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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无情却作知音语 生死为谁一掷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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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林竹影今夜着实多饮了几杯,方才一走动,血行加速,便觉脑袋灌铅;慕容姊妹虽是女儿身,但终究饮得不多,仍能勉励相持,三人便这般醉扶而归。
天字一号房,在船楼的第二层最里间,未至进房,林竹影远远便闻道里间甜香袭人,花气昼暖,便问道:“这熏得是甚么香啊?怪好闻的!”
慕容清吃吃笑道:“这香名唤梦甜香,是把葛生的根沥干后搓成的。最是解酒解乏的呢!”推门进房,房里正熏着香,青烟缭绕,淡雅之至。二女扶他在外间的案前坐了。
林竹影伸手去倒茶,却被慕容清拦住,道:“林公子歇歇,我去倒茶。灵儿把烛花剪了罢。”慕容灵点头,便去柜里寻烛剪。
林竹影笑道:“有劳二位了。”慕容清道:“公子言重了。我们已是公子的丫鬟,能服侍公子,是我们的福分。”林竹影笑而不语。
慕容清取了桌上摆着的玉质茶具,倒了茶递与他,道:“公子请用茶。”林竹影忽见那茶杯玉色古朴,一眼扫去便知不是凡物,遂并未喝茶,却将茶杯在手中细细把玩一番,忽见那杯口细细地刻着一首诗:
回风舞雪意逡巡,
落魄江湖碎月心。
尤记飘摇风雨处,
莫失莫忘永随君。
诗下有一行小篆,便念道:“箕尾赠纳兰相夜府收藏天下第一”剑眉一挑,连声道:“啧啧•••原来是‘宓妃云龙献寿斗’!枫林谷幻天宫当真是富甲天下!连一个寻常的茶杯,竟也是千年前的礼器。若在京城的古董铺里,当真是价值连城呢!”
慕容清含笑道:“甚么价值连城。我看来终究只是个饮器嘛!”林竹影哈哈笑道:“清姑娘言之有理!若比起清姑娘的这茶香,一个饮器又算甚么呢?我可真是买椟还珠了!”
说罢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底朝天。慕容灵抿嘴而笑,慕容清笑道:“喝罢喝罢!可没谁来抢。”
收拾了茶具,二女自去里间卸妆收拾。林竹影闲来无事,这才得空仔细环顾,举头向壁上看去,却是一副《云山仙玉图》。林竹影尤善丹青,虽是酒醉之际,亦不忘仔细欣赏把玩起来:原来此画着墨甚少,而云山之高远却是写意深刻;画中最深远处,隐隐似墨非墨的一块,其状恍若仙女在云深处舞剑一般,轻云蔽体、分外妖娆。画轴落款处有诗云:
霓裳羽衣剑琴箫,
红颜自古多寂寥。
一从云山杳然去,
独向天心散旧谣。
林竹影细细赏玩过画,若有所感,轻赞一声:“笔风灵逸,如若浮云。当真是好画!”眼睛离了画,当下向四周一看,却教他心中又一阵喝彩。
原来这房间虽不算大,却布置得华贵异常,有些事物,竟是他在皇宫大内里亦未曾见过的。只见地上铺的是金线丝绣的紫貂毛猩猩毡;墙上嵌着天下名刃---白虹对剑,取苍鹰击殿,白虹贯日的典故,林竹影取下双剑来看,却见四面剑鞘分刻着四句,却是:
凤涅弦中凝血痕,
龙泉刃底聚冤魂!
剑斩江山无义种,
琴歌天下有情人。
供桌上摆着北冰海千年不化玄冰磨制的梳妆镜,镜奁盒却是常见的楠木制,拓印着一副画,原是‘俞伯牙摔琴’的典故,画边拓印着四句诗:
劝君莫弃旧鸾琴,
明月松间有凤鸣。
一语一弦肠一断,
三哭三咽泪三凝!
案上摆着白玉青龙雕刻的香炉,那梦甜香气,便从八条青龙的口内衔珠中缓缓喷出,每隔一条青龙之腹,都刻着小篆字迹,细看却也是四句诗:
紫阙何堪仇与情?
红尘纤陌愈艰辛。
犹叹秋云掀落雨,
龙啸天苍徒立名!
