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锦衣之下Ⅱ第三十七章 ...
-
张廷一愣，有些慌乱的躲避她的视线，今夏便在一碗面的间隙里东一棒子西一榔头的问了诸多问题，然后是同一个问题反复去问，终于在他不留神里叫今夏瞧出点破绽。
“你既还参加过乡试？”今夏诧异道，她只当这是个吟风弄月的小渔民，不想竟还有些来头，三两口扒干净面，随手用袖子擦了下嘴，挪着凳子往他跟前凑近几分。
张廷有些嫌弃的撇唇，“是又如何？”
“那你是没有得中？”今夏又问，她实在好奇的紧，又想着赶快解决此间事情赶回去。
“得中了我还能在这坐着……”他没好气道，“你离我远一点，脏。”
今夏怔了怔，他一身的官家臭毛病居然与头一回见陆绎时十分相似，不由得暗暗思忖，寻常渔民过的清贫，吃尚且是个问题，哪里还会浪费银钱去参加乡试，尤其他言谈举止根本也不像是渔民，凭着她捕快的直觉来看，怕是并非如卷宗上所说。
略作回想，那份案件叙述言简意赅，寥寥几行字，根本看不出个寅卯，今夏蹙眉，满心疑惑袭来，她性子急，尤其遇到与陆绎相关的事，就更坐不住，料峭眉眼瞥了下张廷，语气淡淡的道：“先把他押回去，”转变之快，让还端着姿态的张廷有些不知所措，刚要起身又听到她缓缓命道：“等等，看着他吃完这碗面。”也不顾高冲错愕的神情，掉头就走。
府衙吏员见她去而复返，心里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还是做出一副谦恭的样子，今夏行到他面前开门见山道：“张廷的案子是谁誊记的？”
吏员一愣，讷讷道，“是，是卑职。”
“那好，我问你说，不准隐瞒，”今夏挑了个好位置悠闲自在的翘起了左腿，“除了本地府衙，还有别人知晓此案麽？”
吏员不解，摇头道：“并无，如今海寇横行，反倒是一些民间案子陡然增多，卑职记得很清楚，从过堂到审讯并未其他人知晓。”
“他参与过粤内的乡试，按例当会有更详细的记述，为何卷宗上未有只言片语，难道你们府衙里办事就这么敷衍？”一声质问脆生生传来，唬的他一个趔蹶差点载倒，一脸不置信，不过今夏到底是狐假虎威，乍见人唯唯诺诺的，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遂缓了语气道：“还辛苦先生去查一查此人的详细出处。”吏员闻声，忙不迭的应承，随即快步离去。
约摸半盏茶功夫，高冲一脸恼怒的走来，半边身子沾了些面屑，衣襟有些凌乱，显然是与人交手所致。
“袁捕快，抱歉，那碗面被他给打了！”高冲叹息，拨弄着袖子上的腌臜。
“为何？”不过一碗面，不吃就不吃，何至于打起来了。
“我也不知，他似乎很怕的样子，”高冲疑道，那晚后，人就被大人投到了牢内，后来军中事务繁多，除了调查周云翔之外，这几人便被暂且搁置了些时辰，没想到今日交手，年纪最小的张廷居然是他们当中拳脚功夫最好的，高冲诧异之余有些担忧，是以在过手时不慎被他泼了半身面汤。
“怕什么，还怕我毒死他不成！”今夏翻了个白眼，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又猛地提了气息，“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呢，她一时想不明白，可张廷奇怪的地方太多了，譬如为何要刺杀大人，譬如他为何乔装扮作渔民，她在饭桌上便瞧到清楚，一身囚服还端着架子，当然这是后话，他的身份只待吏员查清自然一切大白，今夏来来回回原地走着，高冲被她晃的脑袋发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半晌，那吏员捧着轴册子慌忙奔了过来，路过门槛差点被绊了下，“大人，这是近年来乡试名单，并未发现张廷此人。”
今夏忙接过手上，一目十行的看去，看的眼花缭乱，最后将册子合上，这个时候她忽的转头看向高冲，颦眉道：“高大人不知他究竟是籍贯何处麽？”
高冲纠结的皱了皱眉，有些犯难，今夏何等聪明，她脑瓜转的快，当即明白过来，使劲拍了下脑门，恼怒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又上了一次当。
牢内的张廷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此刻抱着臂膀侧躺在草席上，身上冷的发抖，已是五月天气，牢狱里闷热难挡，他浑身冰冷，额头却滚烫似火，今夏抬手推了他一下，试探的唤他，只听他口里呢喃着“水……水……”
待第四碗水喝净，他渐渐有了意识，却立时推开今夏，朝自己嗓子眼去扣，连呕带吐的吐了一地污秽，高冲嫌恶的捏着鼻子。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下毒，”今夏笑笑，“但是你不吃不喝也抵不过有人想让你死。”
