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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贵人坊今夜真精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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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府只与云府隔了三条街,找起来十分容易。因是这晋川城里近些年势头强劲春风得意的世家,这几日聂同心打探的消息里或多或少都会提到常家。她已经知道这常家做的是织造买卖,不但有一批绣工绝好的绣娘,还产出当今三公主远赴大梁和亲时专供的彩锦,府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的一副好字乃是三公主殿下亲题。算起来,常家的确称得上近些年晋川城里的新贵。专供皇家彩锦后,晋川大小官员们便很买他们家的账了,便是京城,常家的手也能伸上一伸。
云照的老爹云老爷和常家家主常老爷是知心好友,云照便和常家最有脸面的公子常庆怀惺惺相惜。便是云照平日里再因为荒唐行径被老爹训诫,便是他更荒唐在禁足期间如何明目张胆地跑出去胡来,只要是和常庆怀在一处,云老爷最后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究。云照总说常庆怀是他的护身符,护身符向你讨一个丫鬟,有什么不能给的?至于他要对这丫鬟做什么,又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呢?何况她还是那么一个来路。
云照由丫鬟小厮侍候擦洗,换了一身睡袍后便陷入了深深沉沉的睡梦中。梦里他见了一个十分不想见却又想见的人,那人驻足在他的院门前,依旧用那种不可思议的满是伪善的眼神盯着他院子的牌匾看,仿佛难以置信有人居然真的会起那样的名字。
直白、狠厉、厌恶又高傲。
那人不可置信地将牌匾盯了一会儿,似乎有些艰难开口,“你竟将我厌恶到这种地步?”
云照冷笑几声,正打算讽刺几句对方真是虚伪到骨子里,哪知忽然一阵白烟迷雾起,那人便不见了。云照话在口中没说出来,心里甚是不甘,他拔开双腿,向着迷雾里投身而去。
这次是特意挑了时辰,赶着天快黑了云听二人才走上晋川最热闹的街。云听原本是带着幕离,与沈麟卫在人潮闹街上走了一会儿,沈麟卫的脸色便越发难看。着实也不能怪沈麟卫,沈麟卫比他高,而他的幕离围纱太长,加上原先在山里不小心崴到了脚,身材清瘦匀称,青衣加身,一顶白纱幕离,再加上他迈不开的步子总是落后沈麟卫几步,他便难免被一些八卦着当成了晚饭后吹风的谈资。一路上,他究竟是男是女被猜了五六次,沈麟卫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也被猜了两三次,而沈麟卫,一向对鬼神忌惮抗拒的沈麟卫,从云听戴上幕离走在自己身后开始,就有一种被白头鬼跟着的感觉,更不必说被那样议论一路了。
“你能不能把这玩意摘了?我实在是……”
“好。”
“?”忍无可忍,沈麟卫也是在心中斗争了一阵后决定和云听直言,不想对方答应得竟如此干脆。
为何云听会如此爽快呢?
自然是因为幕离之下的他易容了。
这种易容并不是戴了一张陌生的面具,而是有些像女子化妆一般,对五官进行了修饰。只有眼睛保留了云听本来的特点,便是对他熟悉的人,一时之间也很难认出是他。
是很高级的易容术。
沈麟卫长叹,“都这样了你还戴什么幕离?”
云听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目光很快便越过了沈麟卫看向周围来往人流,似是警惕着谁的出现。沈麟卫不是一次觉得云听从靠近晋川后就举止奇怪,哪有人回自己家的反应会和进了贼窝一样?他将扇子在云听肩头轻轻一敲,问道:“我说,唐先生,你莫不是多年前在此欠了了屁股债或是杀了什么人,才跑去琼山躲着的吧?”
云听僵了一僵。
“哈,被我说中了!”沈麟卫激动得蹿了一蹿,立即将扇面打开,半遮着脸凑过来,“是谁?你仇家是谁?”
“我没有仇家。”云听将幕离往沈麟卫怀里一塞,便将他推远了些。“若是今夜找不到同心,你就成我的仇家了。那么解药我也不必给你了。”
“什么解药?你……你给我下毒了?!”
云听不置可否。
“你好狠心,你什么时候下的毒?下在哪里的?我居然丝毫没有察觉?你、你、你、你是诈我的吧?”
便在沈麟卫陷入深深自我怀疑的瞬间,云听瞪他一眼后,一句话便将他推入了更深的自我怀疑的深渊。他一度将云听看作是一朵柔弱的小白莲,太年轻又太天真,殊不知自己竟还不如这朵小白莲,不,他可不是什么小白莲。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自然是昨晚。”
“你……”沈麟卫还想再问什么,便被云听果断地打断了去,眼前的云听盯着一张陌生且带着悲伤色彩的面孔,只一双瑞凤眼里盛着他真正的忧心惆怅,他坚决地摇摇头,道:“此刻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你不必再好奇我在躲着谁,我也不会再问你和同心究竟为何会有那样逆天的关系,现在,用你的本事加上我熟悉这里的优势,快点找到她!刚才开始我就心慌得不行,她是不是出事了?”
沈麟卫闭目沉心,右手放在心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奔腾而去的逝水,仿佛再与他无关。
“不好!”
“怎么回事?”云听横眉冷蹙,沙哑的声音不自觉压得更低。
“我不好说太多,总之她此刻处境危险。大概在那个方向。”
“这位大哥,请问那边是什么地方啊?”沈麟卫冷不丁拦了个卖糖葫芦的路人就问。
那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道:“哦,贵人坊么?”
