附高才办起不久,肯定没人老牌儿学校生源好,一附高招生也是费了点劲的,能办到现在这样,某几科的平均分超过了三附高,还能只是不错吗?”阿贵分析的头头是道。
“那不是您自己刚才说的嘛,不错的……”萧想小声嘟囔着。
“哎呀,口误。”阿贵一摇手,“所以你再认真考虑下重新权衡下”
“还是不了。”萧想往靠背上一仰。
“你都没想,”阿贵有些不满,“我刚说的你都没听进去吗?”
“没有没有,我在认真听,只是我想得很快。”
“那你到底为什么对三附高那么执着?”阿贵很费解。
“嗯……因为那边有我喜欢的社团。”萧想思考了下,给了个原因。
“你……”阿贵被他的草率震诧得说不出话来。萧想感觉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才能说出下面的话。
“那个社团我们一附高没有吗?”
“没有。”萧想还真打听过。
“没有我们可以办啊,创个社团轻轻松松啊!”阿贵摊手说。
“哟,您这是要搞特权啊?”萧想笑了,“难不成要为了我专门开展一个社团,这样不好吧其他同学不会有意见”
“你别在哪儿嘴贫,”阿贵看来是真生气了,“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任性了。”
萧想顿了顿。
“你说你平时周末不在家好好待着,满中国的到处去跑,你还只是初三啊!你说你初一那会儿胆子怎么就那大,不怕被人拐跑了吗?自己去那些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说你图个啥”阿贵看着他,眉头皱的都能当搓衣板了,“你们还小,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心理我都理解,但是,啧,胡闹也要有个度啊!要主次分明啊,你满地撒野这我可以暂且不说,但升学这事儿必须要早做打算,这是决定你一辈子改变你的命运的选择啊!人生不若儿戏啊!”
萧想目光浑浊下去,头低下来。
“老师你真的理解吗?”萧想脸色平和,但语气冰冷得吓人。
“理解什么……”阿贵盯着他愣了愣。
“我满中国的到处跑,在你们看来就只是任性吗?”萧想继续说。
“难道不是吗?哪有一个中学生每周末到处飞喊都喊不听。”
“人生是不若戏,但是,我这样生活就是在游戏人生吗”萧想咬字清晰地说,“年龄小就意味着我不能到处飞,心智就一定不成熟吗?我周末到处飞,而你们都只关心我会不会被拐跑,觉得我这是胡闹是不学无术,从来都不会往别的地方想吗?”
“你什么意思……”阿贵很惊讶他会这么说,语气里满是疑问和吃惊。
“对不起,我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有时候,有的话说的太透明,就没意义了,再说了,我也不指望……”萧想眸子的光逐渐黯淡。
他现在想睡觉,特别想倒床上被子一蒙睡到海沽石烂世界毁灭,谁打扰他就暴揍一顿的那种。
阿贵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对不起。”萧想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阿贵很犹豫,“到底在担心什么”
“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们吗?”萧想挤出一个笑容。
阿贵还是看着他,就这么僵持着。
萧想叹了口气:“我选择三附高,是因为那边可以着重培养选择的专业。”
“专业?什么专业”
“语言学。”
“你想选这个是吗?”
“对。”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儿高中就决定专业了,而且,还是个周末不务正业,满中国乱飞胡闹任性的小鬼头。”萧想低头抠弄着手指,指甲盖隐隐发白,“再者,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学语言是有前途的。”
“可你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啊。”
“所以你不懂,我不怪你。”萧想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回头抛出一个微笑,看起来有些勉强。“我不会去一附高的,谢谢您的好意了。”
阿贵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转头。
这是萧想第一次说这些话。
之前他总是憋着,一个是不敢讲,一个是不想讲。他很小心地隐藏起自己的悲观情绪,怕它找到任何的泄露点,因为他知道,这个点一旦出现,就会如水坝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在他快要崩塌的时候,就会选择结束这个话题,主动屏蔽外来事物,或者选择逃避。
所以他匆匆离开了。
他觉得自己挺矫情的。
就像阿贵说的,他们这群小孩。
对啊,他们只是小孩。
他有时候也会自责,怎么这个年纪就想这么多这么丧,他还没真正踏入社会呢,还没被被社会毒打呢。每天都想这么多这不是矫情是什么。
但怎样才算真正踏入社会呢,一定要在社会上谋个一职半位吗?只有工作了才算吗?
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遭受过社会的毒打。
他也发现,这跟年龄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身体不成熟不代表心智不成熟,他很烦别人口中的“你还是个小孩儿”。怎么,你很了解我吗?
心情慢慢平复。
缺口堵住是堵住了,但越积越多,迟早会出问题。
还能将就多久呢?
他也希望自己是想多了,他也控制自己不要想,他还是怕的,怕别人说他无病呻吟。
就是这样,所以他连嘴都不敢开。
那难道去找心理医生吗?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感觉那样是在求病,好像自己专门要去给自己找个病帽子戴戴。
其实说白了都是勇气的问题。
多矛盾啊,想找人倾诉,但又不敢,所以就憋着吧,拖着吧,等着某个机缘巧合再说……但,也可能就这么一辈子堵着了,还得保证不崩坏。
好难啊,哈哈……笑里都是失望。
他没回家,坐在湖边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