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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   第,三十六次。
      我夹起一筷水晶虾饺放进醋碟,雪白的面皮薄如纸,半透明,隐约可见粉色的肉馅儿和鲜嫩的虾仁包裹其间,在散发着甘醇酸味儿的江西陈醋中摇晃沉浮 。微微咬上一口,端的是爽滑清鲜,美味诱人。
      啊…第三十七次…
      我心有所感,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周围……

      我和创世者卯正三刻回到天香国色楼。那时,有个和尚背着装满人头的篓子于儒门讲学时与徐夫子论道,并大开杀戒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这座城里的每个角落。门房战战兢兢给我们开门,虽然脸上还挂着职业的笑容,但却始终低垂着眼睛连看也不敢看一眼创世者身后装人头的篓子。这个点,楼里的姑娘们已经结束了一晚的工作,早早躲回房间里休息。只有老鸨还坐镇大堂,涂得石膏像一样的白脸上满满堆着硬挤出来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个学徒捏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大肉包子,“哟…二位客人…”她眼神闪躲的来回打量着我们,娇嗲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刺耳的假笑,“你们回来了…”
      我看看创世者,见他气定神闲的找了张桌子坐下来,也就跟着坐过去,摸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发愁。昨晚送走字灵和悠儿,我就莫名觉得脑子里多了些什么。回来的路上,每路过一处驿道、城墙或者商铺,它们的来历与相关资料就会像电脑弹窗一样忽的冒出来,让我了解到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名叫苦境,是个幅员辽阔,构成复杂的武林世界。这里的朝廷完全是个空架子,只有在某些必须要提起的场合才会出现,因为作者完全不打算在接下来的篇幅中再次提到这个所谓的皇\权组织,所以暂且就一笔带过,不再多说。如今统治着天下势力有三个,分别是道教、佛教和儒门,同时它们也是武林中分布最广的三个教派,门下分支旁系众多,暗藏先天高手无数。其次,便是一些诸如某某世家,飞鹰门,猛虎帮,流星堂之类的比较零碎组织,它们大多自诩名门正派,有的底蕴深厚源远流长,甚至在名声上能与三教齐头并进,有的则是乌合之众,仰靠着三教的威势汲汲营营,狐假虎威。当然,也有一些特立独行,不属于任何门派的豪侠隐士之类的,他们要么智计过人武功高强游走于各方势力之外,要么就醉心山水,安于幕后窥探着局势天机。最后,还有每个武侠世界里都会出现的反派基本设定——魔界,传说魔界是一个极其神秘和邪恶的庞大地下组织,它们完全站在三教的对立面,论权威丝毫不下于三教,而且每一个魔头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领地和势力范围,可以说是极其难缠。而我和创世者现在所在的这个城,就是隶属于儒门治下的一个据点。创世者大闹儒门讲学,杀了连徐夫子在内的一干儒门学子,这在儒门绝对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没准就在这会儿,儒门已经集结了一批武功高强的门人,正打算摩拳擦掌,将我们一举铲灭…
      “吃点什么?”我正愁着呢,创世者倒是老神在在看不出半点忧虑。我不知道他回来的目的是什么,按理说讲学已经终止,字灵和悠儿的事情也有了了结,我们也没有什么丢在这里,大可以一走了之。他却坚持要回来,难道想继续挑衅?
      我瞟了眼站半天愣是不敢走也不敢说话的老鸨,心里乱轰轰的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要吃什么,但肚子确实也饿了,只好挥挥手,有气无力的吩咐:“什么好吃就上什么吧,要快…”
      “哎~”老鸨立刻如蒙大赦,提着裙子飞也似的冲向后厨,“奴家亲自去替您二位盯着,一定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嘁,逃得倒快。”我虚着眼睛目送她肉球似的身体“颤抖”着离开,忍不住吐了句槽,“看来我们现在已经是比江洋大盗还要可怕的危险人物了。”
      “你害怕?”创世者悠哉悠哉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好吧…”我顺手把他那杯拿过来,把自己的空杯推过去,“就是心里有点慌。”
      “慌什么呢?怕我应付不了接下来的局面?”
      “很少看别人打架而已。”我嘴里这么说着,发现还杵在门边的门房探头探脑,一直窥视我们的方向。于是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嘭!