香炉边上是一张乌漆桐木坠月的文武七弦琴。忽地,他的目光落在琴枕,眼神一亮,此处刻雕了一段铭文,年代久远,字迹有些模糊,林竹影细细看来,却见上面亦一首诗,道:
斯时故园枫叶黄
十载零落复凄凉
魂依城郭家乡近
秋窗秋雨秋梦长
诗后有大篆刻字一行,却道:环佩空归。
天!九霄环佩琴!
林竹影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心中又是惊呼又是感叹,忽地想起一人,不由得暗笑道: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哎•••舒家的名琴不下千把,却没有一件能堪比这‘九霄环佩’啊!若是舒鸣琴看到了这把琴,却不知是个甚么形容呢!
林竹影手抚琴身,便觉琴中韵意无限,便若混沌太极一般,阴阳不可琢磨。他见这把琴实在名贵,一时技痒,便信手弹弄起来。
这把九霄环佩着实是上古名琴之一,是邱堂主费了十年时间,奔走中原各地,才万金淘换回来的宝贝。林竹影只觉那琴声宏大异常,琴弦更张有力,琴音润泽纯净。他本于琴之一道,并不十分通达,但这回借了琴势,顿觉自己琴技又进步许多。
二女在里间为琴声所引,只见林竹影闭目侧耳,仿佛在细听松风;十指抚弦,轻拢慢捻,勾动商羽,白衣垂地,青烟曼妙,端的是醉人心神,只听他低吟道:“满城烟水月微茫,人依兰舟唱。尝记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
慕容灵倚着月洞细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忽地叹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说得多好啊!原来公子也是懂得琴心之人。”
林竹影闻言垂手笑道:“自古以来,对琴的讲究已然十分细致:讲究琴身纹断、古而不愚;讲究七弦适度、张而不涩;讲究声音宏大圆润,凝而不虚。年代久远的古琴,尤以‘蛇腹断’与‘梅花断’最是名贵。这张‘九霄环佩’,便是‘蛇腹断’中极品中的上上之极了,价值何止万两黄金!我看这琴实在名贵,所以忍不住技痒起来,不过是胡弹乱唱罢了。若说真正懂琴的,我倒认识两个。”
慕容灵听得入神,问道:“哪两个?”林竹影起身南面拱手,行了一揖,又道:“朝中重臣舒阁大人,你们可知晓?”
慕容清道:“舒丞相?大名如雷贯耳,我们如何能不知?他曾经是封疆大吏,造福多方百姓。咱们在桃园郡时,就受过他的福祉。现在已是三朝元老,亦年年上书皇上减免租税,是个大好官、大清官!怎么?他连琴道也精通?”
林竹影摆手笑道:“不不!舒丞相固然为官清正,只是脾气古怪了些,不太爱音律,他常说‘五音令人聋’,又说‘靡音乱纪’甚么的•••呵呵,我说的是他的公子,名唤舒鸣琴,今年十六岁了罢•••啧啧,当真是人如其名,他就弹得一手好琴,连大内的一品琴师都自叹不如----据说去年藩国公主朝见时,听了他一曲之后,便要藩王向皇上提出和亲呢!”
慕容灵闻言,扑哧一笑,道:“怪道呢!我也曾唱过一出戏,说的是一个书生在丞相家弹琴,结果被丞相的女儿听见了,便要与他私奔。清儿姐还说这出戏是‘狗带嚼子---胡勒’,原来这事儿果然有影儿,不是写戏本儿的瞎编的!”
林竹影叹道:“谁谓古今殊,历代可同调。古人是人,今人亦是人;只要是人,情之一字就亘古不变。是以相似相同的事儿,时常发生也没甚么奇怪之处。”
慕容灵闻言,心中竟如醍醐灌顶一般;面色泛起微红,低头细细咀嚼这句话的味道。
慕容清却不甚明白,问道:“这么玄乎?那究竟甚么是‘情’呢?”
