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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锦衣之下Ⅱ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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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被流枪所伤,陆绎挑选的将士俱是身着金丝软甲,软甲依于水靠里,浸水轻便,早前虽有银丝棉甲,但内有棉花泡水恐生膨胀,俞大猷便命人搜集了上百件锁子甲,有专门的师傅日夜赶制镀金,所幸用于造船的银两尚有结余,这百件铠甲倒也不是件难事。
寅时,蛰伏半宿的将士仍是精神抖擞,四下沉寂里,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愤慨像是只待一个近身扑杀的宣泄口,而这个宣泄口近在眼前。
俞大猷手持短筒铜镜,铜镜里如蚂蚁般的敌船时快时幔,船首上的警灯在海面拖拽了长长的痕迹,若遇紧急情况警灯打出信号,朝四周扩散,余下的敌船接受后便不再前进,然而一切静谧的可怕,叛军海寇只当是寻常的一次抢掠焚杀,没有米粮仅仅靠着一些海鱼海虾,根本满足不了长期的需求。
而不同于岑港之役,这一次,明军装备可谓是强垒,单单是神机营的喷筒已是射程达到四百米,更莫说鸟铳,经过改良后,威力大大提升。
敌船一点点的靠近,对于潜藏的一切毫无所觉,黑暗里,陆绎眼眸似鹰,他目力极佳,即便隔着薄薄海雾,仍能清晰的看到逼近的敌船。
为了限制渔民出海,早前曾设了海线,便是在海水里钉了木桩,架上防御,后来木桩拆下,但还是留了些桩根,海浪起伏时,露出浅褐色的圆点。
俞大猷握紧长枪,行到李锡处,火药填满铳膛,长矛鸟铳手端着武器,双目圆睁,一切似乎发生在瞬间。
整个海面霎时响起石破天惊般的声响,敌船上的海寇四下张望,不知声响从何处而来,一些险些击中的火弹擦过海面,沉入海里,立时又是声闷响,海浪乍然溅出数丈高,水花喷在敌船上,将船首的海寇兜头袭倒在甲板。
一些胆小的扔了手里武器叫嚷着往舱内跑,却被闻到声响大步跨出的叛军首领一刀劈在脑袋上,混着血和海水撒在了侧板边。余下的人纷纷开始防御,警灯朝着天空投出刺目的光,随即是螺角声,声音似湮在鼓中,一时有些杂乱。
李锡指挥喷筒手瞄准,继续射击,筒膛里及消及补,根本不给敌船任何反应的时间,眨眼间,为首的一艘已被击沉,距离不过三百米的海面,哭喊声细细碎碎弥漫,残骸骨屑铺在水上,与黑黝黝的海水融成一体,桅杆上的帆和敌旗轰然倒塌同时没入水下。
其余敌船慌忙调转方向,俞大猷怒目圆睁,嗓音洪亮的喊道:“追!”
广船下窄上宽状若两翼,似鱼鲸般在里海行的飞快,敌船船首同有火铳,但因为逃窜心切,火铳手根本来不及瞄准便发出,接连三筒均只投在船体周遭,广船自有优势便是无论逆水逆风还是海浪里,较之于福船十分便宜躲闪。
陆绎一身鲨鱼水靠,白玉般的面孔隐在夜色里,神情冷峻,指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起,随即快速做出指令,早已装备好的将士从船尾纷纷跃下,尾处有数艘小船,船上水底雷用皮袋裹着,另一头则是裹着的许多长刀短刀以及匕首,小船在满是障碍物的海上破水滑行,李如松于二楼长矛间紧张的看着十余艘船,暗暗捏紧了指骨,他复抬头,形容狠绝的望着迫在眼前的敌船,大掌拍在船壁上,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掩护陆大人,莫要叫那些海寇寻着苗头。”
硝烟四起的海面,风起云涌,天际卷来了团乌黑的浓云,浓云后更像是泛着幽蓝色的光,似乎一场大雨即将袭来。
陆绎行在前方,其后乃郭成,待靠近敌船时,取下水底雷,与郭成几人打了个手势,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稍微适应了会,睁开眼游鱼般快速朝不远处的敌船底部游去,身侧的弹药流片时不时在眼前滑过,陆绎只灵巧旋身躲过,深海下,似巨渊猛兽,那些未知的吸力缠在他脚腕处,像是要把他往深水拖拽,陆绎屏息,稳着心神施展内力,只觉胸口热流涌动,随即四肢猛地挣脱开来,耳边仍是炮轰声不止,待他游到船底,寻了个卡槽位置,将水底雷紧紧贴在上头,扯出引线,沿着另一头跳出水面,然而他跃出的瞬间,有无数火光擦过他面颊,陆绎颦眉,身形在水面轻巧的自流火缝隙间躲过。
