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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变教头同心忆往昔 ...

  •   是日,聂同心蹲在一众比自己矮几分的小萝卜头面前,举着个莲叶半阖着眼躲太阳。她做这新燕队的教头已经三天了,她当日被宋清闵和沈麟卫给说得下不来台,也愿意去多出一份力。待接手了才恍然,那二人一唱一和,竟然在诓她。
      这群孩子是来学武的,那她和沈麟卫谁会更累自然不言而喻。
      第一日,可怜的小萝卜头们扎了半天马步,围着校场练了半下午的负重跑。
      第二日,可怜的小萝卜头们开始拿竹竿充当利剑,学一些基本招式。
      第三日,可怜的小萝卜头们又扎了半天马步,对着一方偏矮的峭壁练了半日的攀爬。
      今日,可怜的小萝卜头们分成了两披,一披人由沈麟卫带去量体裁衣,另一披人此刻正在院墙旁倒立,一眼望去,有五个倒栽萝卜,小脸酱红,紧抿唇的也有,紧皱眉的也有,眼睛瞪得好似铜铃一般,死瞪着聂同心的也有。
      这都是这几日不服管教的,聂同心将他们拎在此处,亲自盯着。
      现在的娃娃真是不得了,才吃这么点苦就要和她对着干。想来她从前也曾是个娇矜性子,后来还不都改了。
      “好了,下来吧。”
      几个小萝卜头一松劲,转眼已经站成一排,有几个人手却在微微发抖。聂同心瞟过那发抖的手,嗯,看来是真用劲了。
      “还不服?”
      眼前小萝卜头们已经没了气焰,只是个个紧闭着嘴,不肯松口。他们只当聂同心是在体罚自己,却不知他们几个虽然淘气,根骨也确实比其他人好一些,聂同心这也是在给他们开小灶。折腾了三日,这位笑意不少却依旧铁面的女教头,他们算是领教了她的手段。不简单,实在是不简单,狠,是真的狠。
      “服气!”
      “服,服了……”
      “服了,服了。”这五人里面有个小小的头,那头说了服气,剩下几个自然也跟着服气。
      聂同心很满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往那孩子怀里一丢,那孩子眼疾手快,接住了药瓶。第一日聂同心往他怀里扔个竹竿他都没接好,这一次虽然手还在抖,但当真是眼疾手快。
      “五个人一起用。”她下巴微扬,一抹精致弧度,雪白美好。清瘦轻灵的少女,一手执着一片大荷叶,对他们摆摆手,笑道:“去找你们沈师兄吧。”
      这几日聂同心着实辛苦,自己练功怎么样的苦都能吃,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就好。教别人学功夫又是另一回事,她接受过两种教育模式,一种是云听的循循善诱极有耐心形,另一种是宋清闵的高压负重遥遥无期形。这群小萝卜头和她不同,他们大多来自安稳家庭,不似她经历了人生低谷,来琼山时已养成隐忍心性。要这群小萝卜头定心,必须有个人唱那不讨人喜欢的红脸。这人赫然是她聂同心。
      这荷叶是的好东西,用来遮挡太阳绝好。五月中旬,正值夏初,绿意盎然时。聂同心懒懒拿着荷叶遮着脸,沿着白墙溜边。她自做了这教头来,便换了朝华殿弟子一贯的白衣,马尾也束成了一团,用发带扎在头顶,与朝华殿众弟子们没什么分别。也正是因为她近日与他们接触不多,改装后行事低调,才让好些人忘记了她当年壮举是如何骇人。
      她溜边来到校场边缘,校场这边有不少刀、枪、剑、戟,大多是她平日里不用的兵器。既然是做了教头,各种兵器都应该过过手,别某一日不留神,便被那些小萝卜头坑得下不来台。
      聂同心抱着十分上进的想法来此,却不想校场了聚了十来人,队形刚散,正闲立在场中互相点评,彼此闲话。她素来与朝华殿众弟子不熟,往日自己是弱者,被瞧不起,她是躲着他们;今朝她仿佛成了强者,便是还被瞧不起也没人敢当面指摘,她也没什么同他们讲的。她挨着个石块坐下,依旧用荷叶半遮着脸,不近不远,动作轻巧,没人注意到她。
      “最近练习这剑阵,大家都擦伤了不少。我这胳膊肘,都红肿好几天了也不见消肿。要我说,咱们还得去找丁师兄多拿些金创药,上次拿的前儿就用空瓶了。”
      “拿再多也不见得有用。”一弟子摇头,“今时不同以往,已不是有百雅集路师叔坐镇的好日子了。想想他老人家在时,咱们什么时候缺过药,什么时候用得不是上好的金创药。这人呐,就是欠。人家在的时候,只觉得人家武力值低,不拿医术当回事,这人走了,才知道错过了什么。”
      “要我说,路师叔医术自然超绝。云听,他也是不差的。我听沈师兄说,咱们用的药,大部分都是云听给配的。他既能诊病,也会开方子。路师叔刚走的半年,咱们用云听的药不也好好的么。真是可惜,真是可惜,他当是就不该去文山,若不去文山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情。”
      “哎,轻声。咱们不该谈论这些的。”
      莲叶后,那人轻闭的眼缓缓睁开。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朝华殿的弟子谈论云听的事,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针对。他们压低声,不奈她武力值高耳力也好。
      “我知道,我知道。”被劝告的弟子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丁氏兄妹,他安心几分“我就是替他不值。咱们都晓得云听为人,他向来谦逊坦荡,心怀敬畏,哪里,哪里是那鸡鸣狗盗之辈,怎会行事不轨?那事出得奇怪,碰巧又是师父闭关,路师叔不在的时候,这琼山全凭……他做主……讲不通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你说的这些,我又怎么没想过。无奈你我几人势单力薄,武力值也在中末之流,帮不上什么忙。两年多了,都不知他人在何处,是否安好。要说能翻一翻从前事,也有一人做得到。那位武功大成的小师妹,是此事唯一希望。只可惜她知道的怕还不如咱们知道的多。”
      “是啊,能挑战他的人,怕也只有她了。”
      哦?聂同心唇角微微勾起,她什么时候成了能挑战丁诗平的人了。这转变实在有点大。
      她并未起身,还想再听听。
      “哎,师父叫咱们去侧殿前集合,走了走了。”
      “啊?这时候去,不是要检验咱们剑阵练的如何吧?惨了惨了!”