      那货接触到我的目光,愣了几秒,竟惊恐地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
      大概是盼着我们赶紧吃完了赶紧走。很快,两笼水晶虾饺和一大碗海鲜粥搭配着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和馒头就在一个后厨小哥的哆嗦中被摆上了桌。那小哥弯着腰,诚惶诚恐的说了句“客官慢用”,便扭头连滚带爬的匆匆逃了。我预感着接下来这顿饭肯定吃不安生,趁着没人打扰赶紧舀了满满一碗海鲜粥闷头喝着。创世者看着我饿死鬼投胎似的样子,摇着头叹了口气,也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就着小菜开始享用。他的吃相很优雅,不过速度可半点不亚于我,想来也是顾忌待会儿填不饱肚子。我唏哩呼噜一碗粥下肚,咸鲜的米粒搭配着海鲜,暖洋洋的流进胃里,让我萎靡的精神顿时一振!
      啊…活过来了!
      我满足的咂咂嘴,端着碗打算再舀一点慢慢品尝。就在这时,天香国色楼门外突然传来了几下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谁…谁呀?”还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门房趴在门边弱弱的问道。
      “打扰了,吾乃平章书院的学子,请问还有空余的房间么?”门外传来一把斯文有礼的儒音。
      “有!!!”听到平章书院四字,那门房立时仿佛见到了亲爹,急忙跳起来就把门打开了,“先生请,请请请!”
      “多谢。”门外站着的正是一个羽扇纶巾,白净从容的儒生,他头戴青丝绶的头巾,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俊美异常。他轻轻向门房颔首表示谢意,之后提步缓缓踏过门槛,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儒雅气质,叫人看着就觉得如沐春风。
      我注意到,在这个学子进门的第一时间,一道冷冽并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悄无声息锁定了我们。
      哦哦,来者不善哦~我趁着舀粥的功夫冲创世者递了个“瞧,麻烦来了”的眼神。创世者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继续吃着馒头。那学子径自寻了张我们右前方的桌子,施施然坐下,开口向门房要了壶香片,似乎也不急着要对我们出手。我弄不清他们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干脆又舀了半碗粥坐下,边喝边等待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这次门房二话不说,扑过去直接把门完全拉开。门外站着的果然也是一个儒生,不过和前一个比起来脸上更多了几丝干练和粗犷,“在下圣贤阁学子,子曰三千言,请了。”他利落的进门,对平章书院的那个学子拱了拱手,便转而坐到了他的对面,也就是我们左前方的一张桌子边,同样要了壶茶,然后掏出一本《论语》自顾自的翻阅起来。
      这时,锁定我们的目光已经从一道变成了两道。
      平章书院、圣贤阁,我边嚼鱿鱼边琢磨,用脚趾也能联想到是儒门麾下的组织,这个叫子曰三千言明显认识那个平章书院的学子,但看起来两人的交情却不怎样。现在时间已经过了辰初。短短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已经有两波儒门的势力造访了这间白天并不正常营业的妓坊。而且瞧他们进门后的互动,两个人似乎已经事先达成了什么默契,而且这默契的内容不外乎是等同伙之类连门房都能轻易看穿的指令…丫让进子曰三千言后直接连门都懒得关了…
      就是说,在我们回到天香国色楼以后不久儒门就得到了消息,并先派这两个家伙来确认和确保人到齐之前我和创世者不能离开这座楼吗?真是大费周章啊…我一把拽住创世者的胳膊,鄙视地瞪着他的筷子, “放下你手中的虾饺,不然我喊了啊…这笼一共四个你吃了仨,还要不要脸了?”
      “那里不是还有一笼么?”创世者压根没理会我的抗议,手腕轻轻一抖,瞬间虾饺就消失在嘴里不见了。
      我气的咬牙切齿:“…那个谁,虾饺再上十笼!”
      门房:“十…十笼会不会太多?”