他轻功绝然,此番便是借着船舷,左手猛地拍去,借力使然,片刻后,人已落在离敌船十数米外的小船上,过了半晌,其余人也皆已掩好水底雷,敌船约有□□艘,虽是投放妥当,仍有近半被发现,擅于水性的海寇一面慌乱的抵御明军的进攻,一面使人下水徒手拆解,一时间,水上水下激战不休。
叛军首领凭借作战经验,居然与俞大猷打了个旗鼓相当,然则好景不长,许是火药供给不足,海寇渐渐落了下风,此时海天间似有晨曦破晓而出,将黑暗点缀的更加诡谲。
每艘小船仅留有一名体质最佳将士,待其余人尽数返回战船,未有犹豫,陆绎拉动长绳索,□□爆炸,巨大的声响撼动的整个海面为之一颤,敌船瞬间土崩瓦解,爆炸时的气浪掀翻了陆绎所处的小船,一阵头晕目眩,便是海水倒灌进口耳内,幸而他提前封闭五感,在水下虚浮须臾,清醒过来后,双手拨开沉重的水面,灵巧的落在另一艘敌船上,快速脱去水靠,从地上拾起把匕首,精准的扎进了迎面而来的海寇心窝,匕首拔出,鲜血喷涌,陆绎侧身,堪堪避开,慌乱下四处奔跑如无头苍蝇的海寇奋力朝陆绎而来,一时刀枪碰撞发出星火光芒,他在人群里左右穿梭,以一当十,匕首所行之处,尽是皮肉割开的声音,鲜活的让人热血沸腾,然而让他诧异的是,一众厮杀的人群中,有个行动矫健的身影,奋力挡在愈来愈多的海寇前。
从武功招式上看,陆绎只觉此人十分熟悉,视线定在他腕部,顿时了然,手上动作仍未有半分松懈,在另一波打斗中,陆绎踮足旋身踩在楼船窗板上,整个身子悬在空中,便只借由脚下力气沿着船壁如踏平地般向前快速而去,他身轻似燕,鬼魅般落在船首位置。
“大公子……”来人正是岑福,身上半旧的袍子湿透,膀上沁着殷红血水濡湿了半条手臂,陆绎不知他是何时上了战舰,又是何时拼力厮杀到此,甚至来不及有多余的话,便匆匆命道:“挡住他们!”
船首甲板的火铳,自带机括,调转角度十分方便,陆绎将其对准其余敌船,足尖踢了下铳身下的木块,铳膛口微微朝下,内有弹丸,他探手尾銎操控,随即点燃引线,登时击中躲避不及的敌船,船体倾斜,海寇哗啦啦倒豆子般落入海里,随波逐浪者或沉入深水溺亡或被火铳击中,而明军势如破竹,李如松的广船偕同俞大猷,两处夹击,致使海寇余下的敌船退无可退,待靠近,明军将士纷纷一跃而上,反抗者就地斩杀,投降者将武器尽数丢进海里,押进舱内反锁,之前叛军周云翔便在其中一艘船上,眼见大势已去,心有戚戚下,再无力反抗。
最终,海寇敌船击沉七艘,缴获火器火铳各种装备上百件,陆绎心叹,若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这场仗许是不会这么顺利,周云翔的轻敌,也是他惨败的原因。
烟波浩渺的海面,渐渐归于平静,最后清点明军伤亡七十余人,折损福船两艘,此一役,生擒周云翔,却未见海寇头子曾一本,这一战,明军大获全胜,陆绎稍稍松了口气,见岑福恭敬的立在他身侧,只担忧的看过来,“大公子,我来迟了。”
陆绎垂首,视线紧了紧,将衣襟下摆撕成个稍微干净些的长带,裹在岑福仍旧潺潺冒血的手臂,扎带收拢他耐不住疼低低轻哼了下,陆绎将他扶坐在船上楼梯处,又寻来水袋扭开递给岑福道:“不迟,先喝点水,歇息一下,待回了营中让军医瞧瞧你这伤口。”
“多谢大公子,我……不要紧!”岑福接过水袋,揣在胸前,焦灼的心才勉强稳了下去,臂膀的刀伤隐隐作痛,他却只觉得这一刀挨得值当了。陆绎因在水下突遇旋涡,强行逼迫内力以致胸肺真气紊乱,身体关节处也同针扎般,他行到甲板,右掌按压在胸前,咬牙忍了忍。
李如松似是杀红了眼,情绪久久未能平复,晨曦里,薄雾散去,他大手一扬擦掉面上污血,便见陆绎神态间似有隐忍,着急道:“陆大人,你怎的了?”
陆绎却只笑了笑,哑声道,“无妨,”然后转首看向正在甲板上远眺的俞大猷,心知其忧虑,略作思量后举步上前道:“哥哥,此次曾一本并未同来,我们还得想法子把他引上来。”
“他疑心重,不是件容易的事,”俞大猷沉吟道,看向陆绎时,怔了怔,“兄弟,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说着扬声去喊李锡,腾出福船,将陆绎径直送往军营里,陆绎见他执拗,自己倒不好推辞,只得应下。
今夏是被一阵惊雷般的声响惊醒,她睡了不到半个时辰,梦里浑浑噩噩一片混沌,明明无人,却四下都是尖锐的火鸣,那一年新河城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她顿时骇怕起来,穿衣挽发,脸也未洗,便要出门,天才蒙蒙亮,高冲已候在院子里,门打开时,他忙几步而来,眉头皱着,今夏心里一紧,低声道“问出什么了麽?”
