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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   【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阴阳两相隔,无缘与君好。
      诞生于想象之中,流传于纸笔之上,一过经年,我是多想能就此释放你啊…
      我的,爱人。

      橘黄色的火把照亮了夜,也照亮了老妇人满头凌乱的银丝和沧桑的脸庞。她绝望地抬头看着我,嘴唇微微抖动着,刀刻般的皱纹里,流淌着串串泪珠。“还给我…”她强撑着伸出手来在地上艰难的爬行,“求你…把他…还给我…”
      “不行。”我冷漠的踢开她即将碰到我裙摆的手指,向后退了一步。不用镜子,我也能想象出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恶毒。“你想要这个?”我炫耀似的从袖筒里取出一卷微微泛黄的纸页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着她眼睛里瞬间升起的希望,残忍的笑了。“那就…还给你吧…”慢条斯理的垂下火把凑近纸页,脆弱的宣纸在火舌的舔舐下很快就变得卷曲、焦黑、并向着四周无助的扩散。“不!!!”老妇人凄厉的尖叫起来,“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她焦急扭曲又撕心裂肺的表情很好的满足了我心底某个饥渴难耐的黑洞,我大笑着扬手,那一卷着了火的纸页便远远飞出去,穿过不远处茅屋的窗户,落在了地上。“去捡啊~”我亲眼看见火光一点点染上了茅草,噼里啪啦的向上蹿腾蔓延,很快就变成了无法逾越的火焰屏障。老妇人怔怔回头望着火海,她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仿佛所有的灵魂都被抽光了似的。她机械的朝着火焰再度爬去,手指陷入灼烫的泥土被烫的通红也毫无所觉,“别丢下我…”我听见她低声喃喃,脏污的衣裙拖在地上,蜿蜒着,像一只奋力扭动的壁虎,“等我…”不一会儿,她的头发,衣衫在拖行过程中都燃起小小的火苗,但她依然没有停止。直到完全爬进那间几近倒塌的茅屋,她已经变成一团触目惊心的火球。
      轰!
      倾斜的木架在大火的侵蚀下完全变形,腐朽,最终轰然倒塌。我定定地看着那已经面目全非的火场,良久,良久…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三天前,我和创世者趁夜摸上最近城镇里高高的城墙——当然,是以他提着我的方式进入城中。据创始者说,他来这里是为了城中即将举行的一场儒门的讲学,听说是将由儒门里有名的大儒徐夫子登台亲讲。创世者对这些经史子集的编纂者一向嗤之以鼻,按照他的说法,这些所谓的圣贤都是糟粕,他们的那些言论更是像自己先尝过菜肴,再告诉你菜肴味道一样断章取义,自说自话。所以,他这一次来就是要用自己的创世真理与那个受儒学荼毒并还试图毒害他人的大儒徐夫子论道,彻底批倒他的荒谬之言,以正视听!俗称——踢馆!
      我对砸场子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倒是山脚下那个客商的眼神让我意识到现在的穿着不妥。于是趁着他说话的空隙问他,“你有钱吗?”
      “有。”
      “那能给我换件衣服吗?”我别扭地扯扯胸口的流苏,“这套太扎眼了。”
      “可以。”创世者倒是答应的干脆。他左右四顾片刻,径自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街走下去,我急忙跟上,生怕在这午夜陌生的城镇里走丢了。夜色中,这条小街的两侧林立着各种挂了招牌的店铺,不过现在都关门了,只剩下形状各异的招牌在风的驱动下翻来覆去的飘荡,不时有个“鞋”、“米”或是“绸”字的旗帜滑过我的脖子根,跟招魂幡似的,总叫我心里发毛。又走了一段儿,我忍不住问他,“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找睡觉的地方。”创世者抽了抽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边走边说,“就快到了。”
      在我和他走过的店铺中,我清楚的记得有路过几家客栈。古代城镇一般设有宵禁,过了亥时(夜晚11点以后)就只有打更的更夫或者持有特许令的人才可以走动,城门也会关闭,直到第二天卯时(早上5点-7点)才会打开。无视宵禁亥时后胡乱走动的平民甚至官员均会被视为奸细,可以先斩后奏!所以一般来说,城里的客栈在亥时过后就会打烊,也就是顶上门板,掌柜伙计都回屋睡觉的意思。不过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持有特许令的信差或者皇商半夜扣开城门进城住店,还有那些镇日高来高去无视城墙宵禁的能人异士(就像创世者这种的),为了应付这种状况,客栈掌柜通常会在大门旁留下一扇角门,再安排一个跑堂直接睡在大厅。只要有人半夜投店,便由跑堂开角门引入再行安排。他说要找睡觉的地方,却不去客栈,那是要去……
      没等我想出个头绪,小街就已经走到了尽头。风中忽的传来一股甜腻腻的香味,我正纳罕着大半夜什么玩意儿有这么浓的味道。没想到一脚刚踏出街口,眼前的景象立刻让我呆立在原地,差点忘记了呼吸。街口衔接的是一条开阔的大路,砖铺的路面凹凸不平。路对面是一幢上下三层高的楼宇,和旁边的當铺粉铺比较起来占地面积显得极为宽广,且楼上楼下雕栏画栋,轻纱掩映,不时有丝竹之声伴着吴侬软语透过灯火通明的门扉传出。我隔着路,望着一层和二层之间挂着的招牌,只能认出第一个烫金漆的大字,“天…天…”
      “天香国色楼。”创世者很自觉的给我念全了,“走吧。”
      “等等!”我赶紧一把扯住他的衣角,“这里是…青楼吧?”