      “不多,”我恶毒的冲他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吃不完的我会打包拿去祭奠在我这位朋友的坟头。”
      门房:“……”
      我和创世者就这么边吃边等待着儒门势力的集结。等十笼虾饺陆陆续续上齐,大堂里也又多出了七名装扮、神情各异的儒生。分别是坐在正对面看起来年纪最大,最稳重的衡芜别馆教司;坐在右后方留着山羊胡子,神情严肃的瀚文轩夫子;坐在左后方碧桐山庄的,打扮的像个奸猾商贾的执事以及四个各占据东南西北角落四张桌子,面色阴沉的青年。
      眼瞅着他们九个呈包抄的方式在我们周围坐定,最后一个进来的青年还顺手关上了敞开的大门。之后,他们依然像是普通的茶客那样自顾自的喝茶,只是,锁定我们的目光开始越来越多,频率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密集。
      嗯,第三十八次…
      我一口吞下虾饺,饱了!
      “两…两位客官,你们还有什么需…需要的吗?”门房期期艾艾的蹭过来。他方才装了半天的小透明,直到平章书院的那个学子招他过去嘱咐了几句,才不情不愿的白着一张脸接近我们。
      “哎,”我捅捅创世者,“人家来催你结账了。”
      创世者闻言放下筷子,
      “不不不不,”门房立刻跳起来,火烧屁股似的连连摇手,“不敢劳动二位,实不相瞒,二位的饭钱那位…那位先生已经代为结过了。小的…小的只是来问问二位是否还有什么需要?”
      创世者看我,“你吃饱了么?”
      我:“嗝…”
      创世者:“嗯,那应该就没什么需要了。”
      门房激动得身体不住地颤抖着,简直就快要哭出来了:“哎!好咧!”他如蒙大赦的弯了弯腰,转身就想脚底抹油…
      “等等…”我叫住了他。
      “啊?”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又一点一点的转回来,脸上的失望就好像有人取消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月钱和假期,“怎么…”
      “你把这些给我打包了。”我指着剩下来的五笼虾饺微笑,“上坟等着用呢。”
      门房:“……”
      于是,门房苦着脸拿来食盒在我面前收拾虾饺。他仿佛也感受到了背后来自儒生们针刺般的目光,身体时不时像筛糠一样神经质的抖动一下。那九个儒生倒真不愧是儒门调教出来的好手,礼仪教养都是一等一的。他们十分耐心的等着门房把虾饺都装好了,放到我的手边后,平章书院的那个学子才站起来斯文的拱手道,“在下平章书院学子无不爱,先生、姑娘好。不知先生和姑娘可否吃好了?”
      创世者点头,“甚好。”
      无不爱笑了,“那我等是否可以与先生算算徐夫子以及讲学的账了?”
      “当然可以。”创世者面不改色的回道,“你们要如何算这笔账呢?”
      “敢问先生为何要闹我儒门讲学,并杀害徐夫子和我等的那些同志?”无不爱决定先礼后兵,随即义正言辞的站直身体朗声质问。
      “因为他说的都是一派胡言,”创世者表现得比他还理直气壮,“吾不能让这种错误的理论继续误导世人。”
      刷!
      因为他这句话,剩下的八个儒生登时全部站了起来!他们无一例外,用人在受到极大的屈辱后,所爆发出来的那种仇视和凶恶的眼神齐齐瞪着创世者,恨不得下一秒就要颤抖地扑上来,狠狠咬他一口,撕扯下几块血淋淋的肉块才肯罢休!
      俗话说‘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创世者一开口,就触到了在场所有儒门子弟心头的那块神圣不可侵犯的逆鳞。
      这嘲讽技能也是没谁了啊…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着虎视眈眈的儒生,又低头用目光丈量了和他们的距离,忽然觉得好危险。于是我默默地站起来,趁他们还在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的时候把椅子抬起来,搬到墙角靠墙放好,又回去把虾饺拎着放到了椅子旁边。擦过创世者的时候我用连自己也听不大清的声音和他说,“小心。”
      创世者瞥了我一眼,他的嘴唇纹丝没动,声音却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来,“就坐在那里别动,以你的蛇皮,他们那点功力伤不了你。”
      呵呵…我蛇皮厚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白了他一眼,我继续坐回墙角,右腿架在坐腿上,单手托腮,虚着眼睛,思考回头是不是得和创世者学个一招半式。之前不明白这个世界的体系,我还可以对他的作为报以无所谓的态度。而现在,眼看他的传教不是作死,就是行走在作死的路上,恐怕以后面临现在这种被围杀局面的日子还有很多。作为已经被视若同党的跟随者,如果我一直自由散漫,再不武装自己,未来的下场可能就会和篓子里的那些人头一样,死无全尸!
