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遥四叹》山楂树上的妖怪

4、第四章 大改将军府

　　到将军府第三日的晌午，江泠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书，忽然进来一个侍卫。

　　侍卫在秋千不远处站定，微微俯身道：“江姑娘，将军有请。”

　　江泠颔首，“好，我这就过去，麻烦了。”

　　侍卫抱拳，“不敢。”

　　江泠随侍卫慢慢悠悠地向卫铭住的竹居去，一路上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丫鬟小厮在打扫，见江泠走过皆俯身问好。江泠无声叹了口气，心中不知为何，对卫铭多了丝怜悯。

　　卫铭早早便在木桌上摆好了午膳，简单不失精致，大多是女孩子爱吃的菜色。听见江泠在竹林的脚步声，便靠在院子大门门框上等候。

　　侍卫在竹林外就退下了，让江泠一人进来。大约百步的距离，就到了竹居的门口。卫铭一身玄青云纹宽袖广身锦袍，风姿绰约，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江泠走近。

　　江泠在卫铭不远处站定，冲卫铭颔首：“卫将军。”

　　卫铭弯起嘴角，微微躬身，身体侧向院子，伸手示意：“请。”

　　还是上次的老位置，不同的是这次木桌上不再是上次那套钧红色的茶具，而是满满一桌子饭菜。

　　卫铭将竹筷递给江泠，而后撩了撩衣摆坐下。

　　“多谢。不知将军找我何事？”江泠轻轻把竹筷放在桌上，看向卫铭。

　　“我为你安排了个身份，我的远房表妹，卫家表小姐，你看是否可行？”

　　江泠沉吟了片刻，随即颔首，“甚好。”

　　“既如此，我今后唤你阿泠，可否？”卫铭神色坦荡，似乎不掺杂一丝私念。

　　江泠笑了笑，轻轻举杯向卫铭示意，“当然。”

　　卫铭也举杯回敬，一时间，清冷的小院似乎忽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将军打算如何将我的新身份公之于众？”江泠问。

　　卫铭敛了轻松戏谑的神色，严肃道：“我准备在五日后给城中各府下帖子，在府中办一场宴会，就当是你的接风宴，届时……”卫铭忽然停下。

　　江泠挥了挥手，“但说无妨。”

　　“届时理王和王后也会来。”卫铭看着江泠。

　　又是良久沉默。

　　“理王……孟英，他是何时娶的王后？”江泠垂眸，语气淡淡。

　　“你失踪后不久。娶的是王家嫡女，似乎叫……王馥幽。”卫铭定定地看着江泠，眼神里有些担忧。

　　江泠忽然想起自己被软禁的时候，孟英偶尔来看她时，经常会自言自语。

　　江泠记得他曾经说，“江泠，我非你不娶。”那时候江泠对孟英只有怨恨，但听了这句话，看着孟英痛苦懊悔的表情，竟然生出了一丝丝的不忍。

　　“无妨，不必担心我，你放心，我应付得来，不会感情用事。”江泠闭了闭眼，把那些回忆从脑中驱逐。

　　“若是有什么事，让北画来寻我。”卫铭叹了口气。

　　“好。”江泠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迷。

　　“吃饭。”卫铭盛了一碗饭递给江泠。

　　江泠愣了愣，赶紧接住，顿了一下，又道：“多谢。”

　　卫铭但笑不语。

　　江泠想，以后这座府里的女主人一定很幸福。至少，除了卫铭，她还没有见过另一个男子会在吃饭时照顾女子，受规矩礼教约束，向来都是反过来的。即使相爱如她的父母，父王最多也只是给母后夹菜。

　　吃完后，卫铭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府中事宜就交给你了。”

　　“哦，嗯？”江泠也站起来，刚准备答应，忽然意识到卫铭说了什么，又猛然抬起头，“府中事宜？”

　　卫铭苦笑道：“卫府从前没有女眷，各项事宜都是周管家在管，但大小事情都要报给我知道，我也不懂那些账本，既然你来了，且帮我管管罢。”

　　江泠怀疑的看着卫铭，但看卫铭一脸正直，只好答应。

　　江泠刚回到她自己的院子，就有几个侍卫送来十几本账册，北画在一旁站着，震惊地看着侍卫把账册恭敬地放在江泠的桌子上。

　　江泠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桌子上那高高的两厚沓账册，心里暗骂卫铭无耻，让她做苦力。