      创世者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不是告诉你了,这里叫天香国色楼——是一家妓院。”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睡觉?”
      “然也。”
      “无耻…”我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松开他的袖子,磨磨蹭蹭跟在他的身后向楼那里走去。进城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招妓,还和尚呢,男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不可胡乱揣测我。”创世者头也不回,直接反手给我头上来了一记响亮的爆栗。
      “嗷!痛啊!”我被他敲得一蹦三尺高,偏还忍不住嘴硬想刺他两句,“你不招妓,那么多客栈你不住,跑来妓院干什么?”
      “讲学前客栈里必定住满了与我创世真理背道而驰之人,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住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呃……我眨眨眼睛。这么说也对,住客栈每天听赶来参加这次讲学的儒生夫子们高谈阔论孔孟之道,以他的个性可能还真会忍不住辩驳继而大开杀戒。反观这座天香国色楼,这种装潢,这种档次,这种环境,能来而且还来得起的大多都是些纨绔子弟或者乡绅土豪。大概也不怎么爱读书吧…
      应该说果然是开妓院的吗,叩开天香国色楼的大门,接待的门房瞧着我和创世者的装扮先是一愣,接着就笑脸如花的弯腰鞠躬请我们进去,不仅对创世者背后那篓人头熟视无睹,还特意通知了老鸨前来接待。“哎哟~这位大师和姑娘~”老鸨热情的迎上来,是个浓妆艳抹看不出真实年纪的胖女人,穿得活像个移动珠宝柜,说起话来一娇三嗲,直让人牙酸腿软,浑身不停起鸡皮疙瘩,“两位这是来体验生活?”
      我:“……”我TM来妓院体验什么生活啊!
      “哎哟~姑娘啊~”老鸨似乎一眼就瞄上了我穿着的嫁衣,自以为了解的凑过来拉着我的手低声笑道,“一看就知道你是懂行的,晓得出嫁前来我们这里“取经”。你放心,奴家这里什么都没有,唯独留住男人的招式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保证你出嫁后夫君对你哈到死,看也不看别的女人啦~”
      我:“……”
      老鸨见我不搭腔,以为是害羞,又笑了两声便转头去和创世者搭讪,同样的,她也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那篓人头。我趁机让开几步借观察这里的布置避开他们,以免再次被骚扰。虽然在路对面的时候就觉得很大,然真正跨进来以后就发现这个大厅还真的只能用一个大字来形容,楼里三层是中空的,上下由两条蜿蜒曲折的楼梯连接回廊,四根一人都合抱不过来的雕着瑞兽金漆的石柱将整个大厅撑起。大厅四周飞檐斗拱,当前架着一方由无数青玉莲花与荷叶簇拥辉映着的巨大舞台,舞台边沿引进了活水,潺潺流水被上方巧妙安置在莲花花芯中的烛火一照,端的是流水浮灯,波光粼粼。水里还养了五色锦鲤,斑斓的鱼儿悠闲的在荷叶下来回穿梭游动,与台上的轻歌曼舞,台下的软语逢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周昉绘的《簪花仕女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六如居士墨迹,其词云:绣鞋低罩绿罗裙,鸳鸯戏水;金钗斜插青丝鬓,鸾凤穿云。厅边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再向上一层回廊边皆隔着几个雅致的小间,几案一应俱全,不少油头粉面公子哥儿打扮的男人三三两两聚在里面,或靠着石柱或扶着栏杆或在几个粉头的簇拥下,一双贱兮兮的眼睛盯着舞台上舞姬不断扭动的纤纤细腰,不时在舞姬那欲语还休的勾人眼波中洒下几张白花花的银票。我西洋景看得正欢,冷不妨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创世者面无表情的从我身边擦过去,“还不走?”