      啊…心好累…
      想到这,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不过,既然刚刚创世者评价九儒时用到了“那点功力”,那说明至少这波战端他还是稳的。所以,我只要坐在这里安心看戏,顺带观察一下所谓的上成武功究竟是个什么路数,对我影响几何,才好针对状况,再做计较。
      而创世者,就在我心中忙着谋算、计划的时候,他与九儒的战局也终于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一触即发!

      快,极快,异常的快!
      一抹寒星,如九天外飞驰的流火,只一眨眼,便穿过了三张桌子,十几条凳子以及几套成色极好的杯碟碗盏,直取创世者光裸的眉心!这一式,凄绝、狠绝、快绝,我的眼睛甚至捕捉不到他是如何出手,只觉得一股萧瑟的寒风随着那一抹寒星扑面而过。待回神时,一缕发丝已无声无息,被那一式圆弧状的余劲斩断,软软坠在了地上。然创世者却冷笑一声,不闪不避。任那一式的气劲完完全全,呼啸着抢到他的眉前不过寸许的范围,继而右手瞬起,双指并出,看似十分随意的向前轻轻一送。
      笃!
      寒星,停住了!
      只见创世者气定神闲地用两指指尖夹着那寒星流火的本源——一只通体以银白色精钢包裹的,形似判官笔的巨大钢杵,也不见他如何施力,便将那钢杵的尖端截住,再也前进不得!直到此时,我方看清钢杵的主人,正是那名神情严肃的瀚文轩夫子!这一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一杆杵。四周早已笼罩着肃杀之意,儒门其余八人,早在他们交手的时候就纷纷亮出各自的兵刃,挪动桌椅,以一种奇怪的规律分散到大厅的各个方位站定。看他们之间协作熟练流畅的样子,倒感觉像排练过多次。
      “你们进来时,我便知道,你们要结九曲黄河阵。”创世者沉声说道:“九曲黄河,飞沙噬命,逆天行道,无陨不归。”
      “是吗?那为何……此刻我从你的眼中,仍看不到半分惧意。”那名夫子问道。
      “因为就凭你们区区几个,还不是我的对手。”创世者平静地回道。
      “哈哈哈哈……”那名夫子顿时大笑,他的眼中毫无笑意,而是愈显狰狞之色。“是吗?”他说这话时,竟然一张口忽的对着创世者喷出一道血箭,同时把持铁杵的手掌松开,并凌空反手狠狠拍了那铁杵的把手一下。
      喀啦啦,一瞬间血箭和铁杵爆裂的碎片齐齐伴着轰鸣激射而出!
      创世者依旧不慌不忙,把夹着铁杵的一双手指自然的向内屈起来,指尖内元涌动,流泻出我所熟悉的金光,对着穿云破日般眨眼就到跟前的血箭和铁片轻描淡写:“你以为,仅凭这样,就能伤我分毫吗?” 说着,他屈起的手指冲着血\\箭和所有铁片疾驰的方向轻轻一弹。
      嗡——
      一阵高频率的抖动穿过我的耳膜,我像被针扎了一样下意识捂着耳朵痛苦的叫了一声。战圈中央,一股强大到连肉眼都能看到的气浪自创世者弹指的动作中扩散开来,血箭和铁片仅一眨眼便被它吞噬进去,在内部狂躁迅猛的罡风中左冲右突,很快便撞得稀碎。大厅里的杯碗桌椅都没有逃脱,纷纷在气浪席卷时颓然倾倒,化作“腿断腰折”的废品摊了一地。我分明听见后厨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继而又像被什么捂住了似的戛然止息。而那夫子却没有恋战,他在创世者宏大气劲发出的片刻便双脚一蹬腾空而起,以如来势般极快的速度掠回了八儒之中。倒是创世者,一击之后忽然停手,眯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掌。我有些好奇他的反应,也勾着脖子定睛去看,却见…
      他手掌的中心,竟赫然多了一抹灰蒙蒙的青气!
