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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云照误入毛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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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空地上,搭着些破布帐篷,地上草席遍布,有些面黄肌瘦的人横躺在上面,咳嗽的,叹气的都有,还有些昏睡着似乎连气都没在叹。几个带着白面巾的人穿梭其中,把脉喂药、安抚情绪的皆是。这些景象越是在云照眼中,越是令他不敢靠近,定定站在原地。他从小到大均是养尊处优,便是在精神上受过委屈,生活上也从没被委屈过。云照赶忙从身上找出了个帕子捂住口鼻,心道:这鬼地方,怕不真的是劳什子毛家庄。
他虽管着毛家庄,却一次也没有亲身来过。
胆敢星夜将神不是鬼不觉将他从也算是戒备森严的踏听院里劫到此处的人,放眼整个晋川城还找不出几个来。云照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云听入晋川时被水匪围困孤立船头最后投水消失的单薄少年。彼时他离得远,只见那人身轻如燕,那身手绝非等闲之辈,甚至在如此危困时刻,那人似是还向扶云楼的方向瞧了几眼。奇怪就奇怪在,他们几十双眼明明见他投了水,后来也没再出现过,今次看来,他怕是找了好地方隐匿。
那是自然,有什么地方比你的踏听院更安全的。
云照和自己的护卫有特别的联系方式,可他尝试联系,等了两日都没有和一个人联系上。这种情况从前根本没有过,云照心中愈发不安,他的武力值不低,可不晓得怎么,自从他出现在毛家庄开始,他就发现,自己的经脉被人给封住了。所以他只能算是个拳脚灵活一点的人而已。
云照的护卫们可没有偷懒,只是一个个在爬上毛家庄外墙前就先被一双手给拽了下来,接着便是一记手刀打昏,再醒来便是被绑在柱子上,不知在哪了。这期间,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护卫都被绑在这里,绑他们的人是个黑衣矮个单薄的蒙面男子。
这绑匪走前都会朝他们的小腿上狠狠踹一脚,这腿得麻上半天才缓过来。
嗯,那么粗鲁,一定是男子。
云照便这么无依无靠地在毛家庄里干等了两日,一身华服太过点眼,可他好不容易克服了对村民粗布衣的嫌弃,又害怕那些布衣也染了病传染给自己,便也只能穿着自己的衣服。平日出门不会带银两在身上的少爷,终于将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换得差不多了,又不肯示弱去求那些看不上眼的村民们。大半日没有进食,云照觉得自己眼冒金星,脚步虚浮快要昏了。忽然被人搭了一把,正是他曾经用一个玉扳指换过几顿饭的庄稼大哥。这大哥自己家中有四张嘴,存粮本就不多,他几乎给云照提供了家里最好的饭菜,当然也绝对抵不上那玉扳指的价值。好在云照虽然傲娇,却从来不能被人当穷鬼,便是这种时刻,他也要大大方方的像个败家子一样大手花钱。
“这不是土豪小兄弟吗?这不行,你看你这脸烫的……”
“你干什么?”
“带你去看病啊,就在前面!”
“我!不!去!老子不去!”
是的,他云照宁可饿死,病死,也不会求到云听面前。这不是,他先昏在前,被好心人搭救在后么。想想自己是如何对待毛家庄老老少少的,云照真当惭愧的把头塞进恭桶里啊,人家此举,那可当得上以德报怨,菩萨心肠?!
