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锦衣之下Ⅱ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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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驿南仅十里地外有处竹林，林荫茂盛常年翠青，月光下，微啸清风夹杂着淡淡烟霞气息，陆绎转首看着身侧睡的深沉的今夏，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下榻穿靴，几步走到架子边捞过长袍，系好绦带，动作迅捷利落，他回头看看被帷幔遮住脸孔的今夏，默了默，拉开房门行了出去，院中，岑福刚把岑寿替换下来，撵着他去小歇了会，便看到从二楼翩然跃下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他忙上前，模糊中辨出是陆绎。
“大公子？”岑福诧异，此时官驿里小吏打盹的，偷懒的，躲在一边吃酒的，根本不在院中，四下寂静，只能听到虫鸣和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动。
“这几日我不在，官驿有无可疑人出现？”陆绎低声问道。
岑福略想了想，不解的摇头，“并无，按理说他们也该出现了，可我与岑寿昼夜轮流守着，一点动静也没。”
陆绎沉吟片刻，举目望着沉沉夜色，忽的旋身朝岑福道，“继续盯着，万不可松懈大意。”
“大公子放心，”见他要走，岑福慌又上前几步，“您这是要出去？”
“嗯，”他低声应了句，余光瞥到岑福面带忧色，连握着绣春刀的手都在用力，于是笑笑，“不是什么麻烦事情，片刻即回。”
未有多言，他快步走到院墙边，足尖轻掂灵巧的翻越了墙头，随后是一路风驰般向着竹林掠去，万籁俱寂，星光细碎，映着他隽秀清冷的五官，夺人心魄，早被海寇闹得人心惶惶的小镇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倒显得比白日里还要祥和许多，陆绎轻功极好，在房屋瓦舍间如履平地，不留丝毫痕迹，出了镇子口，沿着泥土小路飞身而过，速度愈发快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人已经到了竹林，林子深处有处茅舍，里头亮着灯，烛光透过糊着衮纸的窗口漫了出来，与月色交织在一起，朦朦胧胧中，隐约传来人声。
陆绎轻盈落下，片尘也无，他在铺了层厚厚竹叶的小道上行走，还未到门口，木门已被人拉开，齐兴文松了口气，本以为传信与陆绎还担心他来不了，等了半个时辰已经心下焦虑，这会见到他，如释重负，恭敬俯身打礼，“陆大人，可算等到您了，快，快请进。”
他撤开身子，把陆绎引进门，殷勤的斟了杯茶奉到他眼前，陆绎侧眸，见屋里还有另外五人，皆是黑衣打扮，身形彪悍，腰佩长刀火器，一副警备的神情。
“你们几个到外面候着，”齐兴文寒着脸命令，几人闻言，挎刀而出，接着关紧房门，烛火暗影下，他又换了张面孔，满脸堆着笑，“大人，您喝口水，解解乏。”
“不用……”陆绎直接拒绝，挑眉看向齐兴文，“这些虚礼就免了，我也不是喜好端架子的人，齐帮主不必如此拘礼。”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两张圆凳就摆在桌前，陆绎率先坐下，并未去动桌上的茶水，而是温和的朝着齐兴文笑了笑。
齐家帮在东南沿海有如今的盛状自然少不了齐兴文在暗处各种关系的拉扯，他见多识广，明白该进则进该收则收，现下的伪装于陆绎来说简直是画蛇添足，稍微思量后，他大方坐下，将脑海里的话组织了一番，沉声道：“实不相瞒，陆大人早前所说齐某未敢有半分忘却，是以这些时日一直想着如何能替大人分忧解难。”
他与海寇结交，本就是件触犯律法的事，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即便得了陆绎的亲口保证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官民有别，尤其他手底下有着上百口子等着拿钱养家糊口的人，顿觉重担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海丰那次夜袭，也是他折进去了十几个人才换来的消息，那晚，陆绎得知讯息便片刻不敢耽搁的往回赶，此后海丰大捷，帮里的兄弟高兴的热泪盈眶，他更是愧疚的无以复加。
“齐帮主是有何发现？”陆绎微微欠身，缓了语气询问道。
齐兴文忙撤回思绪，稳下心神道：“大人还记得海麝珍珠曾销往京城，但是具体流入何处便不得而知麽？现下是有了天大的线索。”
他自顾自倒了杯茶水，饮了起来，勉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面皮也因为兴奋而泛红，许是察觉失礼，他“咕咚”一口将茶水喝净，继续道：“这线索便是此前有一批在运转中出了问题，因为海麝是私物，走正常程序要报备还要缴纳税款，只能夹在其他货物里运出去，偏偏那次被福建布政使司给扣下了，说是有问题，后来不知为何又给放行了，当时怕事迹败露盼着事情早点过去，确是短视，如今回想越发觉得其中有古怪。”