      “你下了毒。”创世者冷静如故,不为所动,只有眼神愈发的嘲讽和轻蔑了,“你们九个人,结成了九曲黄河阵来对付我一个,却还是下了毒。”
      “什么,毒?”听到这话,其余八儒有半数的脸色俱是一变,立刻侧目去看那夫子。那夫子的目光闪烁,脸色也是阴晴不定的站在阵中,顶着同伴的视线阴冷地哼道,“子曾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对付你这样屠戮我同门,且嗜杀成性的邪魔外道,还要讲什么道义。只有尽力攻伐,积极击,彻底根除,方能永远完美的解决你这个错误思想的祸害!”说完,他还极不要脸的抚着脸上的山羊胡子,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扬声道,“各位,老夫所作所为,此事之后自有上峰予以定夺处置。现在,还请诸位齐心,与老夫一起先诛灭这个妖人!”
      八儒似乎认可了他的论调,又全部转过脸来盯着创世者,杀意陡然攀升。一时间,满楼的绢绸书画,顽器摆设,竟都无风自动,微微震颤漂浮起来。
      “哈!” 创世者摇了摇头,眉宇间的冷笑简直快要结成实质:“这就是儒学。说到底不过是就是为统治阶层排忧解难,满口空话谎言的思想毒瘤!” 话音未落,但见其反手劈出一掌,出手快若惊鸿,沛然掌风在半空化作一道金色的掌印,浩浩荡荡,向着九儒阵势中充作枢纽的无不爱击出。霸道的威压登时铺天盖地,即便是躲在角落的我,也再一次感受到那股宛若千斤铁板当胸压下窒息!无不爱脸色白了一瞬,当下脚步向后错开半寸,猛提內元,同样举起右掌勉强对上掌印。双掌交接的刹那,对流形成的罡风相互撞击,发出一连串有如爆炸般的轰鸣,将无不爱周身抽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阵势中的众人眼见无不爱身躯剧烈颤抖,显然受创不轻,为保此阵枢纽不破,弹指间便纷纷抢到前面,将其掩进阵中。转由那四名最后进入,面色阴沉的青年打头阵。“儒门侍学笔,墨,纸,砚,” 为首的那名青年冷静的手腕轻抖,展出三尺青芒,利落的挽了个剑花,持剑直指创世者,“领教前辈高招。”
      “好说了。”创世者完全没有理会掌中逐渐蔓延的毒患,昂首傲然以对。
      “哈~啊——”为首青年一语说罢,长剑已是一个变招与其余三名同伴结成攻守互补之势,同一时间,他们身后诸人也催动真气,脚下踏着暗合一定门道的步子,围着创世者转圈。从以前看武侠片的经验里琢磨,我知道这一定是什么脚踏七星,身随阴阳八卦五行的路数。但奈何我对这个领域的认知完全空白,看他们转了半天也不动手,只能暗自猜测他们是在试图找出创世者的防御的薄弱环节,并趁笔墨纸砚攻击,创世者忙于招架时趁势攻击。
      “喝!”终于,一刻钟后,笔墨纸砚同时发出一声暴喝,纵身一跃,紧接着,四柄长剑分别以上、下、左、右四个刁钻的角度抢攻创世者的咽喉,气海、双肋。
      “来得好!”眯着眼睛的创世者毫不客气,迎着笔墨纸砚的四柄长剑,电光火石之间,便骤然拧身、抬臂为肘,体内气劲倏尔将衣衫撑得如风帆般鼓起,用一个很简单的半回旋后撤步动作,架住了上左、两道凌厉的剑光。铁器布衫乍然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紧接着,更是一鼓作气,化掌为拳,右臂势若长虹,拳风似九天飞瀑倾泄而下,一举击中即将刺中他气海的剑身,顷刻间,细长的剑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力量,剑身很快绽出细小而绵密的裂纹,继而寸寸崩裂成纷飞的碎片!
