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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会冤家云听投罗网 ...

  •   扛着柳依兰安全离开常府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在府里大多数人都以为常庆怀真在做一件不被人打扰的事而退避三舍时。可出了常府,聂同心贴着墙壁站在贵人坊的一片阴影中,此刻却犯了难。她要带柳依兰去哪儿呢?柳依兰是不能回云府了,可她还要回去。今夜,她必须将柳依兰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好。
      她隐约记得,跟着云照的队伍甫进晋川城时,看到了一座土地庙。聂同心努力回忆,且以最快的速度向那里奔去。
      今夜是月儿正圆的日子,十六。月下奔走的那道身影敏捷纤瘦,约莫两刻钟,她便找了地方。土地庙又小又破,香案上还有一只将将燃尽的残香,细灰洒满,蜘蛛网似有若无地挂在墙角。聂同心将柳依兰放在地上,叹了一口长气。
      是扇醒她还是掐醒她呢?
      聂同心不知不觉中竖起手刀,在柳依兰面前比划起来。
      好巧不巧,柳依兰便在此刻辗转醒了。她杏眼微启,只见黑衣蒙面人以手为刀,黑头巾与黑面巾中间的一双眼,精光一闪。
      “我……”柳依兰喉结一紧,四肢紧绷,话也说不利索。
      聂同心见她醒了,便立马起身后退一步。她不便离柳依兰太近,以免被她识破自己就是山寨月娘。便见聂同心将手里的红线铜钱向柳依兰面前一递,刻意模仿了旁人的声音,道:“这个你该认得。”
      “这是我爹的东西,你……你怎会有?”
      “这事你父亲托我将它交给你的,你拿着它出城找你父亲去。”
      “我爹他在城外?他在哪?”
      柳依兰半坐起身,将那红线铜钱紧握手中,死死地攥着。她很清楚,祖母和母亲的性命已经丢在了那帮罗刹水匪的手里,而父亲的生死,她甚至不敢去想。原本想着自己能借云照对自己的那点不同找到亲人,如今却什么都变了。
      “起来,我帮你出城。”聂同心将一套男子衣物拿给柳依兰,示意她速速换上,自己则走到门外等候。
      那是她从常庆怀屋子里带走的一件素色常服。
      柳依兰恐怕已经明白了云照在整个事件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眼下唯一能让她好好活着不去找云照拼命的办法便是替她找个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送她出城,逆水而行,远离晋川城。
      老船家的死讯会成为压倒柳依兰的最后一根稻草。聂同心抬头望月,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便让这根稻草永远不要落在柳依兰的身上,便让一些善意的谎言成为她活下去的希望之火。
      “你是晋川人,自己出城去吧。”
      “可是我该去哪里找我父亲,你并没有告诉我。”柳依兰换好衣服,如瀑黑发披散两肩,怔忡模样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容。
      “我是在三道湾外的一艘船上见的他,他说会在三道湾外的小码头等你。”
      “把头发束起来。”
      “算了,我来。”
      聂同心从柳依兰换下的粉色裙子上撕了一条布,也不管什么合适不合适了,两只手将她散开的头发一拢,拧了及拧,便高高束起。柳依兰的身量比聂同心高一点,当聂同心站在她身后时,柳依兰十分自觉地蹲低了些。
      “走,我送你出城。”聂同心抬眼望了望夜色,直觉方才在常府浪费了太多时间,她不再多言,拉起柳依兰的胳膊,二人如一阵风一般奔出了小庙。
      却还是晚了一步。
      便是她如风狂奔回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前。
      云听循着记忆,独自奔在贵人坊笔直的街道上,已经将沈麟卫甩出了好远的距离。便在沈麟卫气喘吁吁几乎要放弃追赶云听时,他忽然在一座颇为体面的府邸面前急停住脚步,似是一根竹竿一般呆立在那里,傻盯着门口的牌匾看。
      大门紧闭,只两个灯笼在夜风中颤颤晃动。
      云听紧抿嘴唇,上前三步,抬手叩门。
      他扣了有一会儿,大门才吱呀呀地打开,一盏灯笼先探出来,接着是个家丁模样的男子,打着哈欠蹙着眉头,没好气道:“大晚上的,胡乱敲什么?”
      云听仿佛没料到真的会有人来开门,他扬起的手尚悬在半空,眨了眨眼也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你是谁,大半夜扣我们云府的门所为何事?”那家丁又问了一遍。
      云听放下手,道:“我找云照。”
      “找大公子?你又是什么人,大公子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只管告诉你们大公子,他最想见的云听回来了。我就在此等着,他会来见我。”
      “有毛病。便是通报了大公子,人家也不会来见你。要等便等,阿东,你去通报大公子。”那家丁白了云听一眼,就将门给合上了。和他一同守夜的阿东前脚才走,后脚这为家丁便开始念念有词,“云听?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的。也姓云,莫不是府上的什么远方亲戚?我来的时间短不晓得也就算了,还有什么人会是周管家不知道的。不行,得去问问他,别平白得罪了人都不晓得。”
      “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在敲门。”说来也巧,周管家自己提着个灯笼来了。
      “周叔,我正要去找您。门外来了个年轻男子扬言要找咱们大公子的,可嚣张了。”
      “那他可曾报上姓名?”