      老鸨派了个丫鬟打扮的小丫头领着我们从楼梯登上最顶层。原来天香国色楼除了应付皮肉交易的房间,顶层还设有专门招待贵客的厢房。在小丫头的带领下,我们走到回廊尽头一间挂着“汀兰阁”门牌的房门外,小丫头帮我们打开门,点燃屋里所有的灯,然后请我们进去又冲着我们蹲身福了福,这才细声细气提出告辞:“这就是妈妈给两位贵宾准备的房间,不知贵宾还有什么吩咐?如果没有,小绿就先退下了。”
      “啊,有,帮我准备两套普通点的衣裳,算在他的账上。”我突然想起身上的“历史遗留问题”,连忙提出来。小绿闻言询问似的抬头看了创世者一眼,见他点头,又细声细气地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因着在山里的几日都是和创世者一起在废墟和山洞里凑合着打地铺。直到小绿走远我竟都没发觉那老鸨只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屋子。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套间,厅室和卧室用一架绘着梅兰竹菊的屏风隔开,边上还连着一小间用来沐浴的耳房。“是你先去洗澡还是我先?”我问创世者。创世者放下装人头的篓子,“你先去吧。”他说,“我出去转转,稍后回来。”
      “哦。”我没有多想,只点点头就向着耳房走去。
      “叩叩叩…”创世者走后不久,门外突然响起三声不大不小的叩击。此时我刚从浴桶里出来,有些奇怪的看着门口。都这么晚了,“是谁?”
      “姑娘,老身是来送姑娘要的衣服…”
      原来是送衣服…
      我释然地耸了耸肩膀,扬声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面容苍老,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慢慢走了进来。 “姑娘,这是你要的衣服…”她颤巍巍的把托盘搁在桌子上,低着头,眉目间尽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既不敢抬头看我也没有即刻离去,而是期期艾艾的瞟着我,有些讨好意味地低声说,“因为小绿姑娘只告诉我姑娘你的大概身形,并无准确尺寸,所以可能老身准备的有些出入,请姑娘先试一试,如果有哪里不合适老身可以为姑娘更改。”
      “哦,好。”我依言站起来让她抖开衣服过来在我身上比划了几下,又配合的穿了其中一件,米黄色绣绿竹的衫裙盈盈垂下,除了胸口有些宽松,其它尺码都还合适。我无言扯了扯胸前,叹了口气,对老妇人说:“我…觉得挺合适了,不用改。”
      “是…”老妇人大概也觉得尴尬,头垂的更低了,“既然姑娘觉得合适,那老身告退。”她顺着我的话头一边福身告辞一边急匆匆退到门边,一溜烟闪身出去然后轻轻的带上门。之后,我便听到她的脚步由近及远迅速离开,倒颇有几分要落荒而逃的架势。
      …我是不是吓到她了。
      我有点无语的又坐下来,瞪着桌上孤零零的托盘暗想,为什么我穿越一回,都变成一条蛇了,却还是一个顶着大众脸的太平公主呢…这真的很不科学啊喂!
      猛地甩甩头,我努力把那些有的没的的怨念全部赶出脑海。不管怎么样,反正现在新衣服有了,高床软枕有了,管饭的人有了,还能跟着创世者到处游览这个看着很像古代的陌生地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想到这儿,我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想念创世者,他……不会转出去就不回来了吧?这里的帐单很贵我付不起啊……
      无聊的换个姿势,等人兼用脚拨弄地毯柔软的绒毛。突然,我的脚似乎碰到了什么光滑的东西,恩?我拨拉开宽大的裙摆低头去看,原来是一卷已经微微泛黄的宣纸。
      这是啥?我弯腰把它捡起来,仔细的在桌上铺展开来饶有兴致的端详。恩恩恩…白纸黑字,全部都是清晰的小篆,完全——看不懂! 我艰难的一行行半猜半认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复杂字体,片刻就觉得头晕眼花,不由自主的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也勉强只认出开头的一句——君生我未生。
      啊哈… 我又重重打了个呵欠,看来是个爱情…故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阴阳两相隔,不得与君好…”朦胧的声音,远远的,远远的飘过来,极温,极润,极清,仿佛从皑皑白雪堆积的雪山顶上,被暖阳普照轻轻裂开的冰层,让人一听便觉得灵魂为之一颤,继而浑身上下都似乎沐浴进了温煦的阳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离君天涯,君距我海角…”
      真好听…
      我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处是一片柔和的光亮,乳白色的光芒并不刺眼,但我就是看不清周围景物的样貌,也听不见除了念诵声外任何的一丁点儿声音。“我生君未生…”那声音恰在此时重又响起,而且好像离我近了些,“我生君已老…”这次,无端的,我竟在那优美的声线中听出了几许悲伤。而且,这悲伤似乎有一种谜一样的魔力,一时间,无奈、忧愁、不安、思念、落寞,几乎所有用语言可以形容或无法形容的感情都在我的血管里开始奔腾,我不禁张开嘴,跟着他喃喃的重复,“…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生君…啊!”
