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尾》固液共存态的猫

8、阿松（一）

　　第一次见到轻轻时，她浑身红红的，皱巴巴的，被裹在一条乳白色的纱中。上面还有未干的血丝。这样的刚出生的雏儿对我来说不陌生。
　　在我还未转化的时候，我曾经帮过我的父母喂养年幼的弟妹。一年又一年，一窝又一窝。刚孵化的雏鸟，浑身光秃秃，异常粉红，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发育成型。在听到我归巢的时候，它们那样柔弱地伸着脖子，张着口，摇头晃脑，发出呀呀地噪声，争着被投喂。我总是很不得可以一次带回更多的食物，好让它们快快长出，我类美丽的羽毛。可，不是所有的雏鸟都可以活到它们变得美丽的那一天的。鹰，蛇，喜鹊。。。一只，一窝地吃掉它们。只有幸运和健康的雏鸟才能长大，离巢，遇见自己的爱，和拥有自己的巢。
　　父母一年又一年地耗尽生命后，空巢和我这个帮手被我年轻的兄弟占去，他有了自己的雌性，雏鸟。
　　不知不觉，我错过了离开，寻找我的爱的时机。我被多年的，饲育弟妹和侄子侄女的繁复劳作累坏了。我从未生过卵，却喂养了数对夫妇的几乎所有的孩子。在我最年幼的兄弟也老去后，我仍然活着。这，正常么？不仅如此，旧巢又换了新的主人，一个接一个，我还在这里，仿佛陷入了死循环里。
　　我还是松鸦吗？
　　我飞去山里的神庙，在佛像神龛间往返着，想问问先知鬼神。
　　一不小心，我最爱惜的羽毛上沾满了香油烛泪，痛的我竟然落入了香炉中，身躯渐渐化为灰烬。
　　我死了么？我不想死的，我只想了解真相。
　　我的游魂飘在空中，看着和尚们闭眼念经，香客们磕头求缘，竟然无人意识到，一条生命消失在神圣的满载慈悲希望的香炉中。
　　生前我为雀鸟，死后的小小的游魂游荡在佛龛神庙里，十年又十年，不知何去何从。

　　直到那日，一位八十高龄的老僧圆寂了。他泛着蓝光的灵魂走出他的老朽破败的躯体。我轻飘跟上他的脚步，想看看，人死后会去到哪里？我跟着他的灵魂，走遍了整个寺庙，最后他停在大佛殿在那个我葬身火海的香炉前，似乎在等着什么。终于，他也发现了我。
　　“你为何会跟着我？”
　　“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我也不知到我去哪里。不过不用担心，直觉告诉我，等会儿会有使者前来指引。”他伸出手，示意让我跳到他的手上。
　　“谢谢。”
　　“所有的灵魂都可以交谈无碍么？”
　　“我不知道，可能我在这里游荡了比较久，耳濡目染了人话吧。”
　　“你的魂魄游荡了多久了？”
　　“从我会记时开始，可能百十年了吧。”
　　“那你是如何成为游魂的？”
　　“我羽毛沾上了烛泪，失足跌落你眼前的香炉中。。。”第一次回想我死亡的瞬间，莫名眼中凝结出一滴泪。老僧想用食指抹掉，触碰的一瞬，泪在他的指尖焯烧出一滴红色的斑点，仿佛那日滴在我翅膀上的烛泪。
　　那是我的一滴灵魂。

　　谈话间，有使者黑白二神出现，无视掉老僧手上小小的雀鸟的游魂。声称要引渡老僧前往轮回。
　　“使者，请问这只雀鸟的魂魄要如何是好？”老僧可怜我葬身香炉无人问津，问道。
　　“禽兽？向来是牛头马面的工作。魂魄如何能在人间逗留？你无需担心，我等速速通知牛头马面前来收魂。”
　　“使者，可是我已经游荡了百余年了。”我埋怨道。
　　“谁！？还有谁人的魂魄？”黑白二使者异口同声惊呼道。
　　“是我。”我跳上老僧灵魂的肩头。“生前我亦是百年不死。”

　　“啊。”黑衣使者轻声惊叫，向白衣使者暗语道，“阿黑，完蛋了，会人话的，有人的逻辑能力的是我们管啊。”
　　“阿白，看清楚，这可是只雀儿，况且勾魂册上都要有姓有名有身家信息的。禽兽，就算有主人给起的名字，那也不入册的。身世经历都没有人的信息啊。”白衣使者向黑衣使者耳语道。
　　“我们这能推锅给牛头马面吗？”
　　“怎么推啊，牛头马面也不傻，若这小鸟向它们一说见过我们，不就露馅儿。”
　　“等下阿白，你不要太快紧张，叫我先问问它的底细。”

　　“我是一只松鸦，没有名字。活着的时候也很奇怪，我似乎比同类活的都久很多。后面想了下，同类的寿命，大抵十到二十年吧，而我活了一百多年，如果不是被香油烛泪打伤翅膀跌落大佛殿前的香炉，我可能还会活更久。死掉以后，魂魄游荡了也有百十余年。可能是没有了肉身的束缚吧，我的思维变得异常活跃，也就是这时我学会人话和人的思考的。”

　　“啊！？阿黑，我怎么没听到你问了？”
　　“没有啊。。。”白衣使者疑惑道，“和尚你刚刚有听到我们俩讨论什么吗？”
　　“贫僧没有听到。”

　　“对不起，我无意的。可能是我还保留雀鸟对声音的敏感吧。”

　　“还好决定不推锅！”二使者惊呼道。
　　“哎，和尚，不然我们先带你去轮回，完了以后我们带上小鸦雀去地府问问判官。”
　　我谢过老僧。原来，我的情况不是常态。
　　终于可以摆脱游荡了。

　　不知为何，我也不在禽兽的生死册中。
　　我竟然是生死循环的漏网之鱼，死生都是意外。
　　地府与我达成协议。既然我机缘巧合获得人的认知，便将我的游魂注入一个此世注定痴傻的乞儿。地府一刻，人界十载，磨磨蹭蹭不知过了多久，那痴傻的乞儿已经年二十有余，也罢，匆匆忙忙饮下孟婆汤，偷天换日，从此介入人道轮回。
　　可笑的是，这碗孟婆汤竟没有洗掉我的记忆，只是将那些记忆暂时沉淀在心底。我悄悄瞒下了，仅闭口不谈我前世与游魂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