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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O章 ...

  •   十二年前的那一夜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梦,是当时唏嘘慨叹,终随时间消磨殆尽的梦。
      当年,十四岁的冷秋在初春时与母亲离开生活多年的G市,她只记得严冬的余寒犹存,火车开动的前一刻,兰成望向窗外的眼睛里藏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同年底,她们坐着同一趟火车回来,一路的颠簸让冷秋浑身都要散架了,兰成的眼睛却始终亮得骇人,她眺望看不见的前路,期盼着什么。
      她们下火车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雪花藏在夜色里落下,纷纷扬扬,等她们到达望京大厦前,雪片已铺了薄薄的一层,将所有热闹都蒙上霜色寒意。
      灯光,鸣笛,寒暄,一切如同阳光下斑斓的肥皂泡。
      她们行走于身着盛装的宾客之间,突兀惹眼,频频引人注目。
      冷秋木然地跟在兰成身后,她听见身侧那些人的低语,他们指名道姓,说她的妈妈是个抄袭犯,是蓝星这个名字上永不能修补的裂痕,是千古罪人。
      冷秋不知道那时的兰成站在人群中是否感到难堪,她只能看见兰成纤瘦的脊背挺得笔直,那些人的言语越是尖锐,越是不堪,她就越是昂首挺胸,无声对峙。于是冷秋学着她的样子,将腰背挺得发疼,仿佛要将自己生生折断。
      “兰成!”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穿着靛蓝色的鱼尾长裙,露出圆润的双肩和精致的锁骨,卷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却很温柔。
      她的出现让冷秋想起电视上那些高不可攀的明星,因此当她伸手过来的时候,冷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小秋都长这么高了...”
      周怜的手因冷秋退后悬在空中,周围的目光早就盯着这处,那些若有若无的笑声刺痛了兰成的神经,她轻轻握上周怜的手,勾了勾唇角。
      “小秋,这是你周阿姨,妈妈的同学,你从前见过的。”
      冷秋低声道“阿姨好”,她害怕别人认为自己是个没教养的孩子。
      周怜冲她温柔一笑,然后便挽起兰成的手臂,两人靠的很近,在外人看来便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在说私密之语。
      但冷秋知道不是,兰成浑身都紧紧地绷着,她是想避开身边这个人的。
      “蓝星真的愿意继续出版我的书吗?”这才是兰成最关心的问题。
      抄袭的罪名在这个行业中就是死罪,她收到周怜的邮件,千里迢迢回到这个伤心之地,就是为了那一丝飘渺的希望。
      周怜的目光淡淡在周围扫过,就是不肯落在与自己交谈的这个女人脸上。
      “这里人多嘴杂,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兰成看出了她的为难,眼中的光跟着散了,但也许心中还存着虚无的希望,她转身将手轻轻搭在冷秋肩上,在女儿迷茫的目光中半蹲,充满倦色的脸上绽出慈爱的笑容。
      “小秋,妈妈和周阿姨有些话要说,你自己在这里怕不怕?”
      冷秋懂事地摇头。
      她久久凝望着兰成的背影,直至那道人影变成黑点,湮没于人群中。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的目光饱含恨意,如同烙铁灼热。
      *
      楼顶,天台花园。
      桌椅绿植覆上白雪,喷泉池因严寒凝结,漫天的雪花如焚纸的灰烬,将城市的浮华掩埋。
      兰成和周怜并肩走在雪里,两人身上都裹了长及脚踝的羽绒服,此情此景仿佛回到当年,她们还是最要好的朋友,晚归走在飘雪的校园里,只是那时还有欢声,如今只余沉默。
      “你很久没回母校去看过了吧,从前咱们总爱占学院一楼走廊的位置自习,我说那儿吵,你说窗外的风景好,有灵感。”
      学生时代总是美好的,周怜想起那些青葱岁月,嘴角不自觉浮起浅笑,她本就是个眉眼精致的美人儿,一笑便给雪夜添上两分暖意。
      她侧目看向身边的兰成,却发现对方皱着眉,她的心忽地一沉。她本该比谁都清楚,对于兰成来说,曾经有多快乐,现在就有多痛苦。
      “对不起。”好像有一片刀片在她的喉咙上来回划动,方才还明媚的容颜转眼阴郁下来,“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没用了,但除了这句话,我无话可说。”
      兰成看向曾经的挚友,她还记得上学的时候周怜就很漂亮,又懂得打扮自己,无论走到哪儿,她都是众星捧月的那个“月”。但这样的周怜并不惹人讨厌,即便是在朋友之间,她也是最受宠的那一个,简直就是天生的公主,而兰成就是公主身边最忠心的骑士。
      “你那时候哭,有九成是为了段元,剩下一成是生了病,跟我撒娇不想去医院打点滴,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她这么说,周怜挂在眼尾的泪珠更加不听话地落下。
      “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赔礼,那些钱足够你带着小秋写一辈子的书,你不需要再迎合别人,不需要应付市场和编辑,一直只做你自己...”
