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记》蜜瓜君

36、分两路同心涉险

　　老船家着实没料到那帮水匪竟然来得这么快。先前与他说的，待靠近门楼才假意抢劫，顺道将人劫走，如今来得这么快，是知道他反叛还是一开始就没有信任他呢？
　　老船家觉得第二种可能大一些，可怜他老娘老婆和女儿还在那帮罗刹手里，他竟直到看见水匪前都没有完全相信这个和自己谈判的少年。
　　少年倒是不慌。匪船逼近，火光大盛，明晃晃嚣张无比的火把在湄江水面上投下一片片扭曲颤动的光斑，船头少年原本灰扑扑的小脸和着那不慎起眼的五官，忽然在火光中鲜明起来，尤其是一双眸子，琉璃宝石一般闪着激动的光。船家不知这少年在激动什么，他这个年纪遇见如此阵仗怕是只想要一头扎进水里。
　　这便是聂同心与一般人不太相同的地方。譬如沈麟卫不太擅长与人同情，云听又太过擅长设身处地，而出关后的聂同心所谓的性情大改里，有一条便是情绪颠覆，从前不敢表达的，如今却能表达更胜。
　　越来越近的匪船上，不是举着火把的水匪，便是拉着火箭的水匪，三艘船正将他们的小蓬船逼得离门楼越来越远。门楼那边鼎沸人声渐渐远去，起初是有些人察觉到了这边不对劲，可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便也不再瞧了。
　　这场火光明明带着随处可见的危险，却令三年后的聂同心隐隐兴奋激动，甚至忘记去衡量自己与对手之间的差距几何，逃脱的胜算几何。同样是夜火，从前那场她有心无力，只能选择忍痛放弃聂氏三十四人性命，孤自奔逃求生；今日这场火她有心有力，她能够保全所有人。
　　聂同心未曾意识到，近期反复忆起的家仇其实是在暗示她，自己其实是愿意复仇的。
　　愿意和想要不同，待她想要的时候，一切就真的不一样了。
　　她一向警惕，被火分神了片刻，没有注意到蓬船里的两位男子都来到了船头。老船家一脸哀戚，眼看着最近的匪船上，一个赤膊汉子手拉满弓，对着这船便要松手。事情完全不想之前水匪们找上他时承诺的那样，船家慌张不已，摇起双手，张口祈求，“大爷，大爷你看清楚了，人送到了，可别射到我！我家人在哪，把他们还给我。”
　　听闻这句，云听与沈麟卫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二人短暂对视后又去看聂同心，聂同心神情平静，眸光微微闪烁，一看就是早知道了。
　　“他们当然没事，还给你也没有问题。可有没有命见他们，就难说了！”赤膊汉子哈哈一笑，旋即拉弦的手一松，高喝，“老货，你已经没用了！”
　　“啊！”老船家一声惊叫，矮身欲躲避却哪里还来得及。正当他万念俱灰时，手中竹竿忽然消失，只听“夺”的一声，那竹竿便被劈开了半截。
　　他双腿打颤，小心翼翼抬头看去，方才的夺命箭此刻正握在那矮个灰脸清瘦少年的手中。不，应该是先穿过了竹竿，将竹竿生生劈开了一半后，穿过劈开的竹竿，才被少年握在了手里。不知到底是什么速度，恍惚之间居然还来得及在手上缠一圈手绢。
　　聂同心自然没那么仔细，电光火石徒手接箭还顾得上缠手绢在手上以防剑上有毒。那时云听在她发呆时候系在她右手上的，他仿佛知道她总会由此一举。
　　“这什么情况，还没进城就这么刺激么？唐兄这便是晋川城的待客之礼，水匪迎门？”沈麟卫一面说着那些没头没脑的感慨，一面拿出一副很薄的手套递给聂同心。聂同心接过，嗔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云听终于忍不住呛了沈麟卫两句，“我也再说一次，我已经近十年没回过晋川。就算我一直在晋川，它变成这样又不是我的手笔，关我何事？你有精力，不如想想如何脱险。”
　　沈麟卫低头笑过，没将这话题继续下去。
　　老船家虎口脱险，惊魂未定，一脸茫然地看着聂同心。聂同心两只手各握着劈开的竹竿，双手使力，居然硬生生地将那竹竿顺着已有的裂痕完全分成了两半。接着，她自腰后抽出短剑，一连三剑，将劈开的竹竿斩为六段，每一段大约一个手臂那么长。她拿起一截，对着方才放箭的汉子招招手笑笑，那汉子被如此清瘦的人徒手撕竹竿的场面镇住一瞬，见她扬手，眉头一皱以为聂同心要将那截竹竿执过来打自己，他正要夺，却见那竹竿势如破竹，一瞬间便扎在了船帮上。
　　“漏水了，船漏水了！”船帮上拳头大小的洞，便是那截断竹竿戳的。船上小水匪慌了，看向聂同心的眼神愤恨非常。
　　亦忌惮非常。
　　这不是一般的大力。
　　他们接这活的时候，可没听说这船上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趁这波乱，你们二人快走！等下他们一定会放箭，到时候就不好脱身了。”聂同心头也不回，抬手又是几个断竹朝另几个水匪的船帮扎去，三个船都被她弄出了一些不安骚动。越来越多的火箭被举起，将他们团团包围。
　　“我们走了你怎么办？”云听冷着脸问。
　　“我自然有法子脱身。你们在这里反而使我分神。”
　　“我们也没有这么差吧？”云听说这句话时显然底气不足。
　　“嗯？我自然不是那个意思。这些亡命之徒，下手没轻没重的。届时杀红了眼，将我们都折在这里岂不是太亏了？你们先走，在对面的山林里等我。”