“贵人坊?意思是……”他还要继续问,却已经被云听拉着胳膊往前走了好一阵,卖糖葫芦的大哥愣在原地,远远看着离开的两个男子,脸色微妙。
“贵人坊是晋川人自己的叫法,其实就是一些世家新贵和富户住的地方,竟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云听道。
沈麟卫:“你若是不想去就算了。”
云听:“什么?”
沈麟卫:“我说,你若是不想去那个什么贵人坊就算了,我自己去,你在外面接应我们也一样。我看你好像一直目光回避,不想看那里。”
云听无语,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么?这沈麟卫不亏是宋清闵手下得意门生,不愧是论道之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太厉害了点。
而此刻无论是掩饰还是解释,云听都没有功夫,他脚步加快,带着沈麟卫在街上逆着人流奔跑起来。
不错,他的确不想去贵人坊。可他没有选择,即使那里那么冷漠残酷,犹如人心的修罗场,为了救同心,他能面对一切伤害。
常府的警戒是外紧内松,聂同心成功躲过外院巡逻的家丁后,便一路顺利摸到了常庆怀所在的院子。她如一只蝙蝠一般,倒掉在常庆居室的外屋顶,正想着如何将门口站着的两个家丁给支走,便见屋子里出来一个丫鬟。两个男子迎了上去,那丫鬟垂头笑得娇羞,三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便默契地往屋外走去。
倒吊在屋顶上的聂同心霎时便了脸色。
她悄无声息地飘落,又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侧面小窗飘了进去。
“能成事么?我看那女子好像挺烈的。”
“再烈又怎么样,到了公子手里还有不服软的?便是打也打到她低头。”
“萌儿,里面怎么样了?嗯?”
“啊?死男人你问我这个,我怎么知道。走啦,别扰了公子兴致,仔细挨打。”
“哈哈哈,走走走。”
聂同心不敢耽搁,她怕自己去晚了,只能见到冷冰冰的柳依兰。
结果事情并不似她想的那样糟糕。
她进去后便有飘上了屋顶,屋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反抗或是暧昧的声音,聂同心小心翼翼,透过一片紫粉色的纱帘看到两个并坐在床边的人,女子瑟缩在一角,男子靠得很近,耐着性子在安慰女子。
原打算快刀斩乱麻的聂同心也惊了,这怎么有点第一次见面的新人洞房的模样。好像,没那么遭啊。
聂同心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何而来,她今日一定要带走柳依兰,最好是以最小的代价,在柳依兰和自己都不受伤的情况下。当然,因为出门时承诺过宋清闵不随便伤人,更不能要人性命,所以如何放倒常庆怀的确要好好想想。聂同心经过一番观察,发现这屋子里没什么机关,而起身走到桌子前端了两杯酒的常庆怀也不过是有点骑射的本事,不会什么正经武功,于是她打算以最快的速度给常庆怀一记手刀,然后掳走柳依兰。
常庆怀递给柳依兰一杯酒,柳依兰虽然抗拒,但还是接了过来,捧在手里。她垂头看着手里的酒,那瓷杯里波光粼粼,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一抹红得过分的唇,她穿着一身粉色新衣裙,整个人在被送到这间房子前,都被一群丫鬟给收拾过,从未有过的光鲜亮丽,她却再一次感到自己低到尘埃。
她根本没有想到云照会那么轻易将她送给别人,云照明明曾经那样救过她。
一样端着酒杯的常庆怀却早已将柳依兰打量了好几遍。美人,的确是美人,那眉梢微蹙的模样真是楚楚动人,怎么处处都长得那么好看呢?常庆怀比起云照的乖戾,整个人还算正常一些,他略同骑射,更加附庸风雅,将自己往才子的方向发展,讲究的也是你情我愿,即便对方起初不愿,但他总有些手段让她们自愿献身。或哄或骗,抑或是责辱打骂,玩腻了不是弃到一边便是卖到不知何处去了。当然,那都是后话了,他自诩是个怜香惜玉的偏偏公子,所以一开始都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能哄到手尽量不动手。
常庆怀笑意悠悠,自说自话地先背了一首柳依兰听不懂的酸诗,而后开始进入正题,给柳依兰洗脑,“把这杯酒喝了,便好歇下了。公子我喜欢你,会对你好的。”
柳依兰不为所动。
常庆怀的手轻轻放在柳依兰肩头,柳依兰本能地缩得更紧了,这令原本来胜券在握的常公子忽然翻了脸。
这女子,竟然如此嫌弃他?!
常庆怀将酒一饮而下,当即摔了酒杯。
聂同心动作忽然终止,她又潜伏了下来。
“实话告诉你,今日进了我常府,便不会有完璧归赵的事。你心里还想着云照是吗?云府的丫鬟都是什么下场你自己不清楚么?想做云照的通房丫鬟,那才是不要命的事。乖乖跟了公子我,保你荣华富贵尊贵体面都有。”
“尊贵体面?呵,我不要什么尊贵体面。”柳依兰紧攥着手中瓷杯,酒有一半洒在她手上。
“哦,对,你有什么尊贵体面可言。”常庆怀恍然,忽然乐不可支,“你可是那种地方出来的。”
“你什么意思?!”柳依兰瞪圆了眼,似是被人提起了十分私密的事。
“别装了,你怎么进的云府,云照可早就跟我们吹过了。哎……等等,你不会以为,你不会以为云照他是把你从水深火热里解救出来的大恩人吧?”
柳依兰什么都没说,这种忽然的沉默却坐实了常庆怀所想。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单纯的人,怎么办,我更喜欢你了,来,小美人,可怜见的,让公子我好好疼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