      “不妙…”最后一名青年眼见同伴接连受挫,不禁暗自道了一声不妙,因为他发现……即便是现在的创世者,变招的速度上竟还要比自己快上一线,仅一闪念的功夫,击破长剑的右拳便又幡然上提,灵活的手腕与他的剑势相冲,明明是削铁如泥的宝剑,面对看似只有皮包骨肉的手腕,竟如被泰山相撞,震得他胸口真元乍然一滞,眼耳口鼻莫不似刀绞般钝痛难当,进而连人带剑倒飞出去,撞上雕了金漆瑞兽的石柱,喷出一口鲜血便颓然昏死过去。
      “墨!”被阻住的两名青年吼了一声,望着自己生死未卜的同伴心急如焚。奈何刚才的一切变故发生不过瞬息,他俩的剑被创世者架着难以变招驰援。剑碎那人更是自顾不暇的捂着被碎片倒戈击伤的手臂狼狈后退数步。
      只一招,九曲黄河已损其一。八儒接连经历打击,受创不轻,再要维持阵势已属勉强。不料,那夫子却在这危急关头突然出手,失去铁杵的他十指形如钩爪,瞬息间拿住退入阵势的受伤青年后心,灌入一道刚猛气劲。受伤青年登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躯仿佛断了线的风筝,自阵中反撞向创世者。那夫子便在此时趁着他作为肉盾的几秒空隙冷哼一声,双足一踏,蓄起招式掩在他的身后,伴随着一声阴桀的怪笑,指爪冲着创世者破空呼啸而至,“百毒勾魂指!”
      “喝——”但闻创世者一声轻喝,目光如电,挥退墨的手腕再度回还,又是一次以拳化掌,口中念道:“九霄极动!”竟是对受伤青年不闪不避,一掌推出!金色的掌印举重如轻,不似先前气势万钧,却若涨潮时绵延层叠的江浪裹挟住那夫子灌入的刚猛气劲猛地倒卷反制了回去。这一来一回,一招一式,看似信手拈来,实则是真正意义上的高超手段,若非身经百战之战者,绝不可能使得如此敏锐、犀利。那夫子不想创世者招式有此变化,先前为阻碍创世者的肉盾如今倒反成了他的赘累,无奈之下只好以百毒勾魂指相迎。刹那间,受伤青年在几次交锋中残损不堪的躯体应声咔嚓一下断作两截,喷涌的五脏化作血雨,溅了那夫子满身。创世者掌气再聚,方要发难,忽然一左一右两道尖锐的白光在这一瞬之间越过他先一步插进了那人的身躯!
      “呃…”那夫子瞪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在笔墨纸砚仅存的两名青年剑尖绞作一团血雾。
      两名青年杀了夫子,径自掠过诸人,一人接住一边受伤青年的残躯落到昏死的墨的身边。在诸人的沉默中悲哀的低头注视一死一伤两名同伴,为首的青年突然悲泣,“笔墨同修数十载,纸砚相伴亦经年。而今墨损石田断…”泣至此处,他已语不成声。【注:石田是砚的别称】
      “诸位,”另一名青年亦缄默的将砚的尸身合在一处,褪下外衫将他裹紧,方才抬头冷眼扫视过创世者与余下的儒生。他的嗓音已经沙哑,眼神里也充斥着无法言说的失望,缓缓道,“瀚文轩夫子阴毒,杀我兄弟,不配为儒道中人,已被我与笔就地正法。而我兄弟四人私杀同志,亦有违儒道,自知为同道所不容,即此刻起自请退出儒门。”说罢,他又沉沉盯了创世者一眼,“于你中毒时趁人之危,是吾兄弟之过,抱歉。技不如人,望下次再行领教。”
      他抱起砚,与扶着墨的笔一步一步走向大门,“还有…”他忽又停步,回头道,“多谢你…用那一掌结果了砚的痛苦。”
      瀚文轩夫子的死亡与笔墨纸砚的离开让剩下的儒生始料未及,九曲黄河阵至此不攻自破,他们也不再坚守,而是集中在一起紧张的与创世者对峙。然创世者却在这时身体微微一晃,眼神冷然的捉着自己右边的衣袖猛地向下用力撕开!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骤然现出的那一条青灰色的胳膊。想不到瀚文轩夫子之毒竟如此霸道,不过一会儿便自手掌蔓延到了整个手臂!
      “嗯,”他盯着自己腐坏了一样的手臂看了几秒,定定的像在沉思什么。我心中不禁为他担心,是不是毒素阻挠了他的功体什么的,这里还有五个保持观望的儒生,如果他在这时出了意外,那…
      “小蛇儿,”创世者这时突然叫我。
      “啊?”我莫名的看他,“怎么?”难道是想让我先逃命?