　　“沈兄，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沈麟卫一反常态，居然一直沉默不语。仿佛是在用这沉默抗争着聂同心的决定。他略抬眼，一双眼定定看着聂同心，忽然张口问，“师父给你的护身符戴了么？”
　　聂同心拍拍心口，“一直在身上。”
　　沈麟卫坚定不已的目光柔和了几分，缓缓道：“那好，就听你的。”
　　言吧，他竟一转身，拉着云听的手腕，转身便投入了水中。
　　“有人跳水了，快射箭！”水匪纷纷往水面射箭，须臾便见水里浮出了血迹。老船家跌坐在船头，喃喃失神道：“死了，都死了。”
　　这些血迹让这老船家失去最后一丝希望。
　　聂同心扯了扯嘴角，道：“生死有命。现在只有你和我了，还想不想见你的老娘老婆和闺女了？”
　　“你、还有办法？”老船家惊道。
　　“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但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你说是不是。”聂同心将老船家的后衣领一提，朝蓬船里轻轻一贯。
　　“想保命就在里面待着，记住，我打起架来可顾不上任何人。”
　　老船家躲在蓬船里瑟瑟发抖，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目光紧张，时刻关注着船外左右躲避，灵巧翻飞的少年人，眼见那少年人堪堪躲过几只箭，又见那少年人转瞬之间挥剑将一只箭反打回去，正好射中了一个小头领的肩头。那人高声痛呼，气急败坏，呵斥船上的小水匪放火箭。
　　“二当家，那人咱们已经杀了，船上这两个犯不着费力气啊。船头那小子瞧着是各厉害人物，咱们吓唬吓唬他得了，别惹了不该惹的人。”
　　中箭的赤膊汉子瞠目怒喝，“你脑子被狗吃了？就是因为他厉害，才要赶紧杀了他，免得他跑来报仇。还有那个老头，留着干嘛，你真当咱们是开善堂的？”
　　被教训了一顿，这小水匪已然不敢再反驳，起身对着小蓬船，射出了第一支火箭。
　　接下来便是接二连三的火箭，划破黑夜，越过水面，一只又一只插在蓬船上，那蓬船瞬间便被火星吞噬，燃了起来。
　　对方有箭，又在三个不同方位，聂同心虽有强武力值傍身，尝试将功力外震，迫使对方放下武器的确是眼前还不错的选择。可她正值第六层功力突破之际，若是如此大费功力，对她而言是极其大的损伤，更不知何时才能突破第六层功力。她后面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功力打折，恐怕是自身难保。
　　若她自己想脱身，眼前状况还不至于要走那一步，关键是这船上还有个老船家，这老头……
　　聂同心猛然忆起这老头还在蓬船里，她迅速转身去看，只见布衣老者惊慌失措，恍若不可置信般盯着自己被烧得看不出轮廓的蓬船，烧碎的残渣飘落，他也忘记去躲，眼看着那火就要烧到了他的身上。
　　“快出来！出来！”聂同心蹲身，伏低身子，伸出一只手。
　　“出去也是死，出去也有箭。”那老者喃喃自语，看着聂同心的手犹豫不决。
　　聂同心气极，冷脸怒道：“你一生在水面上，浮水而遁的本事还是有的。家人尚在贼手，你便要向这业火认命赴死吗？”
　　“我……可他们跳水……”船家语无伦次，但身子已经向外挪了一些。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我争取不了多少时间，赶紧走！”
　　话罢，聂同心一把抓住老船家，将他从蓬船里拽了出来，那老者几乎要跌倒，他一手攀着船沿，神色中少了惊慌多了灰败。聂同心来不及多看，一只手挥剑替他挡着箭，另一只手便将他贯入了水中。
　　“啊！”却在她以为可以脱险时，后膝盖突然受力，令聂同心毫无防备地单膝跪地。
　　一支箭直冲着她飞来，聂同心奇异地扭转身子，竟一把握住了那箭尾。
　　她转身，手中羽箭直对着身后人的面门。
　　可那人的后颈上正中了一只羽箭，鲜血汩汩涌出，已将他旧色布衣染红。老者的头宛若被人生生折断，软绵绵没有任何支撑一般，搭在船沿上。他的手仍旧死死抠着船沿，他在看聂同心。
　　聂同心一眼扫过，便发现了身后空板已多了几只羽箭。她即刻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这个一度懦弱胆怯的老船家，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了她。
　　他或许并没有替她挡箭，只是在推开她的同时，自己中了箭。但他到底是将她推开了。
　　“你本可以逃走的。”聂同心道。
　　老者强撑最后一口气，“逃不掉，跑不掉 ……你答应过我，会救她们。你一定要救她们。我……我姓柳，我家姑娘叫依兰……她、她……”
　　聂同心终是没有等到柳老头的最后一句。她手中是柳老头临死前塞到自己手里的一枚铜钱。那是他从脖子上扯下的一枚铜钱，二十年前的制式，聂同心没有见过。只是那铜钱的余热，便如他方才还温热的生命，渐渐褪去，变为如夜如水的凉。
　　她将铜钱收入怀里，转身投入水中。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