究竟是如何的以德报怨,菩萨心肠,一会儿便见分晓。
明明也是习武之人,被封住筋脉的云照,吃不饱饭的云照当真是没什么力气,在日日做农活的大哥们的大力面前很快败下阵来。他将头埋得更低,这可是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贵公子做不来的动作,云照的样子自然别扭得分外显眼。眼看着这大哥就真的要将他拖到活菩萨般正在救苦救难的云听面前了,云照心思一转,脚一歪便跌到了几个围坐在一处的人堆里,那大哥一只手还拉着他的袖子,他这一倒,便也被带得歪了一歪,云照捂着肚子,一张脸皱在了一处,道:“走不动了,太……饿了……”
“饿了?这会儿谁有吃的啊?”大哥勉力站稳,同时也松开了云照的袖子。毛家庄的人心眼都很实诚,围坐在地上的人,在云照歪倒的第一时间便不约而同伸出了手要接住他,云照于是没有真的跌在地上。那些陌生的双手,同一时间触碰到他胳膊,后背的时候,像是脑海深处什么一度被压制尘封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一些金闪的,有温度的东西透了出来,竟令他脑海空白了一瞬。云照当然将此种微妙的感觉迅速压制隐藏了起来。
“唐大夫那里总是会留一点吃食给饿着的人。”
“对对对,去找唐大夫拿一点吧。”
“我……我可走不动了……”云照赖死在地上,坚决不想再动弹一下。
听到村民口中说的是唐大夫,而非云大夫,云照心思流转,松了口气,寻摸着只要不是云听,能给他弄点吃的来垫垫肚子,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现在也可以不修边幅,甚至主动跌在一群陌生人之间,几天的疲倦不安忽然似藤曼一般,从后背攀了上来,云照不知怎的,竟就仰面躺了下来,天那么蓝,云也是洁白的,微风拂过他的眼,仿似常家才送来的丝锦,轻柔微妙。有次常家送了几匹桑蚕丝来,妹妹喜欢见了很是喜欢,便想向云照多讨一匹,丝锦在她手中,被她说得多么多好,怎样怎样的喜欢,那双手握着一段丝锦,轻轻自云照微微轻合的眼前拂过,伴着她甜软的声音,那是云照第一次想,为何同样是这个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有人便可以如此快乐。
“把手给我。”
一道身影投在他身上,就这么遮了他的光。他依旧闭着眼,用不再敏感的听力去体会辨析着周遭变化,来人脚步挺轻,带着一股不怎么好闻的草药味,他停住了,他说话了。
云照猛的睁开眼睛。
“唐大夫,就是他,你快给他看看吧。你看着小脸烧的,简直是红透了。”
“比……比咱们秋天的柿子都红。”
“闭嘴!”
岂止是这些热心肠的村民们看出了云照的脸红的过分,连他自己都觉得双颊在自己看到来人面孔的一瞬间开始,自说自话就烧了起来。他想过无数种单独和云听重逢时会有的场景,无论是哪一种,无不是他云照在冷眼睥睨着这小子。可如今,如今狼狈灰败跌坐在地上的是他,一副淡定慈悲的是云听。
有人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已开始惊叫了。
他怎么会在这?一个人来的吗?看这副被人打劫的样子,大约是一个人?他怎么会愿意来这?躲都躲不及才是对啊,想杀我也不必亲自来,难道是……
先堵住他的嘴要紧!
云照一改常态,竟一把握住了云听伸过来的手,云听给他一握,心中只剩懊悔,方才递出手是想先给他把把脉,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脸。若真知道是云照,他应该夹上几根针在手里才是。
“唐大夫是吧?我好难受,还劳您给仔细瞧瞧。”云照忽然就有了力气,顺势起身凑到了云听身边,二人站在一处,都是面容姣好的公子,甚至还有四五分相像,村民们忽然看得出了神。
云照凑近云听耳边,低声道:“此刻揭穿我,你也不会好过。”
哦,看来他真是一个人来的。
那便,多谢了。
“我看你气色不对,你与我来,我给你瞧一瞧。”
这两个模样甚是相似的人,一并来到了小屋里。一个没真打算看诊,一个没真打算求诊。云听方进屋便袖手冷眼,云照方进屋便开始翻找吃食。
放在以前,云照当然不会做这种事。可虎落平阳被犬欺,比起在云听面前肚子咕咕叫,他这只猛虎暂且吞了苦水,找点吃的填填肚子再说。
云听面前的矮桌上,正放着一个粗陶碟子,里面还有一个没动过的窝窝头。云照好巧不巧,在其他地方还真没找到吃的。云照看都不看他,便将手朝着那窝窝头伸了过去。云听垂眸的瞬间,便见一只手优雅地伸过来,握住了窝窝头,接着便迅速抽走。下一瞬,干脆就拉过眼前的凳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何时如此落魄过,偏偏还在这人面前。
云听便也就坐了下来,淡淡与他道:“好吃吗?慢慢吃,今日只这一个窝窝头可以吃的。”
“一个?没搞错吧,一个怎么够吃?”云照头也不抬,便道。
“这是我的,本来没你的份。你不是这里的人,却出现在这里。东西,当然没你的份。”
送到嘴边的碗忽然便顿了。
原话奉还。
你不是这里的人,却出现在这里,东西,当然没你的份。有东西吃就不错了,为什么还想那么多,此刻还有个屋檐避雨,明日醒来,你可能便睡在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