      “说了说了。他说他是大公子最想见的人,叫什么云听……”
      “叫什么?”周管家手中灯笼一抖。
      家丁被光晃了眼,抬手揉了揉眼睛,轻声说:“云听。”
      “人呢?”
      “还在外面等着。”
      “把门打开。”
      “这……”
      “打开!”
      “好好好。”
      紧闭的大门又一次打开,这一次可比上一次开得大多了。云听依旧站得笔直,抬眼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矮胖中年男子似怜似悯地将他望着。云听似乎想起了他是谁,话道嘴边竟难以开口,唯见那大叔摇了摇头,眼中似有晶莹闪烁,比着口型道:“二公子,你不该回来的,不该回来的。”
      相看无言,任谁都看出这二人是老相识。周管家转头就走,恍若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
      云听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整个云府仿佛炸开了锅。原本已经熄灯晦暗的府邸又陆续亮了起来,一盏接着一盏,一间房接着一间房,一个院接着一个院。唯有夫人居住的院子没有动静,云照和云老爷几乎同时得到了消息,可云老爷还是一如既往地慢了一步。
      大门大开,云听被请入府邸。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沈麟卫藏在暗处,并没有露面。
      可他竟只向前迈了一步。他只是迈进了这个门槛,便没能继续向前走下去。
      云照拉了把太师椅坐在正中,左右站着的都是他最信任最得意的仆人们。那位传信的阿东,此刻被要求将灯笼高高举起,照着云听略显苍白的脸,使得他像是个被主人家捉住的盗贼一般,被无数双眼睛拷问。
      “是什么风将我们得道仙人从仙山琼山给吹回来了?”云照低头玩着自己的玉扳指。
      “晋川不是你云照的晋川,我为何不能回来?你做那么多事,不就是想取我性命,如今我就在你面前,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将无关的人都放了。“
      “我说,你虽然和所有人一样,也生了一张嘴,话却不能乱讲。我做什么了?我取你性命作甚?无关的人又是谁?凭你一张嘴动几下就想将脏水再一次泼到我身上?今时不同往日,便是老爷子在这儿,你也翻不了天去。“
      “我看是谁在大放厥词!“
      “老爷。“仆人们自动让路,那从床上披了一件外衣的就匆匆赶来的中年男子正是云府家主。云老爷正值壮年,精瘦又精明,上来先将云照从太师椅上赶下去,自己坐稳了,才来得及仔仔细细将被灯笼照着的青衣云听好好打量一番。
      这孩子,他的亲生骨肉,与他十五年间不曾相见。
      云老爷偶尔会想起云听,更多时候却是不愿想起他。
      他和他那个娘,命都太苦。尤其是他娘,一生如夏花绽放,又似笼中雀失去自由,葬送在这高楼府邸之中,那是云老爷懦弱的印记。每每看到云听一双诚挚温柔的瑞凤眼,云老爷都如坐针毡,失败与无奈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重演,他甚至没有勇气给这可怜孩子承诺一个更好的未来。
      于是便越来越不愿来看望他,越来越不想要听道他的消息,越来越忽略他的存在,直到有一日孩子的亲舅舅上门说要将孩子带回外祖家照顾,云老爷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也许他知道当年云听离开时被饿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只剩一口气撑着,也许他并不知道。他养尊处优的手根本不愿抚摸那孩子发黄暗淡的面容,一如那孩子昏迷之中,在他靠近的瞬间会将脸偏开一般默契十足。
      如此父子。
      做父子做到了如此的份上,云听还会指望云老爷此时冲出来将自己护上一护么?
      除非他脑子养鱼。
      所以云听对云老爷的忽然出现并不觉惊喜,反倒蹙了蹙眉头,嫌弃他此时跑出来瞎掺和。
      “你怎么会回来?“云老爷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无非是思念家人。在我印象里,我好像还没有被逐出家门。“
      “说的什么话。谁说你被逐出家门了!“云老爷略显下不来台。
      云听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道:“既如此,不知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现在这阵仗,好似我是来偷东西被各位捉了问罪一样。“
      “那就去花厅吧。“云照抢在云老爷之前将会客地点安排在了花厅,云听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以他的身份,在云照眼里是不配进正厅的。无所谓,此番他来为的是找同心,什么厅的他早就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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