      “周怜!”兰成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根弦,而周怜的话拨动了它,痛苦的乐章在脑海深处奏响,唤醒了沉睡中的另一个她,“为什么我要因为你们的过错背负不堪的罪名藏起来过一辈子呢?我是一个作者!因为你们的无知,傲慢,我的作品就永远不能见光吗!”
      说到激动之处,她恶狠狠地抓住周怜的领子,羽绒服帽檐下的双眼宛如孤狼。
      “我们是朋友,但也只是朋友而已。”
      她做了所有能为这个曾经的挚友做的,甚至更多,但不能再多了。
      周怜无话可说,雪花纷纷扰扰地扑向她,模糊的视野里,只有兰成眼中的痛苦万分清晰。她抓住兰成的手,希望对方能够放松下来,却从指缝间发现了兰成手腕上累累的伤疤。
      “这是什么?!”
      不顾兰成的反抗,周怜强硬地拉下她的羽绒服袖子,露出小臂。
      雪白的肌肤上,横亘着数道骇人的疤痕,有新有旧,有的叠在一起,像是旧伤结痂后又反复割开,只是看见,就已是撕心裂肺的疼。
      兰成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两步远离周怜。
      “别管我的事!”
      “你在伤害自己!”
      “你懂什么!你觉得这是痛吗?”兰成高举自己的手臂,就像胜利者举起自己的奖杯一般,“只有这时候我的日子才会没那么难熬,高高在上的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兰成!”周怜语带哀求,“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常去医院是这样的原因,如果我早知道的话,我一定会提早帮你的。”
      兰成的目光骤变。
      “你找人监视我?”
      周怜没想到自己竟在慌乱中说错了话,“不是监视,你和小秋无依无靠,我只是希望在你们需要的时候能够帮上忙。”
      “周怜,你究竟是伪善,还是天真?”兰成拉下羽绒服的袖子,抱起已经被冻僵的手臂,“毁了别人的人生不够,还要高高在上地施舍辱没才甘心?你如果真的还顾念我们从前那点情谊,就离我远一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兰成转身向楼梯口快步走去,在雪地上烙下一串脚印。
      “你就算不管自己,想去死,那小秋呢,你要她怎么办,也跟你一起去死吗!”
      兰成的脚步不缓,被长发遮掩大半的面容却满是悲色。
      她找不到一条更好的路可以给冷秋走,也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再过与自己一样的悲惨人生,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周怜的喊声彻底淹没在身后的风雪里,兰成冲入楼道,却意外看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兰成一怔,男孩却倏地跑下了楼梯。

      冷秋独自站在宴厅里,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那些或近或远的目光就像灼人的火,将她渐渐逼至角落。
      没有来往的宾客,没有炫目的灯光,她反倒自在许多。
      “你是,兰成的女儿?”
      一个面目温柔的妇人走上来询问,冷秋警惕地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妇人见她如此,止步不再上前,反倒弯下腰柔声解释,“我和你妈妈算是朋友,你叫我一声晏伯母,好不好?”
      冷秋见过别人说起兰成时脸上的傲慢,但面前这人截然不同,她心里就多了两分亲近。
      “晏伯母好,我叫冷秋。”
      这名字太过清冷,可见兰成心迹,晏母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妈妈呢?”
