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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想心事华仁起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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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个一日夜对如今的聂同心而言,着实不算什么难事。她已不是从前万事只认死理的傻姑娘,实打实跪一日夜,有没有搞错?她进去,自说自话将门反扣上,便踏实坐在蒲团上打坐,开始修炼心法内功。
宋清闵想要的,从来不是真正严苛的惩戒,闭关三年,每当她犯错主动请罚时,宋清闵都会懒得看她,只幽幽一句,“与其面壁,不如修炼。”于是她的惩戒表面上是惩戒,最后都成了心法的修炼。她一面要与身心都不够强大的自己和解,压抑淡化怒火;一面又要尽快平复心境,关注自身,以求动荡变化之下能带来功力的飞升。这是她出关之后第一次遭受惩戒,跪偏殿不给饭吃,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聂同心一打坐便是将近两个时辰,将周身流转的真气收起,此刻整个人气脉通顺,已经打通了所修炼功法的第六层。那一双眼眸缓缓睁开,眸中朦胧渐渐褪去,逐渐清亮。她抬手,看着自己雪白手腕,忽然觉得打通第六层后,自己的皮肤似乎隐隐有了一种莹白胜雪的光泽。
不过一瞬恍惚,聂同心便不再专注自身变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起身,十分熟悉地走到偏殿供台后,将后窗推开一条缝,一双眼笑成了西天新月。
她双手支起,捧着那张雪白小脸,对着窗子底下正在打瞌睡的人盈盈一笑。
手指一勾,那人的一缕发丝便在聂同心手中,她想起从前的种种,手指稍一用力。
“哎呦。”
“我当你不饿呢,还知道出来。”那人一声低叫后一把抢回了自己的头发,起身拍拍身下,将一袋吃食交到聂同心手里。
聂同心收了袋子,低声道:“这不是得好好跪一会儿么,你今日怎么回事,还在有时间在这等我出来?”这是聂同心和沈麟卫三年共处时产生的默契,但凡她被惩戒,他就会在悄悄给她送吃的。但大多时候都是放下吃的人已经不见了,哪里像今日,等到打瞌睡,等到发丝间已落了一层夜露。
竟已入夜,今日过得如此之快。
“没什么,想了一会事情,忘记时间了。”沈麟卫没有看她,他眸光深远,投降别处,忽然的深沉令聂同心有点陌生。
“你跪多久?”沈麟卫问。
“一天一夜。”聂同心淡淡道。
“那差不多够了。这个水囊给你。”他将一个盛满水的水囊交到聂同心手中。聂同心掂量着袋子和水囊,这量确实够她一天一夜了,沈麟卫这是只打算给她送这一顿饭?
“那行,你跪着吧。我回了。”
“哦。”
沈麟卫回头看她一眼,深沉眸中转现欣喜,她肌肤莹白如雪,神清气爽,想来方才打坐修习功力又精进了不少。念及此,沈麟卫微微一笑,旋即转过身,更加大步地向前走去。
最后一眼,是聂同心熟悉的沈麟卫。三年中,每当她功力有所精进时,沈麟卫往往会流露出这样的眼光来,欣喜、复杂、感动最终释怀。今日的沈麟卫有些深沉,这家伙也开始藏些不能与她说的事了吗?很好,真好。沈师兄,我一直期望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这一日看来不远了。
比起朝华殿偏殿某人啃冷饼的凄凄,丁诗平小院里却有一份琼山少见的热闹。他自认为是个合格的牵线人,成功促成文华仁和丁诗宁的姻缘。他的确打着些小心思,但自认为那也是见了文华仁对丁诗宁痴心一片,三年不改的机缘上,顺水推舟了一把。他那妹妹,起初一心扑在云听身上,仿佛此生非他不嫁。云听在文山出了那样的丑事,宋清闵与路瑞之都不在,他若还不做些什么,那真是枉担一个代理名声了。话说回来,他也没做什么,不过是那一日没有给他开门罢了。奇的是,他那一心喜欢云听的妹子,当日居然也没来央求他开门。待第二日,丁诗宁与他吵了几句嘴,跑去打开大门时,哪里还有云听的影子?