      一丝尖锐的疼痛突然造访了我的头皮,正沉溺各种情绪无法自拔的我悚然一惊,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我尖叫着落下去,强烈的失重感觉让我一度觉得自己会立刻摔成一滩支离破碎的肉饼!但…事实上我只是一直落…一直落…一直落…到最后我麻木了,就又顺势睁开了眼睛。
      眼前早已没了什么柔和的白光,只有从头顶垂下的淡黄色的床帏,和身边同我盖着一床锦被,正蹙着眉毛盯着我的创世者。
      我: “……”
      创世者: “……”
      我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的发问,“你刚刚是不是压着我头发了?”
      创世者:“……”
      “昨夜,你有没有得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我想了想,大概也就那卷宣纸了吧?于是我起身下床,在床底的脚凳后边找到了那卷宣纸,拿起来递给创世者说,“昨晚我有个老婆婆来给我送衣服,把这个落这儿了。”
      “就是这个!”创世者看到纸页的第一时间就眯起了眼睛,“这不是一卷普通的宣纸,乃是字灵!”
      “字灵?”我听说那玩意儿有灵性,吓得手一哆嗦,直接就把它哗啦一声全部甩床上了,“就就就,就是说他是妖怪?”
      创世者瞥了我一眼:“你不也是吗?”
      我:“……”
      创世者瞧我瞪着眼说不出话的样子,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他屈起指尖对着宣纸遥遥一指,一道金光顿时如闪电般激射而出,“还不出来吗?”
      金光甫接触宣纸,就像一团有生命的金色污渍,霸道而迅速地覆盖吞噬了周围一大片字迹。宣纸表面如被惊扰的水波般晃动起来,一个个娟秀的小篆字体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全部开始飞快地旋转并不断的冲破宣纸呈井喷状腾上半空,慢慢汇聚成一束由‘字’所组成的“漩涡”。漩涡中央,无数‘字’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抽长,变形,扭曲成细长的形状。不多时,一把如墨般漆黑的发丝自漩涡里飞散开来,之后就是脸、脖子、身体等等类似人形的部件。字灵拼凑出的外貌和人别无二致,唯一的不同就是和刚才梦境里一样,他的身体始终被一层乳白色的柔光笼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莫名让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仿佛着了魔一般再也挪不开眼睛。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失神的看着字灵,忍不住向前伸手,想去触碰那层柔光的表面。
      猛然间,又一道金光冲破‘字’的漩涡直直飞过来戳进了我的眼睛!我只觉得视网膜表面蓦地一阵针扎似的痛苦,世界顿时变成了一片金灿灿的虚空!卧槽!要死要死要死!我赶紧蹲下来用手遮住眼睛,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泪腺里涌出来,充满了眼眶。我咬着牙忍耐地等着疼痛过去,被迷惑的脑袋也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头顶上创世者和字灵的对峙仍在继续,眼睛恢复了一点之后我胡乱用衣袖擦了擦泪流满面的脸颊,站起来心有余悸的后退到放人头篓的那个角落,躲在屏风边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是说为毛篓子最上面这个死相凄惨的人头看上去这么眼生?
      错觉吧…现在可不是开小差的时候,我提醒自己把眼睛匆匆从篓子里移开。漩涡中心的字还在飞快地旋转,拉伸,继续组成字灵的腿。终于,当最后一个字也转化作字灵身体的时候,字灵——动了!
      一只手轻轻从身体的一侧抬起来,四指虚握成拳,食指对着宣纸上被金光困住的那滩印记虚点了数下。印记下,仿佛感应了字灵的召唤,被束缚的字开始变得骚乱,不断的在金光中左冲右突,挣扎着试图突破重围,回归字灵的怀抱。
      创世者突然笑了,他慢悠悠的从床上坐直身体,竟也抬起胳膊随手解去了那道印记!
