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记》蜜瓜君

27、见诗宁约定访云听

　　聂同心一路疾行，特意走了小路，不一会儿便到了丁诗宁院中，对着丁诗宁紧闭的门连敲三声。
　　“来了。”屋内传出女子回答，聂同心闭目听着里面的动静，被子掀开，踢踏着穿鞋，小步向外走，手搭上门，开门。
　　门打开，只见她门前立了个清瘦的青衣少女，乌发简单束起，以黛色发带束着，头发在肩胛骨下方，并不长，看起来十分利落。那少女笑意盈盈，手里握着一把短剑，肤色胜雪细腻光滑，似有盈盈光泽，她那一双眼，清亮澄澈，好似夜空中的星子。
　　这人长相她是熟悉的，比之三年前更清丽娇俏，五官已长开，身材虽然偏瘦，但该变化之处也都有微妙变化，微微隆起，又盈盈一束。而她这些变化在她整个气质的变化面前，仿佛都不算什么。眼前的少女，笑意盈盈，冰雪机敏，她已不是彼时蜷缩在云听那不怎么丰满的羽翼下，要人关照的孩子，而是可以冲锋在前，穿林衔叶的轻灵雨燕。
　　未等丁诗宁开口，聂同心就先笑着开了口，“丁师姐，三年不见，你还是如此美丽动人啊。”她这话不是恭维，是真觉得丁诗宁貌美如初。从前她就觉得丁诗宁什么都好，尤其是一张脸更是绝好，她也曾自比过，当然，比完就立马自闭了。从前聂同心觉得丁诗宁好，却不敢大方称赞她，总觉得那是不可攀，是要仰望的。这三年她吃了许多苦，也常常被沈麟卫拉着做论道陪练，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想了很多。譬如皮囊再美亦有凋敝的一日，不可永久不可亘古，可那又如何？她一个女子，见着丁诗宁这样美丽的皮囊也是要由衷称赞一声的。赞过便过，不再自比，不再纠结。
　　她很想往屋里探一眼，但还是忍住了，端立在门口，继续道：“我路过，找师姐讨一杯茶吃。”
　　“那进来吧，我去泡茶。”丁诗宁错开半个身子。
　　聂同心转过身，对着院中唯一的石桌道，“我就不进去了，就坐那里吧。”
　　丁诗宁略有惊讶，看着聂同心的侧脸眸光微沉，旋即恢复常色，道：“也好，你先去坐，我去泡茶。”
　　聂同心点头谢过，摇摇晃晃朝那石桌走去。丁诗宁将屋子里快速收拾了一番，手中忙着泡茶，心里却在惊讶聂同心变化竟如此之大，不过简单几句话，她从前的怯懦当真无影无踪，如今由内而外的自信沉稳和机敏灵动融为一体，终于和她三年前无意流露出的强大武力值相匹配，举手投足间竟像个上位者。
　　念及此，一丝恼恨短暂且快速地从丁诗宁脑中一闪而过。她又想到了自己当年没能被师父选去闭关，这几年又陷在各种变数和自责妥协中武功根本没有精进。聂同心都如此脱胎换骨，本就机灵人精的沈麟卫又成了什么样？她越想越烦，灌进瓷壶中的开水快流出来了也不自知。开水自壶嘴流出，烫到她的手指，她立马缩回，在被烫得更严重之前，清醒了几分。
　　“久等。”丁诗宁替聂同心分好茶，推杯给她。聂同心笑着接过茶，直接跳过了寒暄环节，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想听丁师姐说一说云师兄离开琼山的事。我已问过别人，师兄离开琼山前，曾与丁师姐一同去过文山。我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丁师姐一定最清楚，当然，”她将短剑放在石桌上，仿佛拿久累了，转了转手腕，“师门里流传的那些版本，我没来得及听，也是不信的。我只信丁师姐的话。”
　　丁诗宁慢慢垂下眼，盯着手中的茶水，她想到聂同心一定会问她云听的事，却没料到她连铺垫都没有，上来就问，连个思索的时间都不给她。聂同心眸子一向清亮，此刻清亮转为清冷，两道视线时不时瞟过来，似是在拷问她。而她一番话也早将丁诗宁架在了高处，什么我没来得及听别人怎么说，我只信你的话。不管聂同心这话是真是假，她丁诗宁此刻若说假话，倒是成了不值得被信赖的人。
　　可她怎么可能说实话？她也不是傻的。
　　丁诗宁说得很模糊，其实就是师门中流传的版本，但她说自己已经知道了云听在何处落脚，十分愿意带聂同心前去。聂同心表示非常惊喜，连连谢过丁诗宁，并祝贺她定亲之喜。听见祝贺，丁诗宁脸上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但她还是端笑着谢过，将聂同心送出了门。
　　她那笑里带着几分苦，聂同心看得很清楚。
　　“想来，我的这位好师姐还未对某人断情。”聂同心忽然觉得有趣，果然出了关看什么都有趣。还是自由好啊，强武力值的自由真好！
　　此事已了，聂同心得了丁诗宁表态，对整个事件大抵心里有了个轮廓。丁诗宁的话，和她从朝华殿弟子口中听到的差别不大，真假参半，多半都是说云听自己的错，她自然不信。今日丁诗宁竟与她坦白自己知道云听落脚之处，还愿意带她去，这令聂同心颇为惊讶，于是对丁诗宁的疑心也减少了些许。
