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遥四叹》山楂树上的妖怪

5、第五章 初见那段往

　　更深露重，弯月高悬，周府正一片寂静，一个黑影匍匐在房顶上。

　　高墙外，有一个醉汉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在巷子里，口中还念叨着什么。

　　此时，是承平十七年。

　　这一年，江泠建立了无伤楼，刚刚八个月。

　　这一年，孟英刚刚被江泠捡到救回。

　　这一年，卫铭刚刚离开越城，来到川遥，还不知道无伤楼的首领江泠，就是他们的小公主江月。

　　这一年，一切都刚刚开始。

　　江泠来周府的任务，是刺杀周府的二老爷周平天，一个医馆的医者。

　　十天前周平天为一个农户家的姑娘看病，被川遥的第一纨绔——富商王道臣的小儿子王由君找到，从天而降几锭金子。

　　姑娘有几分姿色，因而不幸被王由君盯上，让小厮拿着银子上门讨要，姑娘的爹常听街坊间所说的王由君的性格人品，自然坚决不同意。

　　于是王由君趁着周平天给姑娘看病，让周平天颠倒黑白说清清白白的农户姑娘有喜了，还传遍了街坊邻里。

　　姑娘被逼无奈，一顶青色小轿抬进了王由君的院子，成了他的小妾。

　　若是如此，姑娘的爹冯老汉本不至于雇佣杀手。可是姑娘抬进王家没几天，又被蒙上层白布抬了出来。

　　冯老汉几天联系不上女儿，费尽心思贿赂了王家的小厮，这才知道女儿被王由君凌虐至死。

　　冯老汉当即哭喊着去衙门击鼓申冤，衙门的侍卫不耐烦地说让冯老汉在家等着，可是过了半个月还是毫无消息。

　　冯老汉这才卖尽了所有的身家，去当铺当了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一颗夜明珠，找到江泠，想请江泠帮他女儿报仇。

　　他知道王家势大，刺杀王由君难如登天，但满腔的愤恨无处发泄，只好竭尽所能，让他能力范围内能惩治的恶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官商勾结，黎民何辜。

　　所以江泠来到了周府。

　　周府当家做主的是大老爷周闵，周闵是王道臣的心腹。

　　江泠趴在周平天的房顶上，轻轻掀开几片瓦向下看。

　　一盏残烛摇摇晃晃，周平天看起来已经睡熟了，床的里侧还躺着一个妇人。

　　江泠找好角度，葱白的指尖已然多出了三根银光闪闪的细针，她紧紧盯着周平天在被子以外的脖子，手腕一翻，三根银针已经悉数刺入，一招致命。

　　江泠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平天已经没有气息，这才几个纵跃，准备离开周府。

　　她盖好瓦片，刚一转身，却撞上了对面房顶的另一个黑衣人的目光。

　　江泠心道时运不济，正思索着是求和还是打一架，那个黑衣人忽然直奔她而来。

　　她迅速抬手，几枚银针从手腕袖口处飞出，那黑衣人不闪不避，银针刺上黑衣人的胸膛，一阵铁器碰撞的声音，银针悉数掉落。

　　江泠瞪大了眼睛，黑衣人不等她反应，握着她的手腕就要走。江泠心觉大事不妙，眸子一转，大呼“救命啊~”。

　　周府很快亮起了火把，沸腾起来。黑衣人看着江泠，心中无奈，却也知道此时是逃不掉了，只好拉着江泠躲进周平天的后院。

　　江泠被黑衣人半搂着从房顶跳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上。

　　江泠眼睛带着怒火看向黑衣人，压低了声音：“你是谁？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拦我？”

　　黑衣人眼神深沉而复杂，不过意外的是，声音听起来是个少年，“你的银针，从何而来？”

　　江泠身体猛然一僵，背后生出了丝丝冷汗，强装着镇定，“我师父给我的，如何？”

　　自然不是。江泠用的银针是她父亲江封托了许多关系才打造而成的，细如牛毛，银针尾部还镶了一段金。

　　这样的银针，天下，只此一家。而且，此事只有江泠一家和江封的亲信知晓。

　　黑衣人正要说话，江泠忽然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树，不顾被发现的危险，几个跳跃，就没了人影。

　　黑衣人皱着眉跳下树，树下，有一根做工精致的玉簪。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拾起玉簪，转身，也消失在了黑夜中。

　　江泠慌乱逃离，几度差点被发现，狼狈地回到了她住的小院。

　　脑中乱七八糟一片，脱下夜行服时，才发现她的暗器玲珑簪不见了，江泠长叹一声，只觉得今日诸事不顺。

　　另一边，黑衣人——卫铭也回到了伏羲巷的住处，此时驻城大将军的任命书还没下来，他只带了十几个侍卫来此暗中查探，所以住在了幽深隐蔽的伏羲巷。

　　今夜，他本是想进王道臣的心腹周闵的书房寻找线索的，却意外地被江泠打乱了计划。

　　不过，银针的发现显然比周闵的书房重要的多。

　　当年越王江封给他的小公主铸造银针——确切地说是“金尾针”，这件事情，卫铭的父亲卫战也知道。

　　江封从一本古籍上得知了金尾针的铸造方法，把见血封喉的毒藏在银针尾部镶的黄金里，让卫战托人打造，失败了许多次，才做出来这独一无二的“金尾针”。

　　卫铭准备从越城出发时，卫战写了满满的一张纸，记录着他所知道的，小公主江月的所有特点，金尾针，也包括在此。

　　不过此时回到小院的卫铭，想的却不是卫战苦口婆心的嘱托，而是夜色中，那一双明亮又灵动的双眸，似乎无比炙热纯净，又好像充满沧桑和疲惫，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很久以后，当卫铭确认了江泠就是公主江月的时候，孟英已经逐步渗透了无伤楼的方方面面，又似乎察觉到了卫铭的意图，把江泠“保护”得滴水不漏。

　　卫铭几次与孟英交手，因为寡不敌众，只能节节败退。没有丝毫机会接触到江泠。

　　等任命诏书下来了，卫铭成了大将军，这时，江泠已经被孟英藏了起来，对外宣称江泠已逝。

　　后来，孟英发动宫变，老理王张其端和王太子张洵双双失踪，孟英伪造了遗诏，顺理成章继承了王位，又娶了丞相王樊的嫡女王馥幽为后。

　　孟英登上王位不久，就把目光瞄准了卫铭手里的虎符。川遥常驻军共二十万，全部由卫铭掌管，再加上越城的支持，尽管孟英掌握了财权政权，二人也算是势均力敌。

　　二人明争暗斗了几年，就到了如今。

　　故事很长，但从卫铭的脑海中闪过，也不过是一个恍神。

　　握过玲珑簪的掌心仿佛还有丝丝凉意，卫铭忽然觉得，半年来和孟英保持的微妙的平衡，大概要因为江泠的出现被打破。

　　这当然是好事。国仇家恨，总要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