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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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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云薄天青,微风熏得像浸在蜜里,红绸纱结满长安道。
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长安左门外张贴的金榜上,熠熠生辉。
榜首:苏煅洵
除此人外,楚寻卿再无心留意他人。
状元郎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袍,手捧钦点圣诏,脚跨金鞍红鬃马,前呼后拥,旗鼓开路,气派非凡。
正是少年最好时的时光,一朝争得状元骑马游街行,从此移步金銮殿,锦绣前程似这万里的晴空,一望无边。
经承天门,入朱雀大街。满天的花瓣撒下,又在风中缓缓落下。
状元郎正抬头,望酒楼最高处。
站一人,着鲜衣。胜过艳阳天,胜过红官袍,胜比在世仙。
……
三年后。
“哼,你可说了没?礼部尚书要有新人了。”
“当真?可这个礼部尚书不是三年前刚刚选上去的状元郎吗?”
“害,你可别提了,他可是触了大霉头了!”
“哦?你跟我讲讲?”
“呸呸呸!这事能和你细讲?我还嫌我这顶乌纱帽太轻,得压没了脑袋才算好?”
“哼,多的是风光一时,失足又成千古恨。”
……
楚寻卿此时正不慌不忙坐在东宫喝茶。
是上好的碧螺春。
束淏枫半年前被封为太子,楚家在京城地位顿时水涨船高,攀附之人数不胜数,但楚父捏着鼻子把那群人一个不留全赶走了。
束淏枫得知消息心中宽慰,更觉当初选了个好盟友,私下无事便邀楚寻卿来东宫闲聊。
“不趁机问问本宫什么?”
楚寻卿吹了吹茶,好不悠闲反问道:“臣该问什么?”
“你的昔日同窗,如今同僚——苏尚书将要被下旨贬谪之事。”
楚寻卿面露不屑:“自作孽,不可活。”喝口茶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他三年前就分道扬镳,如今算是他自己自寻死路,与我何干?”
束淏枫笑道:“啧,小重明甚是绝情。”
心里却很赞同楚寻卿的想法,皇者寡也,帝者孤也,重要的早已不是什么昔日情分,唯有学会权衡,才能立于顶峰而不败。
楚寻卿看了他一眼,鼻子出气。
去你妈的,这个苏煅洵这些年到底在想什么?看看他的功绩!
全是在作死的大道上一!骑!绝!尘!!!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先是捣鼓新法触犯了包括他楚家在内的权贵利益,再来想老虎口里抢手食让皇上放权百姓,他疯了吧?!
要不是新法的的确确让皇上尝到一点甜头,他现在恐怕脑袋都得搬家!
他楚寻卿就没见过当个状元郎捡个礼部尚书就把脑子乐坏的!
当时那场景,苏煅洵也算命大。楚寻卿还以为他会血溅金銮殿,然后他当场丧…丧失同僚。
没有用,他就是今天吃糕点噎死,被催婚老爹打死,在东宫被束淏枫烦死,绝对不会给苏煅洵说一句好话!
楚寻卿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束淏枫转过头来看他。
“……他被不被贬关我底事,留他一条薄命就不错了。唉,话虽如此,但我要是不去慰问他的话,又有人在我背后说三道四了,所以还是得找个时间接济一下他,省的让他饿死在上任路上。”
“重明说的是。”
话说苏煅洵前几日下了狱,楚寻卿明面上的关系不能动,暗地里废了好多人力无力,才好不容易把他捞提前出来少受点罪。
尚书府,一片门庭冷落。
楚寻卿扣门,出来的小厮眼睛一亮:“楚大人里边请。”
楚寻卿点点头:“他在哪?”
“这……大人在主卧收拾行软。”
楚寻卿摆摆手,轻车熟路地大步走向主卧室。还没推门就听到咳嗽声,楚寻卿皱眉推开门:怎么混得那么狼狈。
苏煅洵微微舒展眉头:“你来……你来做什么?”
楚寻卿不回答,径直走上去坐在床榻边上。
“你怎么混成这副模样了,状元郎?”楚寻卿与他双眼对视。
“我问心无愧。”
看他还是不知悔改的模样,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楚寻卿一拍床沿:“苏煅洵!你这么倔到时间可别后悔!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告诉你,我可以帮你找关系,甚至去陛下面前服个软。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琢磨着什么新法了!”
苏煅洵收拾行软的手一紧,压下心头的难意,淡淡看了楚寻卿一眼:“你莫管。”
楚寻卿张口却愣住了,心里暗骂他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不识好歹!
再瞥见他怀里的青衫,心里就一阵绞痛:这青州是什么地方?他又是去当的什么破芝麻官?穿的什么破烂青衫!