丁诗宁从文山回来后一直心绪不定,打开门未见云听,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昏了。
她昏睡了三天三夜,又在床上修养了五六日,从此心性收敛,眸中也有了些疼痛、懊恼、心机等复杂东西。
“依我看,一年后还是有点晚了。我请人算过,半年后十月十六便是个难得的好日子。”丁诗平少了平日的严肃和苦大仇深,难得有了几分温柔快意,他给对面扶额浅笑微微出神的俏公子斟酒,眉头微蹙,道:“想什么呢?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自然在听。”文华仁无视丁诗平举起预备与他相碰的酒杯,一仰头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烛光摇曳,他那双上挑的桃花眼,眸光幽深,似月光下层层迭进的海浪,上有层层碎光,他摆摆手,笑道:“丁兄,我是诚心求娶令妹,自然要好好准备,给她一场盛大无比的大婚。十月十六是好日子,可却有点仓促了。一生一次,我不想有任何遗憾。”
这话说得实在好听,句句都已他妹妹为先,丁诗平一时语塞,倒是忘记了说什么。半晌,他道:“话虽如此,话虽如此……”他凑近些,压低声“可师父出关了,连带着还有聂同心那丫头,听说她武功大成,步履生风,不把除了师父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你与她有前仇在先,后来她那将她一手从山下捡回来的师兄云听,又离开琼山。这丫头如今诡谲得很,仗着一身好本事,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事都敢做。我是怕日子往后托得越久,她将来恍然明白什么,来搅乱你们的婚事就不好了。”
“从山下捡回来?她是孤儿么?”
“啊,是孤儿不错。那日在山脚下卖身葬父,被云听发善心捡回来的。提起此事我就来气,罢了!这不重要,你到底听没听懂,我是怕她跑出来搅局。”说了这么多,文华仁居然只听进去了如此不重要的一句,他告诉文华仁聂同心是孤儿,是为了提醒她无所牵绊,做事大胆,不得不防。
文华仁悠悠笑道:“她恍然明白什么,她能恍然明白什么?我与她有前仇在先,那也是她对不住我。云听在文山做的事,也是他对不住我。我倒是不知,在这对师兄妹面前,我有什么可害怕要顾忌的。丁兄如此言重,莫不是丁兄与他们有什么不可不说的误会?”
他将“误会”两字咬得很重。丁诗平凝眸冷对,眸光瞬间冷了下来,起身,冷冷道:“已说共谋大局,如今还未出手,便要先猜忌?华仁,我是为了你好,你与聂同心打过交道,她已不是三年前,武功大成不说,脑袋也聪明了不少。纵使我与他们有什么误会,现在你与诗宁定亲,我们已不分彼此,这些误会里自然也分了一些给你。”他疾言厉色,已经恢复了平日模样。文华仁张口微讶,丁诗平对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哪里真动过怒。
丁诗平也察觉到自己略有失态,眼前男子既是他未来的妹夫,也是他的盟友,他不能……他清清嗓子,坐回矮凳,道:“婚事是你们自己的,我不过表个态。你放心,若真有什么,我定然冲在前面,谁都不能破坏我妹妹的幸福。”
此言一出,文华仁本就幽深的眸光又沉了几分。旋即,他抿唇笑过,眼中已清澈许多。正欲开口说什么,便听文华仁又道:“我找人叫诗宁过来,你们既已定亲,也就不拘于何时见面。定亲后你们还没在一起吃过饭吧,今日正好。”
“丁兄”文华仁抬手,一把抓住了丁诗平的胳膊。丁诗平起身受制,又坐了回去。
“怎么?”他眉头紧蹙。
“丁兄,入夜了,怎好让丁姑娘披夜而来。女儿家名声最重,只要还未成亲,华仁都愿意守住那一份距离。”
文华仁不清楚丁诗平是否在试探自己,他这样回答,或许会令丁诗平此刻不快,待他想通,应该会愉快庆幸。一个十分爱惜自己妹妹的兄长,定然时时刻刻以自己的妹妹为先,尤其是女子名誉。定亲又如何,只要未成亲就有变数在。见丁诗平不再执着,文华仁暗暗松了口气。他现在的确不想见丁诗宁,前日跟踪后,他对丁诗宁的感情已不再纯粹如初。一开始,他只是耽于她的美貌、她的妍丽、她的大方;后来他们之间又有了更深的利益纠缠,而现在,太过复杂娇艳又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花朵,竟不如那只突然出现,划破青空的轻灵雨燕令人心生驰往。