　　秋生院，宋清闵的院子。聂同心停步门口，深深叹了口气，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她要去宋清闵面前请罪，但又不想真的挨罚挨打，眼珠滴溜溜转着，不知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掌门师伯，弟子有惊天大事要禀！”她一阵风似的冲到宋清闵门口，又突然刹车定在那里，一双眼期期艾艾地望着宋清闵，仿佛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宋清闵一口茶刚要入喉，被她一声高叫，差点呛喷了出来。
　　“得了，你还受委屈了？这琼山上下，现在谁能将你如何。什么大事，说来听听。”宋清闵勉强恢复仙人一般镇静高深姿态。
　　聂同心挪进屋，走了几步便站住了。她讪讪笑着，清亮眼睛眨了眨，“掌门师伯，我今日和那人交手了。”
　　“那人？”宋清闵茫然片刻，才道：“哦，他这些日子确实在琼山。”
　　“是呀，他这些日子正好在琼山，也省得我翻山越岭去找人下战帖了。”她悄悄观察着宋清闵的反应，“掌门师伯不骂我挑的时机不对吗？丁师姐才与他定亲，我这一打，若将他打个颜面扫地，那可不只是他一人颜面扫地。某种程度上看，咱们琼山也挣几分面子。”
　　宋清闵看着眼前诡辩的少女，眸中既是叹息又是欣喜，鬼丫头现在脑子多了，话也学会绕着说了。
　　“这茶冷了。”
　　“冷了是么，我给您加热的。”聂同心干站了好一会，正缺个机会献殷勤，她风一般已经跪坐在矮凳上，熟练地开始煮茶。
　　宋清闵懒懒看着她，才又提起几分和听她继续掰扯的兴致，道：“你打都打了，才晓得来说这些。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无非是在你这几日私自下山的体罚上再加几项罢了。哦，我忘了，你在后山练就了钢筋铁骨，什么体罚都不怕的。”
　　聂同心方才上扬的嘴角忽然耷拉了下来。什么钢筋铁骨，还金钟罩铁布衫呢，姑娘我学的又不是少林功夫。
　　茶也煮好，她捧着青瓷杯低头双手奉上，道：“您知道的，弟子最怕疼了，弟子最怂包了。”
　　“哪里，你能忍的很。”
　　“我忍着，不是怕您见我那么怂包更生气么……”聂同心咬着后槽牙，心中愤愤，沈麟卫诚不欺骗她，这宋清闵果然气得不轻。
　　宋清闵不语。
　　好了，她也试探的差不多，该说实话了。
　　聂同心干脆席地而坐，仰着个脑袋将宋清闵望着，“好了，您先听我说完，再打再骂吧。我是下山去耍了，去耍的路上碰见了那人，我看那人在人家后院放火，就遮了脸和他简单打了一架。我说交手，其实就是这么交手的。他都不晓得我是谁。”
　　“这么说，你是下山行侠仗义了。”
　　聂同心毫无愧色点头，“弟子当真行侠仗义了。弟子帮一驿站擒住小偷，还帮那倒霉农户喊破失火。”她说这些并非想要讨宋清闵夸奖，只是想少两句骂罢了。“不过您放心，我没打着琼山的名声，您闭关时与我说的那些，我谨记着。”
　　聂同心叫了宋清闵三年掌门师伯，在即将出关时，她脱胎换骨，武功大成，比当年赵熠轻还要上乘，而她为人向来沉稳隐忍，心中自有天地，已是这琼山百年来可遇不可求的好苗子。宋清闵对她器重非常，但这份器重也只有宋清闵和沈麟卫知道。他曾要求聂同心改口喊他师父，毕竟他才是指导聂同心登峰造极的人。可聂同心却坚持只认路瑞之为师父。于是他们便约定，聂同心还是唤宋清闵掌门师伯，但她不得私自打着琼山的名声在外行任何事，好事坏事均不可。琼山有难时，她必须倾力相助。
　　倾力相助条算是个保守条约，为了让宋清闵安心，聂同心自己提出来的。他们都晓得，宋清闵坐镇的琼山是不会有什么危难时刻的，待下一任掌门（估摸着是丁诗平）上位后，因联姻带来的优势便体现出来，琼山与文山两派互相照应，便是没有极高武力值的人坐镇，琼山依旧能安稳如初。
　　聂同心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宋清闵成功捕捉了这份落寞，心底一声叹息。
　　“下山前，我去找了那人，与他约定半月后琼山之巅切磋一场。他应了我，那次是正经的。掌门师伯，我仔细想过，”说了仔细想，她忽然顿了顿，恍然自己也有仔细想的时候，不由自嘲一笑，“我与他终要一打，我甫一出关，他已经和丁师姐定亲了，这是不可变的。那么越早打越好，点到为止就好。”
　　“你真是长大了，还会仔细想了。”宋清闵放下茶盏，广袖抬起，在聂同心头顶一拂，手在她头顶停留了一瞬，帮她拂平了翘起的碎发。
　　聂同心愣了，这是三年来，她这位仙人师伯头一回触碰她的脑袋。那感觉，就好像，远房的伯伯摸侄女脑袋，久别温情又带点尴尬。
　　“行了，说了这么多也累了吧。”
　　“嗯。”聂同心眨眨眼，这温情瞬间，掌门伯伯是要让她去休息吗？是要赏她什么好东西吃吗？
　　“偏殿跪着吧。一日一夜，好好休息。
　　聂同心，“……”
　　其实你真与那人打了也没什么，你何时与他打都没什么。这琼山，还不会因为你要与一个人打架而站不住脚跟，对方是文山少主又如何？是丁诗宁的未婚夫婿又如何？为师终究是向着你的。同心，你长大了，万事会以琼山为先，这真的很好。
　　同心，虽然你不认我是师父，我却认定了你这徒弟了。
　　宋清闵苦笑着摇摇头，他何曾料到，自己也有如此上赶着给人家做师父，想要帮谁善后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