      他要干什么?
      我惊讶的看着失去禁锢的字迫不及待飞向字灵,在他手中迅速汇集、拉长变成一柄寒光熠熠的三尺青锋剑。
      “字灵,”创世者说,唇边还挂着一抹淡淡的讥笑,“万事万物皆有灵性,有人用自己的心血执念浇灌了你,让你可以脱离文字的束缚化作生灵。”
      字灵没有说话,而是举起长剑遥指创世者的方向,周身旋起数道凛冽的气流,仿佛随时都会发起攻击。
      创世者对此却是视而不见,依然带着讥笑保持不紧不慢的语速继续道,“可惜,那个提供给你性命的人已经没剩下多少日子了吧。不然你也不会趁机溜出来,伺机迷惑他人,吸食精气。”
      “住口!”创世者的这番话似乎确实戳到了字灵心头的伤疤,使得原本面无表情的他神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遥指创世者的长剑受到他情绪波动的影响,也在霎那间如急于挣脱缰绳的野马一样剧烈抖动,并发出嗡嗡的低鸣。剑上的寒气更是有如实质,一股严冬般的寒流瞬间席卷整个房间,我听见身边屏风的间隙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咔哒的声音,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霜粒冒出来,白色的霜气一路迅速的蔓延,模糊了梅,冻住了兰,覆盖了竹,扭曲了菊,连人头篓子里的人头都挂满了洁白的霜花。一缕麻木的钝痛从掌心传进大脑,我一惊,急忙丢开屏风跳到一边。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我的手心已被冰霜冻的浮上一层薄薄的殷红,十根手指酸酸胀胀,肿的像十根不能打弯的胡萝卜。
      这么说…在梦里听到的声音是字灵在迷惑我,打算吸食我的精气?我边使劲搓揉冻僵的双手,边试图回忆起当时的感觉。我记得,那时字灵确实用他蛊惑人心的声音牵引了我心中纷杂的情感,让我随他堕进一个五光十色,虚无缥缈的梦境里任凭他支配。不过,我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从他把我摄进他所编造的那个梦境开始,就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哪里呢?我想不通。一个想要吸食我精气而利用梦境,蛊惑我操纵我的字灵,如今和创世者对上,正释放着惊人的杀意想要逃生…等等!杀意?我的脑中突然电光一闪,没错,就是杀意!我一直觉得违和且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正是这个,这个字灵——他的身上没有杀意!
      无论是在模糊不堪的梦境还是被创世者的言辞激怒,从他身上我都不曾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杀意流露。倒是创世者,字灵剑尖攀升的寒意显然已经激起了他的斗志,若有若无的杀意从他身上释出来,就像对待山中那些潜藏在草丛里的雉鸡、兔子,只要字灵稍有动作,就会立刻有一道十分宏大的气劲发出,把他整个化作焦灰!
      我知道这不对。
      正确的说,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事儿从头到尾都很奇怪。如果我是为了吸食精气而设计别人的妖怪,我的计谋被识破后我有可能就站在那里乖乖的等着别人杀我吗?
      绝对不可能!
      所以,为什么他会没有杀意!我顿时死死盯着字灵模糊的五官,不知怎么的,脑袋里突然就蹦出了两个通红的大字——自杀!
      一时间,之前在梦境中所体会过的纷杂情感又涌上来。“君生我未生,”我不自觉再次吟诵字灵反复吟诵的那句词,“我生君已老…”我清楚的记得他当时吟诵时,语调里所透出的那股思念与哀愁。虽然仅短短两句,但再次吟诵,那字里行间几乎快要满溢的情感还是击中了我。我没有发现,此时,一道淡淡的白光正从我的眉心散发出去,如一条不断延伸的触角神经一下子扎进了已经变成空白的宣纸里。
      床前的字灵同一时间似有所感,蓦地瞪大眼睛扭头看向我的方向!我后知后觉的和他对视了两秒,思绪还没来得及从他情感的震撼中挣脱,就看见他忽的像一只被大力牵扯的风筝般身体陡然踉跄一下,接着便嗖一声冲着我速度极快的撞了过来!
      哎…哎哎哎?什么情况?