朝华殿里分给聂同心居住的院子还是她的。她如今有两处可以下榻,一是朝华殿里秋生院旁的一处小院,另有一处便是百雅集。百雅集空出许久,无人接管,宋麟卫将那打扫出来,那里倒成了二人怀念故人的好去处。
朝华殿上下弟子,人人都眼见着聂同心与宋清闵闭关三年,人人又眼见她武功大成,恍若见证她脱胎换骨,又见她平步青云,高楼起,一个个难免心生羡慕,唏嘘不已。与当年不同,她消失三日,又遭惩戒一日,后来大多时候不是在后山溪水里摸鱼,便是宅在院里不知在倒腾什么,完全没有介入朝华殿管理层。更是不曾从丁诗平手中分走一丝一毫的权力。
闭关而出的宋清闵似乎更加年轻,仙风道骨,恍若下一刻便要将屋顶戳一个洞,飞升离去,大振琼山。朝华殿的大小事依旧是丁诗平在管,宋清闵在最近的总结大会上,不吝口舌,竟将丁诗平大大夸赞了一刻钟,众弟子瞪大双眼,这一刻钟大约是丁诗平从不曾有过的高光时刻,他保持微笑,对着那仙人一般的掌门微微颔首,骄矜又讽刺。
聂同心未曾从丁诗平手里分走一杯羹,沈麟卫倒是做到了。朝华殿新招了几十名弟子,均是十岁以下有练武根基的小孩子,甫进琼山叽叽喳喳鸟雀一般,见什么都新鲜,见个断剑也要哇两声,闹得丁诗平颇为心烦。放在平日,这种教导与看顾之事,即便不是什么轻松之事,他也是要交给丁诗宁的。而丁诗宁这几日要好好陪着文华仁,无法分神。就在他犹豫不决要将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推给谁时,上首的宋清闵忽然发话了。
他微阖的眼皮抬起,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最后,和聂同心比着口型状似嬉笑的沈麟卫。
“新弟子教导之事,就交给小卫罢。”
“谁?”
众弟子面面相觑,无不仔细思考着宋清闵说的小卫是谁。这件事说穿了,着实吃力不讨好。便譬如大户人家的教养嬷嬷,要手把手教新买进的小丫鬟规矩,手里能走过的油水又十分有限。待你调教好了,各房将人领走,自没人再念你的好。这样的差事,真没人会抢着要。于是这个“小卫”也没人抢着要当。那些名字里带“韦”、“未”、“伟”、“卫”等字的老弟子们,更是快将头垂进了□□,唯有沈麟卫和聂同心,两个傻子还哑着口眉间含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你若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找同心帮忙。她闯祸多,最知道怎么和那些孩子相处。”
“我?”聂同心被点名了,聂同心不看热闹了,聂同心不装了。
“对,你。好了,都散了罢。”
她一手拉过沈麟卫,一个箭步已经朝宋清闵的背影追了上。果然是武功大成,不过飞花掠影,丁诗平只觉得耳边风声一过,人影一闪,聂同心拉着一脸茫然的沈麟卫已经堵在了宋清闵前,聂同心一手撑着柱子,讪讪笑道:“我说,掌门师伯,管人的事情哪是我这种粗人能做的。您方才是不是说错了?”她见宋清闵脸色不好,一张脸冷得下雪,忙收了手,后撤一步,道:“您不高兴?您想罚我,我去跪便是。那些管这管那的事情,我真做不来。”
沈麟卫一脸茫然,看看他又看看她,平日里脑筋活泛,舌灿莲花的他却一句话没说。
宋清闵看了沈麟卫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拒绝的聂同心,淡淡道:“这事主管是小卫,你不过担了个协助的名声便百般不愿。兴许他一人就能做得很好,根本不用你帮忙呢?”
聂同心顿时哑口无言,她松开沈麟卫的手,有些心虚,一眼瞄过去,沈麟卫垂眼偏头,抿唇深思,似乎不想理睬她,仿佛对她颇为失望。
“他那样帮你,换成你帮他,就成天大的难事了。”
“我……”
聂同心不可置信,呆呆目送着宋清闵的背影。最后那句话,他以气音用内力传音入耳,只有聂同心能听到,沈麟卫是听不见的。
送走了宋清闵,殿中就只剩下沈麟卫与聂同心二人。沈麟卫早已恢复平常闲闲笑意的模样,哪里有方才一副隐忍不发的委屈样。他拉了下聂同心的头发,将她从怔忡拉回现实,聂同心看着他,清亮眸子里复杂与内疚一闪而过。便见那人松了她的发,与她得意洋洋道:“叫你还看我热闹,大殿之上非要玩什么哑口成语接龙。可算是抓住你帮我一回,还有师父发话,看你还怎么偷懒。”
话罢,沈麟卫笑意微微,剑眉飞扬,当先大步向殿外迈去。他不必拉着她走,恨不能将她栓在裤腰带上,生怕一转眼这鬼丫头又不见了。他和宋清闵配合得很好,好到足够让聂同心在琼山围在他身边愁眉苦脸好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