      “我们走吧。”谁知,他只撂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接着便转头,完全不顾后背空门全露,镇定自若的朝我走了过来。
      我和他背后的五儒都惊了,这是要闹哪样啊…
      不过,他的这一举动像是引诱一样,再次激发了儒生们蠢蠢欲动的杀心。他们彼此在创世者背后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的眼神,下一秒,手持《论语》的那个粗犷儒生忽地将手中《论语》掷向半空,那是一本宝蓝色封面的线装古册,被拿在手里时还不觉得,这会儿掷出来,我才看清它翻飞的每一页都闪着冷厉轻薄,独属于金属的细长银光。一瞬间,《论语》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度,继而在最高点砰然炸开,万点锐利的银光如烟火般齐齐射向创世者没有中毒的那一侧身体。紧接着,五个儒生也叱了一声,平地跃起,子曰三千言双掌翻覆,引动浩然之气。无不爱长剑一荡,掀出涛涛剑意。几人配合分别将毕生威力贯诸一线,向着中间创世者中毒的那一侧发动了一次奇袭!
      轰——呼——
      伴随着两声破风巨响,一双庞然掌印呼啸飞出,力挽狂澜。却是创世者猝然回身,但见他冷静自如的运起真力,两股迥异的掌力如庞然的海啸般凌空聚集,这两掌,一上一下、一正一反竟形成了黑白两个鱼形纹络组成的圆形图案。“道家阴阳鱼?”无不爱见到图案,不禁失声脱口惊叫,“你竟还会道门秘法?”
      “意外么?”创世者冷笑一声,无数黑光如突降的黑夜般层层包裹住他中毒的手臂,阴阳双鱼光芒更盛,随着创世者的手势向左右乍然分开,并围着诸儒生不断游移交错。这一招若以我的角度去观察,只能得见两道清浊之气缓缓运动,看不出十分凶险。然,若以诸儒生现如今的处境看去……却可感到无数如寒风中翻飞的落叶般一冷一热、一罡一柔的风刃从周身涌来。诸儒生只觉双脚一顿,身体便被两道强有力的漩涡相互挤压牵引得动弹不得。 “危险!快退!”危情之下,无不爱毫不犹豫地收剑高喝一声,身体突然如泥鳅般油滑的左歪右摆,竟顺着阴阳鱼引力的缝隙刺溜钻出战圈。不过也许机缘巧合,他所顺着的那条缝隙出口,正是我所坐着的墙角。无不爱白着脸盯着近在咫尺的我,一双略带着几许红晕的桃花眼里满是戒备与机警。就好像一只站在墙头思忖着想从你身边溜过去的猫。我坐在凳子里与他对峙,虽然仍记得创世者说过凭他们无法伤害我,但身体还是被巨大的压力锁着根本动弹不得。我瞪着他,心底里祈祷着这货赶紧从我身边绕过去或者干脆掉头去救他的同伴什么的。但我的这个念头还没有转完,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就发生了。但见,创世者身前的战圈里…竟然忽的爆出了一阵浓稠的血雾。“哈…啊…”一个似乎十分痛苦的声音从已经血红一片的雾气中响起,“…啊啊啊!”
      巨大、枯槁,如史前怪物一般瘦骨嶙峋的体格;披挂着淋漓血肉,正不断吞噬血雾,从胸口泛起不祥黑光的邪诡身躯;以及只有数条神经贯穿过的,咕噜噜在眼眶里360度来回滚动的恐怖的眼球…当那玩意儿完全暴露在阴阳鱼包围圈下的刹那,我隐隐约约在它的腹腔里看到了那几个儒生死不瞑目的人头。
      “这是…什么?”我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完全跟不上那边的变化了,“…这也是你们培养的秘密武器吗?”
      “我不知道。”无不爱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会儿,“那是…魔。”
      “贵…贵圈真乱啊…”我抽着嘴角勉强笑了两声,“你们不是儒门的人吗?为什么会蹦出一只魔族来?”
      “我说了我不知道。”无不爱摇头沉吟了片刻,神色一动,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念道:“不过…我原先也奇怪他的修为怎么短短数载竟精进到这种程度…现在看来…嗯…”
      忽然,他敛眉正色冲我长长一揖到地,无比诚恳地对我道:“姑娘,此事内里必有魔族阴谋,无不爱必须将此事传达儒门上峰知晓,以作应对。不知姑娘是否可以行一个方便,让无不爱离去?无不爱保证,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以后绝不再为徐夫子与此间发生的事情针对两位,如何?”