      始料未及的变故让我、字灵和创世者都吃了一惊!我这才看到那条不知道怎么伸出来的白色触角,卧槽这啥?新技能?眼看着字灵那乳白色的身体在我眼前不断放大,我手足无措的伸手做徒劳的推拒,“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

      静,安静,特别的安静。
      这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我被摆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头桌子上,身体仿佛被压扁后又用熨斗熨平了,变成像纸一样薄薄的一叠,没有半点知觉。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为变成这样而感觉有什么不自在,视觉听觉也都没受影响,可以清楚的听见隔壁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读书声。
      他们在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跟着读。这声音不远,就在离桌子不到五步的墙根下面。那是一个稚嫩的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披在脑后,小脸蜡黄,一双瘦骨嶙峋的大眼睛青蛙似的鼓在脸上,正渴望的从墙根的裂缝里瞧着隔壁读书声传来的地方。她的手心里握着一根木棍,每读一句便艰难的在地上写下一行,看得出她其实已经掌握不少字了,但她还是写得认真,一笔一划都带着虔诚的意味。倒不像是学习,反而像在完成什么十分神圣的使命。我注意到,她写下的每个字体都是小篆。
      是她?
      不多时,隔壁的学堂下学了。三三俩俩背着书袋的孩子一路追着跑出来,空气里立刻充斥了他们愉快的笑声和叫声。小女孩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她飞快地丢下木棍打开门跑了出去,半敞的门户中我看到她激动的站在用矮小的篱笆围住的,只有几米宽的小院子里大声冲着几个学生呼喊,“我会读千字文了!你们今天读的我都会!我还会写呢!”说着,她几乎迫不及待的张嘴,一字一句开始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背的很快,背完就期待的站在原地开心的叫着,“怎么样,我都会了吧?你们说我连千字文都不会背才不要和我玩,现在我会了,你们可以带我一起玩了吧?”
      院外,除了被她叫住的几个孩子,几乎每人都在窃窃私语,事不关己的孩子们彼此挤眉弄眼的低着头,瞧瞧还满眼期待的女孩又瞧瞧脸色青白的那几个孩子,不时凑在一起,发出一两声咕咕叽叽的怪笑。我怜悯的注视女孩的背影,已经可以猜到结局。
      “会背千字文又怎么样!”一个小女孩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又尖又厉,中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轻蔑与不屑,“你是个怪胎!”
      “就是就是,”另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立即憨头憨脑的附和。他那双被堆叠的肥肉推挤的,只剩下一条细缝的小眼睛不怀好意的围着女孩蓬乱的头发和鼓凸的眼睛打转,还不断做着鬼脸,“丑八怪,小怪物。我们昨天就是随口一说逗你玩玩,才不会真和你一起玩!”
      “好了!”最后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男孩冷漠的叫住了他们,很不耐烦的扫了一眼身边看热闹的孩子,“还不走,不觉得丢人吗?”
      “哦…”小女孩和胖子听话的低头跟着男孩走了。临走时,小女孩还又得意又厌恶的昂着下巴回头瞪了一眼。
      见没热闹可看的孩子们无趣的指着院子洋洋洒洒笑了一阵也各自散去。只留下那个可怜的孩子呆呆伫立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一直过了好久都没有动弹。
      细弱的哽咽一丝丝如奄奄一息的幼猫,断断续续渗进我应该是耳膜的地方。我的心没由来的跟着她的哽咽抽动,一下一下,从“胸腔”一直难受到了“喉咙”。
      “为什么…不和我玩…”女孩抹着眼泪走回来,站在桌边委屈的咬着嘴唇。泪水一滴接着一滴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脸很快就湿了,从灰扑扑的蜡黄变成湿漉漉的灰败。很快,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凑过来,轻轻揭起我,把我放在没有滴到泪水的那一边桌面摊开。又珍而重之从我身边拿起一根碳条,认认真真写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悠儿努力背完了这些,红扑扑的小脸儿上满是胜利的喜悦。大家都很开心,他们笑着为她鼓掌,带她一起冲出学堂,一起去河边采花,寻找河床上漂亮的小石子儿,男孩还让她看他们逗蛐蛐,顶牛,骑大马打仗…整整一天,悠儿很快乐,她喜欢他们,喜欢朋友们陪伴的感觉…
      她叫悠儿。
      短短的碳条,每一次落下都有一道暖流缓缓随着笔画注入我的筋络。登时,除了视觉听觉,我扁平的躯体也似乎突然有了一丝知觉!和之前只能凭借情绪去大体估摸和对照身体的各个部位不同,这次的感觉是真实的,我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眼皮、眼睑、睫毛和眼珠滚过眼白时上下眼皮那褶皱细微的颤动。我激动的不停眨着眼睛,人生中第一次,我为我可以眨一次眼睛而感到无比的幸福和喜悦…
      悠儿还在奋笔疾书,碳条在她手里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短,石墨随着每一次与皮肤的摩擦染黑了她的手指,那些文字,那些热流源源不断,和着这少女苦楚而甜美的幻想不停渗进纸页,融入我的脉搏。很快的,我又听见了我的心跳,在应该是我胸腔里的地方,起先是微弱的,一下、一下,缓慢得像是发条即将走到尽头的钟表。但随着热流的一次次堆积,它竟逐渐强起来!我断断续续数着自己的心跳,每数一声都能觉察到它的有力和平稳。这时,我惊讶的发现悠儿也变了。我身体的种种变化似乎影响到了她的时间,一眨眼的功夫,刚刚还十二三岁的孩子身量已抽长了许多,脑后的乱发也垂到了胸口,蜡黄的脸颊开始因为发育消去了婴儿肥,变得清瘦和暗淡。唯一没有改变的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瘦骨嶙峋青蛙似的眼睛和隐藏在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渴望!
