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记》蜜瓜君

35、遭水匪火箭烧蓬船

　　沈麟卫扛着云听跑了一道巷后，才知道跑错了路。
　　他解了云听的穴，又在云听的捧腹下，追着聂同心打了两道巷。
　　三人在云听屋舍短暂住了一晚，第二日便正式踏上了南下之路。
　　六月初，西南暑热很重，众生仿佛置于蒸笼之中。从未来过西南的沈麟卫已经隐隐有些水土不服。出于多种考虑，他们在临近晋川时，便弃马改船，选择走水路，从湄江进入晋川城中第一码头，湄江码头。
　　三人同行，一路上除了和西南二城向来没什么干系的沈麟卫还在用在真名外，另两人都是已化名，聂同心更是过分小心，甚至还易容了，仿佛她真是此行中多么重要，不能叫人发现行踪的角色一般。
　　只需在小蓬船上停留半日，他们便可擦着夕阳余晖到达热闹熙攘的湄江码头。索性是包了船的，若是与人拼船，此刻三人可能早被人丢到江水里喂鱼去了。
　　沈麟卫这个水土不服，着实令聂同心开了眼。上船前他还只是看起来没精神，没有食欲，恹恹不欢，上船后约莫半个时辰，这位哥哥便开始呕天呕地，得空还不忘埋怨聂同心非要坐船，害他如此惨相。
　　云听喂他吃了药丸，沈麟卫舒坦了些，胃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呕了，眼神空空，瞧着便是一个“虚”字。方才一直紧抓着聂同心小臂的右手，也终于慢慢松了，聂同心抽回手，转了转胳膊，云听一度有意无意在那二人接触时便给予的注意力也终于不动声色地收回。他看沈麟卫断断续续吐了一个时辰，按照一个大夫该有的修养而言，应当有足够的耐心留下来继续照顾他。不知怎的，此刻云听并无此类耐心，他只想要赶紧去船头吹吹风，净一净眼睛。
　　于是他便起身去船头吹风。
　　果然他才走，沈麟卫便继续歪在一边，用他那虚弱无比的声音，指使聂同心给自己倒水喝。
　　聂同心从他身侧拿起他的水囊，且十分轻松地打开，差一点怼到沈麟卫脸上。
　　“喂，你干什么？我是病人，有你这么照顾病人的？”沈麟卫拿稳水囊，方才还虚弱的手忽然有了力气。
　　“对，你是病人。病人可以自己喝水么，让我来帮你吧！”
　　“行了，不必。”沈麟卫立马坐正，好模好样地给自己灌了两口水。若让聂同心帮忙，他不喝得满脸都是才见了鬼。船头青衣人身姿笔挺，衣袂翩飞，与两岸青山绿水相宜，宛如画中。
　　云听依旧在吹风。
　　沈麟卫低声道：“我们离开宋唐镇已有五日了，为何我觉得，云师兄他像是兴致不高，有些勉强。你那日劝他，是当真说服他与咱们同行么？别不是要挟，将人家给诓来的。”
　　聂同心正在剥枇杷果，原本舒展的眉头，如今已经皱了起来。
　　沈麟卫为何会这么想？
　　她笑道：“大约是近乡情怯罢，过几日到远洲，你会发现我比他还要不高兴的。当然了，依我所见，主要还是因为你在那里呕天呕地，一路上又在骂我。你忌惮人家的医术，又依仗人家的药丸，自然是不敢骂同样提议坐船的那位，于是就把怨气都撒在我身上，这世间又有几人温柔良善如在下，如此委屈，居然还在帮你剥枇杷。”
　　沈麟卫也笑，嘴角微微抽搐的笑，“那我先替从不吃枇杷的我谢谢你。”
　　云听确实不太对劲。沈麟卫如此挑破，倒是和聂同心先前的疑惑不谋而合。云听这不对应该不是针对他们二人，乃是越靠近晋川，他身上的萧索冷寂便更重了一分。
　　晋川于他莫非同远洲于聂同心一样，是漆黑暗夜里撕心裂肺的不可言说么？
　　聂同心猜无可猜，她对云听的了解仅仅限于琼山那几年，哦不，应该只有两年。关于云听的过去，他没说过，她也没有询问过。
　　“各位，坐好，这就要进三道湾了，过了三道湾，便进了晋川城了。”
　　“这是水流湍急的意思么？”沈麟卫后背挺直，船家好意提醒，他很当一回事。
　　云听也走了进来，靠近聂同心落座。聂同心将剥了一半的枇杷果递过来，云听自然接过，却没有继续剥。聂同心重新拿了个枇杷果独自剥着，她后背微微弓起，不似往日好仪态，倒是像个随时都能弹起身子迎接攻击的姿势。
　　“这三道湾说的是两岸青山距离渐渐收窄，山体不整，湄江之水顺应地势弯折，约莫三道。水流并不十分湍急。”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船家赞过云听的话，继续道：“三道湾大多时候都很平静，它的险不在于水势，而在于水匪。”
　　“水匪？这里有水匪？”沈麟卫有些紧张。
　　那白胡子船家道：“两个月前有一帮水匪闹得可凶了，官家来剿匪，倒是消停了一阵。前些天听说有一艘商船被劫，不知真假，我运气好，一直没碰到。依我看，水匪抢劫也会挑人，我这破船，人家也看不上眼。看不上眼。”
　　他这话重复两遍，听起来更像是自我安慰，希望那些水匪莫要瞧上眼。天色渐渐暗了，他们却并未按照预料在黄昏时到达湄江码头。三道湾已经平安过了两道，船家第三次要求船里三个人帮他将灯笼点亮，他视力不好，实在是看不清了。此时一直反对点灯的聂同心才磨磨蹭蹭站起来，亲自点亮了半旧灯笼，并将其挂在了船头。