      “她和周阿姨有事要谈,我在这里等她。”
      “可你一个人,岂不是太无聊了。”晏母可怜这个孩子,她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兰成的笑话,于是把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拽出来,推到冷秋面前,“这是我儿子晏海,他应该比你大两岁,让他带你去玩,好不好?”
      晏海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彬彬有礼地向冷秋问好,他一身崭新笔挺的西装,已经有小大人的模样。
      冷秋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心中挣扎犹豫,但最终还是退缩了。
      “谢谢哥哥,谢谢伯母,妈妈让我在这里等她,我不能走。”
      晏母虽有些失落,但想到这孩子从小跟在兰成身边受了不少苦,不亲近人很正常,也不想逼迫她。
      “既然这样,你就在这里等,如果有事就来找我们,好吗?”
      冷秋点头。
      晏母和晏海一前一后走入来往的宾客间,在没入人海之前,也许是出于好奇,晏海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少女站在角落,明明身处热闹的宴厅,却显得孤寂无依,明明她站在光里,却仿佛陷入深渊。
      冷秋其实是想握住那双手的,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向她伸出手。
      但是她害怕,如果自己真的握住了那双手,也许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日子了。
      可是晏海回头那一刻,她心底嫩芽般的渴望突然疯长起来,甚至冲出了胸腔。
      她想追上去,也的确那样做了,可刚踏出去两步,身后突然轰地一声巨响,沙土和碎瓷片飞溅砸到她的小腿上,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冷下去。
      整个宴厅鸦雀无声,冷秋在巨大的震惊中回头,看见了地上支离破碎的花盆,孤零零的海棠花轻轻晃动,红得刺目。
      那花盆本该砸在她的头上。
      冷秋木然地仰头看去,二楼的栏杆旁空空如也,没有人,也没有摆花盆装饰。
      有人想杀她。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赶来的清洁人员催促她离开,她也没有听见,而是失了神般默默退到墙角里,抱紧了自己。

      段汮从小就是个小霸王,段元的好友很多,但凡遇到宴会,一群孩子凑到一起,他总是带头捣乱那一个。
      但自从家里的氛围越来越不对劲,段元和周怜在人前伪装恩爱,在人后沉默冷战,他就越来越不喜欢这种场合。这一次他本也不想来,但周怜说他是主人,不能不到。
      他在偌大的宴厅里游荡,像行走于白昼的幽灵,直到看见周怜几乎有些失态地奔向兰成。
      段汮知道段元和周怜的矛盾是因为一个女人,他们对此讳莫如深,半句都不在儿子面前提起,但段汮不是个傻子,父母不说,他自己会查。
      少年天真,他并不知道,段元把那件事藏得很严,他查到的不过冰山一角,足以让他扭曲真相。
      周怜和兰成离去,段汮带着恨意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少女身上。
      他站在二楼观察了她很久,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被人群挤到角落,不仅没有半句怨言,反倒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看上去就很好欺负。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很好欺负的人,毁了他的家。
      段汮的拳头缓缓攥紧,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他转身下楼,在走廊里发现了装饰用的盆栽。
      当抱着盆栽的时候,他心里痛快无比,但松手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他不敢看盆栽落下去的后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楼道,却没料到在那里撞见了比自己还慌乱的另一个人。
      男孩手忙脚乱地爬上楼梯,因为太过惊慌,一脚踏空,狠狠摔了一跟头,小腿磕在台阶上,立刻就见了血,但他还是不停歇地往上跑。
      段汮认识他,那是晏家不合群的小儿子,晏清。

      来望京大厦的路上,晏清就闷闷不乐,同样坐在后座的晏海捏了一把他脸上白花花的肉,笑道,“要和爸上台讲话,紧张了?”
      晏清拍开他的手,“我才没那么胆小。”
      “那就高兴一点。”
      晏清看了一眼坐在前座的父母,凑到哥哥身边轻声问,“爸说今天蓝星所有的作者都会到,那位叫兰成的阿姨也会吗?”