      她还在写,
      漆黑的碳条短了又长,长了又短,被省略的时间里每一件发生过的事情发了疯似的从脑子传递到我的眼前:被拒绝的那天之后,悠儿再也去过院子,她更加努力的从墙缝里看着孩子们学习,想方设法和他们一起诵读、识字,一遍又一遍贪婪的看着他们彼此玩笑,打闹,说话。等到了放学,她便回到桌前,拿起碳条开始一字一句构建自己虚假的人生。在她所想象的世界里,她是一个可爱天真,快乐开朗的孩子,身边总是围绕着喜爱她的朋友,他们一同上学,一同嬉戏,每一个人都会亲切的叫她的名字,对她笑,同她玩。这是她的愿望,小小的,简单的,却足以撑起她整个生命的愿望。她满足的放任自己待在那里,用自己微薄且卑微的力量抵抗和躲避现实一次又一次的残酷对待…
      她还在写,她只有写!
      “停下来吧…”我哑着嗓子,强忍着灵魂剧烈的震颤向她伸手。没错,手,我现在有手了,不仅有手,连脚、小腿、膝盖都在暖流的供给中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但悠儿…
      “停下来…”我无力的看着自己的手掌穿过悠儿泛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她的腰弯了,脸皱了,牙缺了,身后的墙根和缝隙也变得斑驳破败,杂草丛生。可我依然可以透过她的眼睛,那双青蛙似的隐藏着渴望的眼睛里看到她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仍然还是那个可爱天真,快乐开朗的孩子,不同的是,她的“朋友”已经随着时间的变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文儒雅,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他宠着她,陪着她,抚慰她心灵的孤独与绝望。她枕在他的怀里,早已看不见窗外的阳光云朵,闻不到空气的潮湿清新。如今的她,除了麻木不仁的活着,唯一的寄托便就是这堆叠得厚厚一堆的宣纸书稿,和他。
      “够了!”我忍无可忍的大吼,“停下!你给我停下!”
      暴乱的暖流从我的四肢百骸冲出来,汇集成一片灿烂夺目的金光,将我从悠儿的身边推出去,狠狠的推向背后土黄色的墙壁。我如同纸片一样栽下去,脑海里最后的念头是在穿过墙壁后对着那蜂拥而至的虚空竖了一个中指!
      字灵,我操你大爷!

      一天中的第二次,我醒过来。
      眼前,是从头顶垂下熟悉的淡黄色的床帏。
      身边,是同我盖着一床锦被,正蹙着眉毛盯着我的创世者。
      我:“……”
      我一声不吭的掀开被子跳下床,拿起枕边那卷还是一片空白的宣纸猛地向地上一摔!
      “给老娘滚出来!”
      字灵刷地一声从我身体里跌出来,化作无数散落的篆字,又迅速的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组合,眼巴巴的看着我。
      “你是故意从悠儿袖子里掉出来,摆出蛊惑我的架势,想让那个家伙把你弄死的对吧?”我想也不想的冲他冷笑一声,“你想用这种方式唤醒她?”