      “别说了,快走吧。”
      那几名弟子鱼贯而出,校场瞬间便空了下来。
      荷叶缓缓移开,聂同心起身活动筋骨。
      “这就走啦?行,那接下来我耍耍?”
      话罢,她已来到校场的武器架旁,看着那些高低轻重不同的刀枪剑戟,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开始比划那些个小萝卜头用什么武器合适了。琼山武功虽然以剑道为主,也总有一些不适习剑的人。她现在只是让这些小萝卜头们打根基,真到了选武器的时候,她再与宋清闵谈。
      “这刀不错,像聂宅校场的那一把。“聂同心拿起一把大刀,回忆着从前自己老爹耍刀的样子,飞身向前,一声低喝,那把刀便在她手中虎虎生风。
      “称手,不错!“她耍了两轮,将刀放了回去。之后仿佛心境不扰,又依此换了长枪、弓箭、卷刀、铁剑,除了长枪耍得不算称手,其余的都还可以。她虽有大力,下盘够稳。但三年来修习剑道,多以轻巧灵活为主,长时间耍太重的武器,是吃不消的。行了,足够在他们面前装个样子,这就够了。光线勾勒着她小小侧脸,她小巧的鼻尖在光下有点透明,上有薄汗,莹光微闪,是难得的活泼可爱。她本是讨厌晒太阳的,如今竟在烈阳下晃了神,微微闭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起聂宅了。云听告诉她父亲平反后,她就被宋清闵提去闭关了,高强度的训练令她无暇多想。难挨的日子里,她常常想到的也是云听。他是温暖,是暗黑洞府里那朵白莲才能触及的光,是她在这世间仅有的,鲜活的牵挂。
      他告诉她不要执着于仇恨。他告诉她,你变强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
      今夜她恐怕又要做那个梦了。待见过云听,打完文华仁,她需得告个长假,去山下看看聂老爹,回远洲拔一拔聂家三十四口的坟头草。
      三十四口人,不,是三十五口。彼时显赫非常的聂氏,不说钟鸣鼎食世代簪缨至少也是衣食无忧门庭清白的聂氏,便在一场夜火中,没了。
      火,夜火,满天的夜火,云听后院的夜火。
      为什么这么热?为什么……
      聂同心猛地睁开眼,只觉得两个砖红发黑的物什快要挨上她的脸,层层热浪从那东西上传来,她急忙后撤一步。
      “我说,你不怕中暑啊!我看你在这站了很久吧。“
      原来是沈麟卫,初夏时节,骄阳之下,拿着两个烤地瓜来偷袭聂同心的沈麟卫。
      “是你。“聂同心长舒一口气,庆幸来人是友非敌。她方才也不晓得怎么了,如坠入梦魇无法醒来,往昔被深锁在心底的旧盒子打开,各种记忆含痛带血,如卷风一瞬间将她包裹其中,左右无抓手,挣脱不得,清醒不能。她自认真习武后,自认一生中虽对敌不多,却从未有方才那般失控放松的时刻,想到此,聂同心又感激地看了一眼沈麟卫。
      “你这么看我,我有点不习惯啊。刚烤的地瓜要不要吃?“
      “不了。“
      “你不是挺喜欢吃的么,哎,人家跑好远给你送过来的。”
      她停住,无奈又后退回来,从沈麟卫手里拿了个烤地瓜。沈麟卫将那烤地瓜从她手里夺回来,聂同心歪头挑眉,见他用个棉帕子包了又放回自己手里,挑起的眉垮了,头也不歪了,对大热天烫手的烤地瓜也不反感了。
      那一方棉帕隔了地瓜的烫热,隔不了那人心细如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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