高冲摇头,“他只是府衙里的帮役,并非正式衙吏,有人给钱,让他办事,仅此而已。”
这下怎好,线索断了,今夏愁闷的拍着脑袋,因为心绪不宁,早间匆匆吃过饭后,便想先回官驿看看,若无事再回来,高冲期期艾艾的想要拒绝,哪知今夏已自顾去牵了马,一边嘱托他看好张廷,一边翻身上马。
一路疾行,还未到了官驿,渐渐下了小雨,她没带蓑衣,冒着小雨仍是马不停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些,再快一些。
官驿前,守门官吏往檐下又躲了躲,听到一阵马蹄声,忙抬头去看,马蹄铁摩擦在地面有些刺耳,官吏还来不及反应,今夏已跳下马背,抖着身上湿透的衣袍,面色苍白的问道:“陆大人在不在?”
官吏闻言神情木木的,也没回话,今夏等不及转身就要朝里头奔去。
“亲侄女!”熟悉的咋咋呼呼声传来,然后胳膊被人猛地拽住。
今夏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结结巴巴道:“叔……叔?”
“可不是,我都等了你老半天了,”丐叔抱怨着,随手拨掉身上雨珠,今夏忙把他拽到另一边,因为太过激动,想了好半晌才开口问道:“叔,你怎得来了?你来了,我姨呢?她不会也来了罢?”
“你个小没良心的,还能想着你姨呢?”丐叔撇嘴,随即又道:“那个叫什么勇的,把人往那一搁,拍拍屁股就要走。”
“是冯勇,”今夏补充道,“子衿兄妹没事吧?”
“没事没事,死不了,你可把你姨急坏了,催着我非得来,路上还遇到倭寇,要不是你叔我够机智勇猛,这会儿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
“傻了?哎哟,真吓傻啦?”丐叔摸了摸今夏额头,有些烫,“丫头,你这是发烧了,快快……”
今夏被他推搡着上了辆马车,沿着官驿的路拐到了另一条巷子,不远处有家客栈,马车停下,她迷迷糊糊的听到帘子外温柔的女声低低问道:“今夏呢?……她病了?”然后帘子打上,雨丝缭绕的湿气争先恐后的卷进车里,林菱焦急的看着她,温热的指尖探向今夏额头,触手一片火烫,急的她眼圈儿红了红。
“姨,我好想你,”今夏抽抽噎噎道,红扑扑的小脸上两行泪痕,林菱替她抹掉眼泪,反倒是自己眼泪花不断往下掉。
丐叔撑着把油布伞,听着车里大的小的都在哭,叹了口气,转身看了看客栈门口的俊秀男子,“还不过来搭把手。”
男子神色未变,清润的眼里温柔似水,他快步走来接过丐叔手里的油布伞,丐叔则入了车内把今夏搀了出来,小丫头浑身滚烫,烧的不轻,登时心疼的皱紧了眉头。
她这烧来的凶狠,服了药后出了许多汗,仍然有些不清不楚,床边的铜盆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温水,林菱手里的帕子也是绞了再绞,直到快晌午,她身上的火气才渐渐降了下去,清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问陆绎,就算使不上劲也还是扒着床边想坐起来,奈何肌肉酸痛使得她再次跌回被衾里。
林菱忙扶住她,心疼道:“着什么急,他又跑不了。”
“姨,我得回去看看,你让我回去罢,我就看一眼,只要他没事就好。”今夏急道,声音带着哭腔,林菱看在眼里心疼的不行,当即朝丐叔道:“陆绎那孩子也不在官驿里,该是在俞将军处,你去看看,让他过来一趟。”
“别,确认他没事就好,回头我自个回去,”今夏顺口接了句,惹得林菱瞪了她一眼,又催促着丐叔赶紧去,默了默拉过她手,细细的替她把了脉。
丐叔依言连声点头,简直称得上是言听计从,忙不迭的跑到门边拿了把油伞就冲进雨里,今夏半靠在枕上,暗暗咋舌,我姨这御夫之术当真是厉害。
把了会脉,林菱美艳的脸上泛起愁云,她定定看着今夏,“你如今的身子怎的亏的如此厉害?”
今夏一愣,下意识回了句,“我吃的可好了,顿顿补汤,吃的都腻歪了,还有,姨你替我配的八宝茶也日日都喝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全然没了底气,八宝茶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补汤?”林菱上手戳着今夏脑袋瓜,“就补成身无四两肉的样子来?你骗谁呢。”
她起身,娉婷袅袅的到了床头柜子里取出个包裹,里面大大小小的锦袋,一股浓郁的药味飘散开来,今夏捏着鼻子,受到惊吓般问道:“姨,我好着呢,不用吃药。”
“你这怕吃药的性子倒是承了姐姐十分,八宝茶你若实在不想喝就搁下,”她自锦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今夏面前,“这是八珍丸,有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地黄、当归、白芍、川芎,补气养血最好不过,每日服一粒。”
今夏捧着纸包,挠了挠鬓角,低头嗅了下,胃里一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