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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可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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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我平生所受一切苦楚委屈,皆因三个字——下九流
“这些都无妨,只有我们之间有情意,我替你堵住悠悠之口,我给你撑腰……”
一个半辈子都活在最光明之处的人,哪里懂得晦暗小巷的悲苦……
“我于你没有情意!”越九不假思索地吼着,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便收敛了表情,哑着嗓子说:“烦请小公爷行行好,把那纸扇还我……”说完背过手去,眼神飘忽。
祁呈卿知道他说没有情意十有八九是假话,且不开口,只把那扇子掏出来递给他,越九正要接过去,却被他猝然攥住手,抬眼看,对上他一双如清泉般汪亮的眸子。
“什么上下九流,什么王侯将相,我偏不信,我偏要试试。”祁呈卿把越九极欲挣脱的手握得更紧,“我们试试,好不好?”
越九被这么一握,忽而动容,理智全然溃不成军,犹豫片刻后,轻声道:“好……我们试试。”
他们在月下紧紧相拥,抛开一切高低贵贱的凡俗之论。
纵使见过数不尽的悲剧,仍是不信自己也会落入俗套,他们要试试。
就这么搂着,缠绵柔情,缱绻旖旎,感受着彼此的温度,良久也不撒开手,皓月烟云蔓延开来,竹叶纷飞,青白交融,林子深处却有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隐于静谧的夜色中,见证了二人的亲昵。
皇宫中,皇帝同皇后坐在大殿里,听着一女人禀报消息,那女人将自己今夜所见之景说得详细,皇后听完,皮笑肉不笑地冲她说:“哼,祁家也算是你家亲戚,你竟如此出卖,把往日情分放在哪儿啊?”
原来那女人就是尚书夫人的大嫂,吴夫人,因着从前老尚书还在世的时候,素来偏心次子,他们夫妇对此极为不满,背地里弄了不少阴招儿。
现下被皇后这么一问,她也觉着尴尬十分,便勉强笑笑,装得恭恭敬敬地说:“哪儿有什么亲戚不亲戚的,这千千万万人效忠的,不过是一个陛下,一个娘娘,臣妾如今有机会替陛下与娘娘分忧一二,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后斜倚在椅上,冷笑了一声,一旁的皇帝抬了抬眼皮,想着,朕的这个国公爷啊,战功赫赫,勋绩无数,祖上不知做过多少朝的重臣了,根基深厚,美名远扬,极其不易撼动。
想来“功高”与“盖主”,该是因果关系。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咸不淡地对吴夫人说:“散播出去。”
诡计的味道,弥漫开来。
可怜我们国公爷,只知道沙场上刀剑无眼,却明白不了街巷中流言无心——
不论什么事儿,在民间来一番口口相传,津津乐道,不出三日,假的也成了真的,黑的也成了白的,死的也成了活的。何况是这般有鼻子有眼儿的事,一夜之间,“祁国公是断袖,且与之幽会的还是当今的名角儿”这件事,传遍了街头巷尾,人人皆知,随处可闻得百姓议论:
“怪不得国公爷得了个‘祁寡王’的诨名儿,原来是所爱之人是男子,想娶也娶不了啊!”
“堂堂国公,怎么也入了断袖这条偏路!传出去岂不是叫人家笑话?”
“真是贻笑大方了。”
“说得跟玩儿似的,好歹也是一国国公,理当以身作则,断袖龙阳,终究不是正道!”
“莫不是那戏子比女人更妩媚,惹得咱们国公爷情不自禁?”
“一个戏子,也想攀国公府的高枝儿!”
“君子端方,岂能与下九流的优伶为伍?更别提、更别提什么断袖之癖了!”
短短几日,骂他们的话愈发难听,骂祁呈卿的、骂越九的,汇成一片,不堪入耳,无人不嫌他们恶心。祁家几十载英名,一朝尽毁,不复存在。
纵使祁呈卿除每日上朝之外都不出门,也还是有大臣在他背后指指点点,面露厌恶鄙弃之色,他活了这三十年,这才真正懂得人言可畏。
祁呈卿还可以把府门一关,充耳不闻,越九却没有办法,日复一日的谩骂,唾沫星子快要把他淹死,戏也唱不成了,一上台,底下便是骂声一片,喧闹得近乎听不见曲声,就差没手中的茶杯酒盏往台上砸了,师父只好让袁南衣暂时替着。
每日来捧场的人,少之又少……
余音阁的林老板也犯了大难,若是不换戏班子,他这余音阁怕是开不下去了,若是换,似乎又对不住跟鹂鸶苑多年的情分,还是师父低声下气弓腰作揖,讨好个没完,这才博得几日转圜。
妈的,等老子查出来是哪个碎嘴小人闹事,不把他揍个半残老子不姓祁!祁呈卿忍不了这般羞辱,更容不下别人作践越九,他想,他要给他一个名分。
不多想,便去了殷夫人的院儿里,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孩儿不孝,特来请罪。”
殷夫人心里明白,抬抬眼,不发一语,端起手边的茶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孩儿这辈子是没办法有子女了。”
“娘不是不知道,如今外头的谣言,句句属实。”殷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直勾勾地盯着儿子,问:“你可敢在天下人面前承认?”
“敢!”
“你可敢舍弃一切只为给他一个名分?”
“敢!”
殷夫人一拍桌子,说得豪迈:“好!这才像是我殷晓初的儿子!你尽管去,娘永远站在你这边!让那起子小人说去,干他们屁事!”
“娘……”祁呈卿心里底气愈发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