　　她手里亦提着一盏小灯笼，独身一人来到了船家身侧，像是专门为他打着光亮。云听和沈麟卫被留在了蓬船内，或是说被留在了聂同心的身后要更贴切些。危险从靠近三道湾便存在了，可他们飘在江上，除了蓬船，左右无所依靠。便只能依此扁舟，险中求一线生机。作为三人中武力值最高的人，聂同心选择了冷静沉默。撇开照顾那二人心情不说，撇开眼下形势不利无法选择不说，到此为止，这也只是聂同心的直觉，什么都没发生时，说出来怕是会先吓得己方自乱阵脚。
　　“上船时我同别人打听过，黄昏时刻便能到湄江码头。今日风平浪静，船家这船撑得怎么有些吃力呢？”聂同心立在白胡子老船家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船家手一顿，旋即将杆子往水里狠狠一撑，那船便向前滑去了挺远。“许是我老了，力气不够，所以撑得慢。小公子看着像是大力之人，不如小公子来撑一会儿？”
　　聂同心摇头浅笑，“我不会撑船。”
　　那船家方欲腹诽聂同心没本事还出言猖狂，便听聂同心又道：“就快到了吧？你要带我们去的地方。”
　　船家道：“可见眼前灯火，那便是晋川城楼。你既识破了我，还望怜悯我一家人性命。你们本来也要去进晋川，坐谁的船都一样。我将你们送过去，方能保我一家人性命。”
　　抵在船家腰侧的短剑又近了一分，利器冰冷令他心底发寒，可他撑船的手不敢松，他一家三口都在那帮水匪手里，除了将船上的人送过去，他别无选择。
　　他也十分惊讶，原本以为一路上风平浪静并无破绽，却不想居然被穿上年纪最小，最不起眼的小子给识破了。
　　聂同心并没有将剑再往前推一分，那句一家人性命当真让她心生怜悯，即便她也不清楚人家是否在说谎。晋川城楼便在眼前，他们已经出了三道湾，前方不远的楼门下停泊着许许多多各式花样的小船，画舫，灯笼高挂，灯盏水流，瞧着一派热闹祥和，小蓬船要先经过门楼，才能到达最终目的地湄江码头，那些暗处的人会否在门楼动手很难说，但门楼的确是转折之处。
　　聂同心道：“不必好奇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说话漏洞百出，一说近期有水匪出没，自己一把年纪却还敢行船，分明与自己所说之话相悖。若要发现此行诡谲，实在哪里都是破绽。我只问你，你是与那水匪勾搭一伙，还是无辜被找上门？水匪的话如何能相信，便是将我们送去他们手里，你也未必能救回你的家人。”
　　灯笼微黄的光照在老船家沧桑的侧脸上，他听聂同心讲这些话，全程都是惊讶的。人家年纪小，不想竟火眼金睛，自己奋力演戏，也终究给演砸了。聂同心最后的话果断而真实，他不是没想过，水匪的话如何能信，可他拼上一条老命，就能将老娘老婆和女儿救回来？与其如此，还不如拼一把。
　　星河因惊艳聂同心的机敏过人而在那老船家眼中闪过，然一瞬灰暗，光不再，唯有影晦暗。
　　聂同心叹息，这人演技那么烂，如此失望无力的眼神倒像是真情流露。
　　“你既没有神算，我也身处被动，不若我们联手，破了眼前死局？你救回你的亲人，我保全我们三人性命如何？”
　　“你说什么？就凭我们，一个老头子和三个小子，一个还吐成那样？”船家不可思议，指了指腰间的短剑，道：“我虽然害怕这个，但若没有这个，凭你这个瘦弱身板，或许还打不过我这个老头子。”
　　聂同心忽然笑出了声。
　　蓬船内二人纷纷看来，只见聂同心与船家站的挺近，像是在说笑些什么。
　　此时，聂同心忽然道：“唐兄，晋川是你老家，门楼那边飘着的招牌太多了，我看着实在是累，你说说看，哪家酒肆的酒最不好喝。”
　　化名唐一星的云听忽然被点了名，他坐直身子，朝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招牌望去，说真的他儿时呆在晋川，那时对酒肆这个东西并无什么研究，可既然聂同心问了，那自然是要好好回答的。他想了想，便脱口而出，“大约是扶云楼吧。”
　　“扶云楼，我看见了，你看见了吗？”聂同心右手短剑依旧抵着船家腰间，左手遥遥一指，在确定那船家看见了百米开远遥遥飘着的扶云楼布招牌后，她抬起左手，袖管中有袖箭倏忽而出，便见扶云楼白底花边黑字的布帘招牌忽然一歪，哗啦啦掉了下来。
　　那穿云而去的袖箭，射断了布招牌的挂绳，楼下来往之人纷纷惊讶，谁也不晓得拿招牌为何会忽然掉下来。
　　“怎样，现在可以谈合作了么？”
　　船家握杆的手微微打颤，眼前少年有勇有谋，或许和他合作真的有希望逆转局势。他点头如摇拨浪鼓，终于放下戒心，坦诚了与聂同心说了几句，忽见船周大亮，竟有三四艘船靠近，黑夜为幕，船上火箭蓄势待发，纷纷向此。
　　“完了。罗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