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尾》固液共存态的猫

6、红尾（六）

　　朱先生似乎早有准备，对于接待的是怎样一无所知的人。他教我从怎样持箸，饮茶，到言谈，识读，写画。如此这般已月余，他从未强迫过我学，可如果我不照做，他便沉默失落，仿佛是我做了天大的错事。我找不出理由拒绝他安排的学习，他认准了我对人事的好奇，对他“好心”收留的感激，以及我的无处可去。说自由，我却从未自由过。
　　我觉得他没有把我当作寻常女子来看，他似乎在训练我，训练我成为另一个，人，或者非人。他或许记得我就是几天前那个幼年状的湿漉漉的小人，他或许知道我曾是非人，他或许从前就认识过其他的非人。可是，我现在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寿命只有一年的，心有所寄的女人。

　　是日，朱先生拿来一件水青色的裙裾。我欢喜地换上，铜镜前像模像样地举手转身，余光扫见他掩不住的眉飞色舞。我以为他是在为我高兴，为我被他训练得越来越有人样儿高兴。心中不禁更加感激。是时候可以离开了吗？
　　我自认为了解了人伦常理是非黑白，没理由再在灵隐寺等下去。
　　“多谢先生这些日子的收留教导。我想，是时候离去还先生清修了。”作揖道。
　　他先是怔住，而后似是回答我，又似乎是自语地喃喃道“噢，对，你要离开，是时候你要离开了。”他似乎从未意料到我会提出离去。可一开始的时候说可以“先”跟着他，允我自由的人也是他。
　　我有些激动也有些担心。是，我从未接触过其他人类，却是料想得到的，像朱先生这般对待我的，难遇第二人。可我为人在世，仅有一载。
　　“先生，我不会忘记你的。”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其他表达感激的方法。

　　翌日，我穿着先生送我的水青色裙衫，丢掉了鳞片化作的衣裳，打扫我这数月来留宿的床榻。在屋内发现一包铜钱，我拿走了，知道没有这类叫做钱的东西，人是寸步难行的。先生今日出门出奇的早，应该是去某学堂或者是某家教书去了。
　　收拾完，一切都仿佛我从未出现过一般。

　　怀揣着朱先生或有心或无意留给我的钱，用朱先生教导的为人处事之法搭上了下山入市的牛车，我觉得人间充满了温暖。大半日后我们晃荡到了城门下。
　　“姑娘，我们这就进城了。你这是要到哪儿下啊？”
　　“阿伯，请问那李府怎么走啊？”
　　“姑娘，这王公贵族十有八九都姓李，你看东南北三处的大府邸，都是姓李的。”
　　“哪家有个漂亮的公子的？”
　　“要说美少年呐，得嘞，东城李家少爷是也。呦，小姑娘，你么，是长得可人可人的。但是人少爷那是多少王孙贵胄的少男少女争着抢着要去认识的。怎么，你也想要去攀个门路？哈哈哈哈。”赶牛的老伯玩笑着合不拢嘴。“得嘞，这就送你到这东城李宅门口了。”
　　“谢谢阿伯。”
　　我轻盈地跳下牛车，倒出半袋铜钱给了赶牛的阿伯。

　　城中弥漫着烟火香粉的气息。肚子饿了。不自觉顺着空气里弥漫的食物的香气走去，不自觉“吃”掉了余下的铜板。不知不觉，灯火已经替代了日光。
　　借着各家烛火，找到了白日里牛车载我到的门口。
　　酒足饭饱，揉着肚皮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红灯笼的烛光把我青色的裙衫和夜色融为一体。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我耐心的等待着，仿佛我有无限的寿命可以用来等待，仿佛明日就可遇见少年。
　　又是做人的困意，好在秋夜未凉，我蜷缩在红光的影子里瞌睡起来。

　　“少爷，少爷，你莫走那么快啊。”
　　“哎呀----”
　　朦朦胧胧中。一大片什么东西罩宰了我的头上。
　　“啊！少爷你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我迷迷糊糊也泛起来惧意，本能地越发缩到阴影角落。我感觉到有活物靠近，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睡意全无。慢慢的，头上罩着的布一样东西被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是个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要饭的吗？大半夜的躲在人家门口一声不响，吓死人了！”说话的是个半大的小童，揉着膝盖躲在一朵浅色人影后面。想必刚刚小童是上台阶时脚滑摔倒，顺势手中的一件薄斗篷丢到我的头上。
　　“看起来像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这浅色人影的面孔和声音我怎会不熟悉？正是六年前莲花池边制止蠢僧折莲花的李公子。可这次确实第一次在这么近的空气中看到听到，甚至闻到他。

　　“你，你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我喜欢你，你，也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吗？”我睁大眼睛，认真的问道，灯笼中摇曳的烛光炙热灼烧着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