      “可以啊。”我想也不想的点头,站起来拎着虾饺退到一旁。无不爱没想到我会那么爽快利落的答应,愣了几秒才挥手将墙打出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窟窿,旋身冲了出去。孰料,就在他冲出的瞬间,一缕透入楼里的暖阳投在地上,那金色的光辉似乎刺激到了阴阳鱼中的魔族!只见他蓦地昂首嘶吼一声,抬手揪住身边围绕的阴阳鱼,不顾罡柔两道漩涡的猛烈冲击,似一头暴烈的猛兽轰然撞塌牢笼,继而高高跃起,没想到它会突然发狂的我只来得及抬头便已被一团浓重的阴云笼罩,下一瞬那怪物的利爪插进了我的小腹…
      “唔…”我捂着肚子看着紧随其后的阴阳鱼一举贯穿怪物的身体,并像工作中的搅拌机那样把它彻底碾成碎末。创世者踏着满地血污来到我的面前,他的半面脸颊与僧袍上都溅了斑驳的血块,迎着楼外的光亮,恍若魔神再世。
      “你没事吧?”他问我。
      “呃…”我低头看看还留在小腹上的利爪,那玩意儿足有半尺来长,前宽后窄宛如一柄锋利的镰刀。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它的前端刺进了我的小腹,但痛感轻微,也没有血。我拽住它顺手向外拉扯,然后扔到一边,摸了摸肚子上那道看似狰狞的裂缝,不敢相信的看着创世者,“只是扎破了表皮…”
      “嗯,”创世者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点了点头,又看看我身后墙上的窟窿,“为什么放他离开?”
      我有些可惜刚刚换上的衣裳又破了。好在悠儿那时为我准备了两套,不然我可不想再穿着嫁衣走出这个地方。手指卷曲着头发把玩,我侧头瞟了一眼窟窿,耸耸肩膀,“我又打不过他,阻止他不过多挨顿打,何必呢?”
      创世者想了想,笑了,“哈,也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虚弱,甚至身体也支撑不住冲着我的方向倒了过来…
      我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急忙慌手慌脚的接住他连声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毒,”创世者虚弱的回了我一句,我这才发现,他的颈部以下不知何时也已经变得青灰一片,“刚才那招用尽了我的残余功力,现在…”他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了两声。我已经慌张到不能自己,看着他仿佛濒死的神色喉头哽噎,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不断重复着,“那怎么办…怎么办…”完全没有发觉他已伸手悄无声息地扣住了我的脖子,然后…
      湿润且温暖的薄唇堵住了我不断哆嗦的嘴,我瞪大眼睛盯着他倏然欺近的脸庞,紧接着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从小腹中慢慢被牵引着升上来,通过我的嘴巴传到了他那儿。
      我这是…被强吻了?
      我晕晕乎乎的僵在原地,由着他贴着我的嘴巴贴了好长时间,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了。等他终于把我放开,我看见一颗散着青绿色光芒的珠子从他的嘴巴里吐出来,哧溜一下冲进我嘴里!那种被什么牵引的感觉再次出现,这次是从食道缓缓坠进小腹。“那是什么?”我捂着喉咙好奇的问创世者,同时脸上烫的几乎可以煎蛋。
      “蛇珠。”创世者举手擦擦嘴角,我注意到他脖子和手臂上的青灰色毒痕已经全部不见了,“是存在于你体内,可以吸收这世上大部分毒物的你的内丹。”他从我怀里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和脚的关节,斜睨着我说,“看来你内里装着的果然是一个人,否则怎么会连自己的构造都不清楚?”
      “我…”我一时语塞,纵然明知他亲我是为了解毒,但眼睛却始终离不开他嘴的范围。越想,刚才那幕就越清晰的在脑子里重复回放,搅得我心乱如麻,什么托词也想不出来。“不跟你说了…”我跺跺脚,匆匆上楼回到房间里,抓着悠儿给我做的另一套衣衫开始发呆。
      那时候,我只沉浸在自己变成了一条似乎连子弹也难以穿透的怪蛇和被创世者拿去初吻的慌张与新奇中,却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为今天放走无不爱的决定付出怎样痛彻心扉的代价。
      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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