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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锦衣之下Ⅱ第四十二章 这个时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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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辰,子衿已将信写好,自去了方才二人谈话的房间候着,陆绎只说官驿仍有事,细细的嘱咐了今夏好好休息,便起身要走,足尖旋转连半寸还没挪动,反被今夏拉着袖子,见其一脸不安的神情,陆绎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我晚间再来,你听林姨的话,好好睡一觉。”
随即朝着丐叔与林菱作揖,缓步出了房门。
廊檐下,一身锦绣飞鱼服的高冲恭敬立在尽头拐角,随着陆绎行来的脚步微微垂下头,“大人,是卑职调查失误,张廷此人……”
陆绎抬手,皱眉淡淡道,“此事我已知晓,你速速返回将他带来官驿。”
高冲领命,慌忙从后门牵了马匹,打马飞奔离去。
陆绎在原地站了会,举目看向庭院南侧一片竹林,颦着眉头面色沉沉,路过的客栈小二顺着他视线往墙边瞅了一眼,满是狐疑。
“竹林是不久前才移来的罢?”陆绎问道。
小二诧异点头,“早前遭贼,掌柜的就置购了批竹子特意挪在此处。”
“防贼?”陆绎笑了笑,“未必防得住。”
视线一低,瞥到些新发出来的竹竿因太过纤细被踩折,另有几根稍微粗壮的同是歪歪斜斜,眸色登时暗了下来。
片刻后,陆绎踱去厢房,随手紧闭房门,在圈椅内坐下,桌上在他来前倒了一杯茶水,不多不少,八分满,茶烟似细柳落花旋旋拂面,似是混着极淡的竹叶清香,他指腹按在茶盖上,眼风却扫过内室角落,看到窗棂边掉落的一片竹叶,自然的将茶杯推到一边,低声道:“锦衣卫行事虽不及光明磊落,但若有人窥视我的家人,那我是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子衿一愣,佯装不解道:“陆大人何意?”
“谢公子不明白,有人明白便好,”他意有所指。
谢子衿是何人,风雨里长大的孩子,深谙世事,在陆绎来之前他来不及倒掉那杯茶,现下也只得假装能蒙混过去,于是话锋一转将早早备好的信双手递与陆绎,“大人请过目。”
陆绎接过,看了几眼,大抵意思与他适才所说差不离,复又折好塞了回去递还给他,半张藏宝图封进去,用火漆烙上信口,做好这些,子衿便想把另外半张图拿出,陆绎看出他的想法,微微笑道:“有些东西放在我这儿没什么用处,事毕,还是要原样奉还。”
子衿听此,默了默,收好信件向陆绎施了一礼。
两人策马从客栈赶去军中,在帐外遇到李锡,李锡从未见过子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他倒也没开口询问,引着陆绎去寻俞大猷,打了胜仗,士气大振,可俞家军军规严厉,决不允许兵士闲散,是以行经之处也仅能听到他们压抑的欢喜交谈声,这些人年纪最小者十三四,稍长者也不过而立,背井离乡,家中父母妻孥无不牵肠挂肚,然则沙场对决,多时却是以血肉之躯去冲锋陷阵,生死有时也只在一念间,陆绎不禁默叹,而更深有感触的莫过于紧跟在他身后的谢子衿。
早年的海禁,饶得谢家得势一时,做的也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嘉靖皇帝守着港口,不给进也不给出,他那时年幼,尚不能理解,后汪直被斩首,两浙乱成一锅粥,他才渐渐知晓,海禁猛于凶兽,无形中夺人性命,故而他纵有私心,现下看到这番景象,胸中热血翻涌,竟然有了无法言表的情绪。
待至帐中,俞大猷累极正寐,听到声响睁眼看过来,见是陆绎,黝黑的面上稍稍松了口气,李锡去绞了帕子,他接过豪迈的擦了几下,恢复精神后笑道:“这几日都没怎得合眼,坐在这竟睡过去了,叫兄弟见笑了。”
“将军还是要保重身子,咱们还有场硬仗要打,”陆绎沉声道。
“这位是?”俞大猷瞥到子衿,疑声问了句。
陆绎笑笑,“得此一人,便能擒获曾一本。”闻言,俞大猷转过身子几步走来,李锡也惊奇的看向陆绎。
约是半个时辰,他将所有计划合盘说出,独瞒下子衿的真实身份。
“就是你炸了他们的火窑?”