衙门的牢内死个人再正常不过，随便草席一裹找个地方埋起来，也没人会深究他是如何死的，张廷右手边的牢狱起初看押的是另一个刑犯，但不知为何他吃了张廷的那份饭，结果暴毙，尸体掩埋的草率，今夏带了几人去挖开泥土时，一眼就瞧出他是中毒而亡，甚至也不用检验，她却不动声色的让人把尸体重新埋好。
张廷虽是少年，但在生死关头也是拎的清楚，当晚便被人换出了牢房，而顶替他的就是高冲。
三更棒子响时，牢内忽的传来一声惨叫，瞬间惊醒了一众沉睡的狱卒，高冲将人扭送到今夏面前时，被惊醒的县令披着袍子匆匆赶来，衙内的火把映的整个院子明晃晃的，一时间人影幢幢，沉沉夜色里，皆不知发生何事。
高冲摸出锦衣卫腰牌，呵令众人散去，那知县十分识趣，也不想惹事，命师爷将人尽数驱散，今夏甚为满意，果然还是锦衣卫的面子大。
四下寂静后，她笑吟吟看着张廷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只听咚咚咚的磕头声响起，张廷已是扑在今夏脚边，额头触地，似是感激不尽。
“高大人，你把人带下去审问，记得千万别弄死了啊。”今夏朝高冲道，见他将人捆起来拉扯到另一间房时，才调转视线看向张廷。
“我，我乃龙溪县石码人，并非粤内人，”张廷一一道来，今夏却越听越觉得惊奇。
“其实我祖上是为官的，但我偏好走南游北考究民风，甚至勘探海外典俗，数日前，家父突然病重，以至药石无医，不久便撒手而去，当时我仍游学在外，在一次镇压渔民出海时被当成渔民捉了起来。”
“万分焦急下，只得道出身份，那时节我伯父中了进士，恩科之下得先帝蒙宠，海澄知县便将我放了出去，这一放，竟然被我发现了他与锦衣卫私通的事。”
今夏纳罕，觉得不可思议，杏眼大睁着，“锦衣卫？”
张廷点了点头，继续道：“具体是何事我也不清楚，但是锦衣卫迫害当地一些官员却是事实，爹爹曾修书与我，可我志向在外，未曾放在心上，接到报丧后，我立刻往回赶，结果就在月港遇到巡座船，虽是侥幸活了下来，却还是身陷牢狱。”
今夏不得不感慨，真真是造化弄人，数日前她路过月港，见过那次镇压，却没料到张廷就在那些飘零的渔船中，啧啧叹息后，灵台还是颇为撼动，他一通话说下来，许是口渴，自顾自去倒了杯水，喝的急，呛得涕泗横流，今夏把茶壶端来，安慰道：“别急，慢慢喝，然后呢？”
“我赶回家后，从伯父口中得知爹爹却是被锦衣卫胁迫，急火攻心下以至身亡，再后来，便是我听闻锦衣卫到了广州，一路打听，雇了些同是没了生计又会些功夫的渔民，只那锦衣卫功夫实在了得，一根竹竿竟把我们尽数挑翻在地。”张廷恨恨道，眼里带着不甘。
今夏窃笑，转而又庆幸他遇到的是陆绎，若真是与海澄知县结交的那批锦衣卫，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正色道：“你就这般肯定你找对人了？”
张廷狐疑，捧着茶杯不语。
“纵使他们再不设防，也不会大摇大摆的走在街市上，而且，你就单凭着捕风捉来的消息就认定陆大人是你要找的人，未免太武断了。”
她斜斜投来一瞥，表情似笑非笑，让他看着心生不快。
“锦衣卫的人……”他刚开口，今夏打断道：“锦衣卫的人并非人人贪功近利，也并非人人冷血无情，我认识的锦衣卫，他愿为挚友甘以身涉险，愿为家国，尽忠职守，心有大情，从未拘泥于小节，便是小情，他也做得到问心无愧。”
她的嗓音清亮，宛若空谷百灵，说到情动，眼底满是璀璨的光芒，使得她熠熠生辉。
屋外，星云浮动，院外林木一片沙沙作响。
*********************************************
黎明将至，天色倏然暗了下来，黑黝黝的海水安静的流动，表面看不出任何风浪，但水底暗流涌动，似有只无形的手，肆意翻卷。
海丰县一片静谧，没有半点人声，近日来，俞大猷命人将县里百姓分批撤离到距军营百里外的村落，此时的海丰县已然是一座空旷之城，福船广船泊在港湾里，无声无息，随着海水的拍打发出浅浅的声响，福船上，李锡坐镇，亲自指挥，李如松于广船上蓄势待发，一众□□火炮长矛手早已准备妥当，陆绎接到海帮消息时，虽是隔了一个时辰才送到，但仍给军士留了足够的时间。
就在今夜，就在此时，似乎从深海处缓缓驶来一艘艘战船，借着微弱的风势，如同幽魅。
所有人屏息，紧张的局势下，俞大猷一身甲胄躬身看向同是一身戎装的李如松，夜色下，笑问：“怕不怕？”
李如松拍着胸口，意气风发道：“怕？我怕不能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怕不能炸的他们粉身碎骨。”
“好……好志气！”俞大猷暗叹，“果真是后生可畏。”
两人默默一笑，继而转首看向海面。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锦衣之下Ⅱ第三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