　　与江泠不同，北画心里想的是，将军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江泠，这可是将军府明面上所有的财产。

　　之后，江泠发现北画对她愈加恭敬了。

　　第二日午后，北画通报，周管家来了。

　　周管家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头，看着十分慈祥，看到江泠瞬间就笑眯了眼。

　　“见过表小姐。”周管家弯腰，江泠赶紧快步走过去将周管家扶起。

　　“周管家快请起！”周管家看江泠的眼光愈发慈祥，早听说将军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一直没机会见，这一见，果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容，又懂礼节，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至于表小姐那个名分，他在越城卫家十几年了，几乎是看着卫铭长大的，卫铭有没有什么远方表妹，他能不知道么？一看就是借口。

　　周管家越想越高兴，这时看江泠的眼神，完全就像看女儿一般。江泠也感觉到周管家的眼神奇怪，但看他没有恶意，遂不再深想，让周管家坐下，又叫北画看茶。

　　“周管家此次来，是有什么事吗？”江泠装腔作势，笑得温婉大方。

　　周管家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哦，是这样，将军说府里来了表小姐，让我看看缺什么，给表小姐置备上，说其他府有的，咱们府也不能少，这不，我写了个单子，给表小姐看看。”

　　江泠只觉得心中蓦然流过一股暖流，自从城主府被灭门，除了虚情假意的孟英，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被人记挂，照顾的温暖。

　　她向来是很坚强的，至少看起来是。所以她的朋友，下属都会不自觉地忽略她的那些小情绪，却忘了，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渴望安全感，渴望归属感，渴望被呵护，渴望被照顾。

　　所以当初孟英对她好，她就愿意几乎不设防地信任他，其实只是为了那一点微末的依靠。

　　一呈骂她蠢，她笑着不反驳，那时候她心想，她也想活成理智永远大于感性的样子，只是那样的生活，太过无趣，即使背负着血海深仇，她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么冷血极端的样子。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过于理智的人，她会哭会笑，会吵会闹，有自己的情绪，有满足也有后悔，这是她想要的。

　　北画把单子拿给江泠，江泠看了看，发现不仅是她的院子，府中各处都添加了人手和物品，于是她又认真与周管家讨论了半天，勾勾画画，最后确定出一张满满当当的单子。

　　卫铭去了军营几天，回来时，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将军府。

　　原本光秃秃的大门前多了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四个守门的侍卫变成了八个，笔直地站在大门前。

　　府里的小厮丫头也多了起来，进进出出，热闹极了。

　　前院维持了一贯冷肃质朴的风格，但多了些木器，显得更加古朴。后院完全变了样，湖心亭上置了一层淡青色的纱，园子里花草繁盛，树木丰茂，亭台楼榭颇有江南越城的雅致风味。

　　除了江泠的月棠苑，卫铭兴致勃勃地把每个院子都看了一遍。将军府本是七进七出的府邸，但因为卫铭不喜麻烦，后面几个院子几乎荒废了，江泠和周管家商量着，把每个院子都布置成了不同的风格。江泠自小在城主府长大，见惯了奢华的雕梁画栋，吃的用的看的无一不精致，所以布置起来得心应手，周管家也不由得惊叹。

　　此时周管家跟在卫铭身后给卫铭介绍江泠每处布置的用意，偷瞄着卫铭的神色，看见向来冷淡疏离的小将军眼中盛满了温暖笑意，周管家也不由得欣慰，擦了擦眼角。

　　自家小将军从小离家，没有爹娘的疼爱关照，好不容易回来了，又马不停蹄去了军营，在边关一待就是八年，给家里的信从来只是“安好，勿念”。后来听说边关打仗，过了一段时间传来了捷报，皇帝封赏，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将军府二公子，已经成了和他父亲一样厉害的将军。

　　人只道卫家小将军虽然待人总有些若有若无的冷淡，但温和明朗，性格极好，可谁知道那么小的孩子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把自己磨练成这样的心性。不过如今总算有了自己心爱的姑娘，又战功赫赫家底丰厚，也算苦尽甘来。

　　卫铭忙着赏景，却不知道这么一会儿周管家心里已经绕了百八十个弯，还误会了他和江泠的关系。

　　回到竹居，卫铭从床下拿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看着里面精致华美的玉簪，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原位。他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听着远处丫头和小厮的吵闹声，难得地发起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