瞧他文弱书生的模样,竟还有此胆魄,俞大猷不禁想到当年都督身旁的那位徐师爷,当即面露赞赏。
子衿顿了顿,谦逊有礼,“……是,正是小民。”至于计谋中的宝藏,陆绎称是障眼法,俞大猷深信,连连点头。
“我担心的是,他若使旁人来,岂非打草惊蛇了,”一旁的李锡担忧道。
陆绎颔首,“李守备所言极是,所以,还需将军同言渊演一出戏。”
“戏?”
“对,一出引蛇出洞的好戏。”
寅时才过,军营狱内几名头戴毡帽的将士不知从何处寻了壶酒,桌上空空连碟子下酒菜也无,几人就着空腹喝的面红耳赤,时不时的低声窃窃私语。
说到那半张藏宝图时,几人眼睛都冒着光,一径的啧啧叹息,陆绎藏身暗处,觉得好笑,果不其然,近处牢内海寇纷纷侧目,往木栏边挪了挪想听的更真切,已经喝得脚步虚浮的将士踉跄行去踢了下牢门,讥讽笑了笑,却不知怎的朝着牢门跌倒,整个身子磕在了栏边,腰间的钥匙叮的一声坠落,恰好落在海寇手边,他愣了愣,四下看看慌忙用身子压在钥匙上。
其余人七手八脚的将昏睡过去的将士抬出,嘴里嘟囔着抱怨,陆绎不动声色的打量半晌,随后转身离开。
寅时才过,牢内突然走水,火势不大,却还是坍塌出个大窟窿,闻声而来的李如松等人瞧着偌大的窟窿皆是不明所以,俞大猷命人将海寇集体押送广州府衙,也没其他话一头钻进营帐内看兵书去了。
李如松虽觉有异,他是个绷得住的人,当时没开口询问,却扭头去找了陆绎。
“好端端的,怎会走水?”他纳罕。
陆绎手上还翻着书册,个中实情不好与他说,只抬头道,“你没见几个竖着进去,横着抬出来的?行军打仗,饮酒是为大忌。”
听他如是说,李如松感慨道:“是该治一治,酒最误事,我便偷喝过一回,被我爹爹吊着打了大半日。”
一段时日的相处,李如松心内对陆绎佩服的紧,说起话来顾及也少了几分。
两人正闲话,门框被叩响,岑福立在门外,他手臂受伤,虽已简单包扎,但因长途跋涉身体吃不消,现下还需卧床休息,陆绎颦眉,无奈道:“进来罢。”
李如松视线回转,片刻功夫不耽搁的退了出去,岑福忙掩好门,自怀里掏出信来,“大公子,这是王义士托我转交给您的。”
“手上的伤如何了?”陆绎边接来信边关切的问道。
岑福忙回了句,“这点伤,哪里算是个伤。”
陆绎正要拆信笺的手指一顿,停了动作叹口气,“你们兄弟俩,如今倒是愈发相似了。”
岑福疑惑,陆绎却不再说话,专心的看起了信,他最大的担忧就是有关曾铣的一切已被人损毁,而从这封信上看,的确如此,原是岑福同王环循迹搜罗了一些当年的有关人,只对方不是潦倒病逝,便是三缄其口,查无可查,正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以至于连块完整的凭据也寻不着。
十九年间,王环一直致力为曾铣洗雪冤屈,花的银钱不计其数,除却贴补恩公妻、子吃穿用度,其余尽数用作投石打点,只不过他所投出去的银钱大多如泥入深海,连个响声也听不到,嘉靖四十四至四十五年,严党倒台,嘉靖帝薨,本以为随着新帝即位,一切能顺理成章的昭雪翻案,可他继续投上去的状子皆被无端端扣压,摊上能说道几句的官吏,好言把他打发了,脾性急暴的,直接撕了他的状纸一通棍子打出去,幸得王环为人十分刚正,生的莽壮,面貌也较为唬人,这棍子自是没有落在他身上,却一棍棍的抽在他心坎间。
陆绎的信,却让他重新燃出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