明明火红的官袍那么好看,那么衬他……
楚寻卿要面子惯了,怎么可能把心里话搁出来说给他听。
提气脚就走。
苏煅洵垂下眼眸,看着少年匆匆略过的背影,轻微叹了口气,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沉思后缓缓开口:“寒衣庶子苦寒窗,一朝名成登庙堂,报得忠心献关河,谁人信口开言妄?”
楚寻卿远远听了脑子一晕,一口气没上来。
他纵然是知道这家伙不会领情,也没想过他能说出这种屁话。
我好心帮你,你还吟诗骂我妄言?
他瞪起眼睛咬牙切齿喊道:“别以为我听不到你骂我!
我还没走远呢!
到时候圣旨一下,你就抱着你的诗哭去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哪报你的肝胆忠心!”
苏煅洵我告诉你,出了京城我管不了你,也不再管你!”
苏煅洵怔怔地看着怀里的行软,捂着胸口坐到他刚才坐下的位子,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说:
“好。”
……
第二天,陈家。
“楚兄,苏尚书明天就要走了,你去送他吗?”陈博怀问到。
送他?我送他归西!
“我和他在朝廷上关系又不怎么样,他爱去哪去哪,我才不会去送他!”
楚寻卿一想到他就心火。
想到昨天他说的狗东西,恨不得把他的脑袋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苏煅洵写出来的诗,除非他想夸你一句,否则那一行一句是真的是尖酸刻薄。褒贬时令往往一针见血,直扎当权者心窝。
七尺男儿竟像个坡脚老太太一样会骂,岂有此理!
他活该被贬。
活该!
楚寻卿嘴里数了他千百个的缺点,脑子里想到的也还是他笑时明媚的脸了。
手里的酒杯一晃,酒洒了一桌子。
我这是得了什么顽疾!
陈博怀见楚寻卿火冒三丈,叹息。
……
秋瑟瑟,风卷相思肠。意难断,不可望。触目败花黄。
苏煅洵走时,在十里亭等了三刻。
却没能等到那人。
身旁的小官员见这个傲骨嶙峋的人弯下腰手盖住脸,轻叹道:
“朱门少年千金意,不敢轻许。”
……
楚寻卿有骨气是真有骨气,说不送就是真不送。
但到头来说后悔,也是真的后悔。
往后的几年,他捣鼓着在十里亭旁开了个茶馆,有事没事就纵马去喝那两口,然后眯着眼睛看着过往行人。
来来往往。
没有一个是那人。
离愁喜乐。
没有一点上心头。
后来有人问楚寻卿以后做什么。
楚寻卿笑了笑。
当初青涩的少年已经长开了,一举一动都耀眼夺目,说话时似有嶙峋藏胸:“成家立业,待故人归。”
一年过后,茶馆来了个熟悉的身影,也开始弹起来琵琶。
“秋意,换首曲子。听腻了。”
“没新曲儿了,你回去吧!五陵年少都换一辈了,你还听曲儿!也不怕人笑话。”
……
又是一年,太子登基,封楚凝怀为后。
下了朝,楚寻卿被留到御书房。
“陛下有事寻臣?”
“楚爱卿,咋们私下里就不要有这些虚名了。”束淏枫如今身着龙袍,笑时也是端着一口龙气,“重明想不想去寻寻苏知县?”
楚寻卿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苏煅洵,你从前的同僚。”
“嘴硬心软。别以为你开茶馆的事朕不知道。”
“我开茶馆一是打发时间,二是敛财,顺便才是寻人。陛下不要过分解读。”
“那你悄悄同我说,想不想去看看他?”
楚寻卿警觉:“陛下有何事?”
束淏枫抽出一封密函,到:“青州半月前发了大水,冲垮了桥梁,淹死了庄稼,百姓流离失所。
明日早朝,朕要工部带人去解决,现下缺一个小监督。
朕看你就很合适。”
楚寻卿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笑吟吟地道:
“臣接旨!定不负使命。”然后麻溜滚回家收拾行软。
待到楚寻卿离了宫,束淏枫摸着密函,随口喊到:
“福禄,皇后现在在哪?”
“陛下,娘娘在后花园赏牡丹。”
“宣她……嗯,算了。你退下吧。”
一朝登基,六亲情绝。
束淏枫想,他做的最后悔却也最正确的事,就是放了那只野鹤,留下一只黄鹂。
楚寻卿的心思,对他而言不难猜。
提起这个苏煅洵时,小重明嘴上嫌弃的紧,可眼里的光是遮不住的。有时候,正是因为太过了解了那种情感,反而放手更为合适。
束淏枫时常问自己,究竟还有什么不满?京城第一美人楚凝怀被他娶回了宫,九五之尊的位置他坐得稳稳当当,四海之内海晏河清,难道就偏的要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不允许他有的东西?
可笑……
……第二日。
青州水患引天子震怒,命工部侍郎荆震平即刻前往平等水患。中书侍郎楚寻卿担任监查,御赐尚方斩马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