林竹影哑然失笑,只觉得这问题简单的幼稚可笑;而甫一张口,却忽觉心中空空如也,甚么话也说不出;又仿佛满满当当,什么话都想说----原本一肚子的大道理,却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想了半晌,方喃喃道:“情是何物•••千百年来,世间出过多少绝顶聪明的人,而又有多少参得透呢?更莫说我一个小小的林竹影了。佛家讲‘无常难得久、缘起随缘灭’;道家讲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在我看来,终究是逃避之辞。天下万物皆是有情有道的,道恒在、情恒在,无情何来道?为甚么他们只看见道,却不看见情呢?然而世间每时每刻发生着的,却有多少惊心动魄的爱恋呵!比翼双飞、生死相许的壮烈;万里层云、孤山只影的寂寥;生死契阔、曾经沧海的誓言;冬雷夏雪、前世今生的悱恻•••呵呵,太多太多了•••”
慕容灵听得心动神痴,口中还在默默复述林竹影的话,仿佛要深深刻在心中一般。慕容清却不好意思地笑道:“公子说的太高深了,我还是不懂。”林竹影淡笑道:“其实•••我也不懂•••”
是呵!究竟谁能懂呢?
正说着,忽地只听楼上一声长长的惨号,接着伴着纷乱的惊叫,杯盘碎落了一地,天花板咚咚咚地震得厉害,仿佛有千军万马从楼上踏过,震得灰尘纷落,杯盘相击,叮当作响。不一时刻,便有惨烈的尖啸声沥沥传来,无尽的嘶声惨叫,伴着仿佛落入深渊的绝望,此起彼伏荡在深深的回廊里,甚是恐怖刺耳。
慕容姊妹早已吓得不敢动弹,林竹影亦是惊疑地望向二女。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惨叫声才渐渐消失。
船里,房里,一时如陷入死寂般,丝毫不觉有生气的味道。林竹影见二女神色恐惧,便道:“别怕,咱们出去看看。”说罢摘下墙上的白虹对剑,携着二女冲出房门。
呜呜呜•••
呜呜呜•••
漆黑的回廊里,回荡着惊悚刺耳的哭声,阴风阵阵。林竹影眉头一皱,从怀间取出一个事物,攒在手心,周身灵力轮转,手心中渐渐亮起紫色的光芒。只见他伸开五指,原来是一块晶莹的紫色美玉,轻轻漂浮起来,将三人笼罩在紫色光芒中。
慕容清问道:“这是甚么?”林竹影道:“这是我修炼的一块紫晶石,与我气血相连,心灵相通,同生同灭。走罢!”
三人方走入三楼,只听得拐角处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号,未及三人反应,只见黑影一闪,竟是一副光秃秃的骷髅,兀地向三人冲来!
“啊!!!”慕容姊妹吓得连声尖叫,转身欲跑,林竹影忙拉住,喝道:“站住!”只听咣一声巨响,那骷髅撞上了紫色光墙,竟被弹了回去。
林竹影飞快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站在原地不要动,不可出紫光笼罩之地。”话音甫歇,刷地一声抽出双剑,冲向骷髅。
那骷髅见有人来袭,举手便隔,动作竟十分敏捷。只听咔一声响,骷髅的手臂竟给白虹剑齐肩削了去。
林竹影一怔,笑道:“好剑!”人仗剑势,心下豪气徒生,全身灵力灌在双手,只见白虹光芒暴涨,登时照亮了整个回廊。
那骷髅被削掉一臂,竟是不痛不痒,一双黑洞洞的眼眶,盯着林竹影,白森森的牙齿露了出来,磨得咯吱作响,一步一步向林竹影走去,白深深的骨头,迎着剑光,愈发显得森然异常;然而如此强光之下,却唯独两个深陷的眼眶,依旧黑洞洞的,甚是恐怖。
林竹影不敢大意,左手雄剑指向骷髅,右手雌剑却是结了一个防御剑印,双眼无惧地看前方。
骷髅一声尖啸,伸手便抓;林竹影兀地低身,闪到骷髅身下,白光闪动,双剑抵住骷髅那根细细的腰骨,大喝一声,用力一绞!只听“嗷!”地一声痛叫,骷髅被拦腰斩断,沉重的上身轰然落下。
林竹影左手顺势一挥,凌厉的剑光隔空飞出,迅捷地斩落了骷髅头。
“呯!”一副零散的骨架落在地上,再无声息。
林竹影收剑,回身向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慕容姊妹道:“好了,咱们快•••”
“公子当心!”话未说完,只听二女一声尖叫,林竹影顿觉身后风声大起,心叫不好,回身便用剑隔!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他只觉左肩上一阵剧痛。侧目看去,竟又是那白森森的骷髅头,不知何时飞起,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肩头!