陆绎默然，“福建的布政使司是谁？”
“陈葳，据说是嘉靖四十五年从京城调派过来的，只上任了三个月，就赋闲在家，后来顶替他的是个过于刚正的人，得罪不少官宦，也是半年不到就被卸职，陈葳便重新上任，一直到今。”
“嘉靖四十五年？”陆绎倏的问道。
齐兴文犹豫下，点点头，恨不得把自己知晓的全部一字不漏的说出，“正是，这中间还有个更为惊奇的事，去年秋末，先帝病重，本该是勒令各地官员不得大兴土木，减少民役，偏他还偷摸着囤了些木头，都是上好的梨花木，后被晋江的黄光升黄大人发现，他宅子也没建成，还差点因此丢了官职。”
“所以……”陆绎不动声色，“齐帮主的意思是？”
“犯了禁忌还能保住这顶乌纱帽”他指了指自己脑袋，故而神秘道，“他与这位黄大人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陆大人不妨从这位黄大人着手查探。”
嘉靖四十四年，黄光升查奏严世蕃、罗龙文与海寇汪直勾结，聚集亡命之徒，后严世蕃、罗龙文被处死，籍没严嵩家产，他如此痛恨严党，在彻查严党罪行中不遗余力，断不可能结交陈葳此等人，陆绎在诏狱时，对朝中诸事也是十分清楚，嘉靖四十五年，户部主事海瑞买棺材、别妻子、散童仆，以死上疏，曰《治安疏》，警示先帝应当振理朝政，不料激怒世宗，被打入诏狱，陆绎在狱中与他比邻，日日听的最多的便是这位海大人的慷慨激词，暗暗倾佩他直言不讳的个性，后先帝将海瑞调发至刑部大牢，免了死罪，陆绎又知，除了徐首辅，就是这位黄尚书冒死力保，见陆绎似陷入沉思，齐兴文试探唤了声，“陆大人？”
“此事我心中有数，”陆绎接道，没有立刻表态，他暗暗思忖，黄光升曾与徐首辅走动密切，他若回京势必会将福建的事私下告之，按照内阁那种处理手法也不会拖到现在还没派人前来，即便为了避免结党，若连试探也无，未免有些奇怪。
一边的齐兴文哪里知晓陆绎心中所想，兀自忐忑的看着他，又怕是自己说了什么得罪人的话，面色登时变得惨白，人也坐立难安。
陆绎转首，影影绰绰的烛光下他嘴角浮上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齐帮主不必紧张，为了抗倭，你也出了不少力，日前我已呈与圣上沿海战况，圣心仁厚，本就有意扩筹海帮，为朝廷效力，齐帮主能舍小利顾全大局，日后商帮生计恢复，何愁不能在海上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
听得此话，齐兴文像是吃了颗定心丸，适才的担忧烟消云散，又不免为这种度君子之腹的行为感到羞愧，忙起身行礼，此时已近子时，远远地，似有鹰喙长鸣，陆绎默了默，低声说道，“海寇那边还会有些小规模的突袭，确实让人防不胜防。”
“陆大人放心，我这手底下的人有些出身练家子，功夫尚可，真刀真枪的去拼也不成问题，再加上自发组织起来的其他商帮，凑个上千来口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初时他是有些私心，但是一段时间下来，齐兴文整个心境彻头彻尾发生改变，可以说是名利和忠义两者皆有。
陆绎颔首，深为赞赏，话毕，齐兴文取出早备好的红绸锦盒，打开后正是一串色泽艳丽圆润光滑的海麝珍珠，陆绎将珍珠捏在指腹间揉搓，细细看了半晌，凡珍珠必产自蚌腹，经年累月，时日愈久，才为至宝，而他手上这串颗颗饱满红中透着淡淡血丝，像是人体经脉，更是罕物。
待交托好，齐兴文携护卫先行离去，他则立在门处吹响口令，片刻后，从竹林振翅飞出一只苍鹰，扑棱着翅膀翩然落在他袖臂上，细长而圆滑的竹筒里，他抽出一张纸来，随后照例给苍鹰喂了点清水，拍了拍它的翅膀，眼见着再次飞入竹林，这才坐回桌边摊开仔细的读着。
“海澄知县，侯必文，云南澄江人，原龙溪知县，后海澄建成，受其表兄侯必登举荐调，适逢侯必登棣于徐首辅幕下。”
“锦衣卫南镇抚司孟韩川频出吏部、户部等诸位大臣府邸，且常入御马监，所议之事不详。”
御马监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柄，实为内廷"枢府"，不仅如此，御马监还要管理草场和皇庄、经营皇店，与户部分理财政，而此时御马监由冯保任职，除了御马监，冯保更为东厂提督，这倒是陆绎没有料到的局面，若是与海澄知县私下结交的锦衣卫就是孟韩川……那他是为了钱财还是为了什么，居然铤而走险与海私扯上关系？他结交冯保又是为何？
拢紧纸条，他看着扑闪摇晃的烛火，慢慢将纸条引燃直至化成灰烬。
然则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内阁里许多人唯徐阶马首是瞻，到了本该自保清誉的时辰，他也不会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带着疑惑，陆绎吹熄烛灯，沿着原路返回，仍是一盏茶功夫，人已经到了官驿小院，浓云渐渐笼上月色，他却一眼就看到李如松披着袍子在窗边发呆，因他太过入神，根本没注意到院中神色复杂的陆绎。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锦衣之下Ⅱ第四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