      “对…”字灵也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我吸引,不过既然目的已经全部被我洞悉,他也干脆收起了剑,直截了当的冲我点头,“我希望,我能帮悠儿走出她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回到她自己的现实。”
      “继续。”
      “悠儿,她太孤独了。”字灵幽幽叹了口气,“就如同你看到的,从我有意识的那一天起,她就被和她同龄的那些孩子排挤隔离。她太想拥有可以一起玩的同伴,这样的渴望投射在文字中间,慢慢的就产生了灵——字灵。”
      “我很喜欢悠儿,不仅仅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创造者。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她的文字里蕴含了许多奇思妙想和丰沛的感情,这些感情和思想都是她没有机会去向外界表达的。我一天天陪着她,借着她的纸笔和文字慢慢的完善、充实,最开始我是想一旦等我积累了足够多的力量,可以脱离文字化成实体之后就真的如她所写的那样,在她面前现身,陪着她,带她走出那间破屋,一起开始新的生活的!只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仅凭一个人单薄的意念与情感的供给,你的力量积蓄的很慢。”创世者突然插嘴,“慢得她几乎耗尽了一生,你才勉强得以脱离。”
      “没错…”字灵黯然的低头,又叹息一声,“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或许当她写下这句诗的那刻,我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我看得见,她天灵上的那束火苗虚弱的简直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熄灭,可她依然不肯停下。好几次,我都在她的意识里劝她,劝她不要再写,可她从来不听。我不想她死!真的!我不想她再用这样的方法消耗她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生命!所以我就想,我是她所有的心血凝聚出来的,如果我不存在了,她所付出的心血是不是就会回到她的生命里,让她不再被她自己的文字束缚,回到她自己的现实里,活下去!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让继续她活着的办法了,所以…”
      “所以你在她送衣服的时候察觉到创世者的不俗,于是就愉快的溜出来计划了这一通自杀?”我同情的看着字灵,只觉此刻心情复杂难言,不过,我还是就着他的计划一点一点认真向他分析,“可是,按照你的想法,除非你能彻底消除她的执念。否则,就算你死一百次,她也只会投入更大的心血重写,而不是放弃吧?”
      “哎?”字灵明显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听我说完,他呆愣的歪了歪脑袋,居然以一种无限类似于卖萌的样子问我道,“那怎么办?”
      我:“……”

      大火还在燃烧。
      无情的火焰吞噬了木架,摧毁了墙根,填满了缝隙,闪烁的火星如密密麻麻爬动的火蚁,转瞬间就将曾经茅屋所存在的一切痕迹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食言了。
      闭上眼睛,昨天和字灵在汀兰阁的对话言犹在耳。
      “我可以帮你装作要和她抢夺你的样子,”我对字灵说,“告诉她她已经老迈无用,无法继续供你吸食,所以你抛弃她选择了我,逼她对你死心。”
      “那如果她还不肯放弃呢?”
      “那我就当着她的面一把火烧了你,这样她就一定会死心了。毕竟你是当着她的面被摧毁的,她一定会绝望的。”
      “然后呢?”
      “然后,我会帮她重新回到现实,帮她活下去…”
      字灵很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话。
      他满怀着期待重新化作文字回到宣纸上,让我带来这里,希望能用自己的牺牲换取悠儿的生命。
      可惜,我食言了。
      我没有按照计划去阻止悠儿爬进茅屋。甚至,我是故意把那卷点着了的宣纸丢过去的。因为我知道悠儿一定会去…
      即使知道会死,她也一定会去!
      “对不起…”我哆嗦着嘴唇,泣不成声的喃喃,“但离开你悠儿是活不下去的,她将所有的心血都托付给你了啊,如果连你都不在了,她要怎么再重新在那个现实里活下去…”
      “所以,你选择了用你的方法成全。”身后,创世者的声音清亮。他依然穿鞋那身洁白如新的缁衣直缀,背后人头篓子里却弥漫着无法掩盖的血腥。
      今天便是儒门讲学的第一天。
      大概…也是最后一天罢。
      我没有回头,只是疲惫的把身体向后倒了倒,靠在他的身上,“喂,送他们一程吧。”
      创世者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我动作,还是我指使他的行为不大满意。不过,他还是单手捏了个我从未见过的指诀。霎那间,茅屋地基深处突然冲出一道金色的,宛如虹桥般直通天际的光柱!光柱里,无数文字紧紧环绕着一团莹莹跳动的绿色光芒迅速升上星空…
      “你对生死价值的领悟使我欣慰。”创世者和我一起目送文字和绿光最终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但我依然要告诉你,人类的终点与字灵始终不同。所以即使是同死,他们最后也绝不可能在一起。”
      我微笑着睁开眼睛,有泪从我的眼眶涌出来,朦胧的泪光模糊了头顶璀璨的星河,有几滴流进嘴里,晕开一阵苦涩的咸。
      “没关系啊…”
      反正,他们现在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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