林竹影忍痛喝道:“混账!”右手倒转剑光,竟向左肩砍去。
“啊!公子•••”二女看得一阵惊呼,捂着眼睛不敢再看。想那白虹剑锋利异常,这般砍将下去,岂不是连手臂也给削了去!
骷髅头忽地从牙缝中挤出咔咔两声笑,待剑光至于头顶,忽地一松口,飘向他右颈,狠狠又是一口!
这一口正咬着血脉,殷红的鲜血从白森森的利齿间激涌而出!
温热的红色,刺激得骷髅更加疯狂,咕叽咕叽地竟开始吸起血来!那骷髅没有身子,抽离身外的红色血液,顺着古怪嶙峋的颈骨、下颚流下来,打在地板上滴滴有声。
紫光护佑中的慕容灵最见不得血,加之先前受过惊吓,只觉眼前一黑,晕眩过去。慕容清唬了一跳,忙叫道:“灵儿!公子!灵儿晕过去了!公子!公子•••”
她抬眼向林竹影望去,却见他竟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涣散,正失神地看着她,慢慢放下了原本紧握着的双剑,原本雪白的长衫,此时已经被刺目的血红染透了半边,任那满脸血色的骷髅头疯狂地抽取这体内的鲜血。
嗷!!!
骷髅发出满意的狂笑:“咔咔!快乐么?快乐罢!享受着鲜血抽离身体的快乐罢!”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快醒醒啊!”她嘶声叫着,恐惧、孤寂、冰冷,伴着那声尖啸,透过光墙,传入她的耳中,渗入她的心中。
慕容清愤怒地拿起剑鞘,砸向骷髅,尖叫道:“我不要听你讲话!”骷髅闪过飞来的剑鞘,怒道:“混账!”磨牙声,骨骼错动之声,尖利刺耳,仿佛是在发泄般地,他忽然趴在林竹影依旧涌着鲜血的伤口,开始疯狂噬咬!
慕容清看着他的血肉滴落,眼中只有暗暗的红,忽地她疯狂叫道:“不!你放开他!你不是要血么?我•••我给你便是!”
“咔咔•••”骷髅住了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她,咧嘴露出满是血色的齿牙,咯咯笑道,“呵呵,多美啊!主人说得果然不错---痛苦时刻的美,才美得最是惊心!我最爱看这么美丽的画面!不过,我知道你和那个女娃儿都不是人类,所以你的血,我不要。”
慕容清闻言一怔,一阵悲切从心底而生。
究竟,连死也不能替他么?
不•••不能这样•••公子•••
“不!!!”慕容清忽地尖叫一声,拾起落在地上的剑鞘,想要冲出去打掉那可曾的狂笑。
可是,那道紫色光墙,却柔软地裹住她,又将她轻轻送了回去。慕容清不甘,站起身来,又向光墙冲去,依旧被送回来。
冲出、包容;
再次冲出,再次被包容•••
呵,那究竟是怎么样的宽容与温柔•••
离他那么近啊,为甚么他的呼吸,他的体温,却愈见遥远。笼罩着的紫光啊!你为甚么愈发强烈,为甚么你这么无情,无情得将我隔在另一个世界!
可是,无情的光,却为甚么对我那么温柔•••
“不!让我出去!”慕容清瘫坐在地上,望着眼前渐渐合上双目的林竹影,失声痛哭。
“咔咔咔!”骷髅看着紫光内痛哭的少女,狂笑道,“你出来?你出来又能拿我怎样!哼!我知道你们接近他,都是没安好心的!现在他死了不是更好么?你们便可以回去交差了!你又能为他做、甚、么!”
如五雷轰顶,慕容清一时竟呆住了。
是呵•••我•••我又能为他做甚么?
只是•••只是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泪水、鲜血、垂死的公子、哭泣的少女•••原来一切竟是这么的美丽!
骷髅头狂笑着!
“妖孽!”
忽地身后的黑暗处,只听一声暴喝,剑芒落下!
嗷!!!
狂笑的骷髅头突然发出巨大的痛吼!
顷刻间,回廊中再无声响。
慕容清还未看清来人,便觉眼前黑了下去,晕倒在地。
模糊的双眸,被泪水遮住,不甘心地缓缓被黑暗笼罩。
世界,原是那么冰冷;
只有无边黑暗中,那抹微弱的紫光,却是如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