      晏海是知道兰成抄袭风波的,按理来说,这种场合不会邀请她。但为了不扫弟弟的兴,他没有把心里的沉重表现出来。
      “也许会来吧,你找她有事吗?”
      “我喜欢她的书。”想了想,他又补充道,“笑薇也喜欢,她还让我帮她要签名。”
      晏海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发顶。
      车窗外大雪肆虐,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晏清看向窗外,只能看见五颜六色的光晕,却看不清事物轮廓。
      到了望京大厦后,晏清跟着父母到处寒暄,渐渐觉得没趣,就偷偷溜走了。
      他记得望京大厦有一个布置精美的天台花园,今夜大雪纷飞,一定很适合赏景玩雪,这不比在宴厅里走来走去有意思的多。
      可是他到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被人占据了。
      晏家和段家关系极好,他认识周怜,但不认识另外一个人。听墙角不是君子作风,他本打算离开的,却忽然听见那两人吵起来,这才知道,原来另一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兰成。
      意外听到了自己不明白的话,晏清的思绪顿时乱了,他慌不择路地跑,楼道的门却砰地一声被推开,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惊慌的目光与同样六神无主的兰成撞在一起,那一刻他全然忘了什么签名,只记得跑。
      晏清跑回宴厅的时候,因为太过慌乱,在楼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小腿。他忍着痛推开宴厅的大门,在人群中寻找父母时,却意外看见了因为险些被盆栽砸到而失魂落魄的冷秋。
      她明明是受害人,却被指指点点地议论,一个人缩在墙角,脆弱得像是地上碎掉的瓷花盆。
      晏清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
      “你,没事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冷秋的肩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失焦的双眼缓缓找回神采,落在他脸上。
      “没事。”
      她似乎只是张了嘴,声音却被压在喉咙里,所以晏清其实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别管那些人说什么,你人没事就好,但肯定被吓到了吧,外面下雪了,去看看雪,就把什么都忘了。”
      冷秋看着面前的男孩,沉默很久。
      “谢谢。”
      她想起男孩走向自己时脚步奇怪,“你的腿怎么了?”
      经这么一提醒,晏清才想起刚才摔的那跤,疼的更明显了。他挽起裤腿,小腿中间赫然是一道豁口,还在流血。
      冷秋从口袋里拿出创可贴,蹲下帮他贴上。
      晏清好奇,“你怎么还随身带创可贴呢?”
      冷秋的动作一顿,眼瞳再次失焦,视线模糊起来。
      晏清看她一直不站起来,索性自己也蹲下去,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一起,就像在沙坑里玩耍的小朋友。
      冷秋咬了咬下唇,痛觉把她从糟糕的记忆里拉出来。
      “因为可能会用到。”她抬头微笑,“现在不就用到了吗。”
      两人相视一笑,一见如故。
      “你也不喜欢在这儿待着吧?我记得街对面有一条小吃街,我们一起去玩,怎么样?”
      冷秋攥紧的掌心冒出薄汗,一时间许多思绪都翻涌上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有些沉重的脑袋,答应下来。
      单纯的晏清看不懂她的纠结和挣扎,只觉得有了朋友相伴高兴。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男孩雀跃奔入人群,像一只归林的鸟,冷秋看着空荡荡的身侧,怅然若失,久久凝望着人群出神,以至于兰成回来了都没注意到。
      “小秋。”兰成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看什么呢?”
      冷秋猛地回神,下意识抓住她的衣服,“妈妈,我交到朋友了。”
      “是吗。”女儿的笑颜让兰成的情绪归于平静,她帮冷秋理了理长发,“那很好啊。”
      彼此的温柔在这华美的灯光中构造出一个幻境,有那么一瞬间,冷秋相信自己的幸福的。
      她握住兰成冰凉的手掌,“妈妈,我一会儿能和朋友出去玩吗?”
      “好啊,要和朋友玩的开心。”

      晏清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本书,那是蓝星今年出版的书中销量口碑双好的佳作,书的作者就是兰成曾经的恩师杜文松。
      “秋秋姐姐,我们现在出去玩吧!”
      他太过兴奋,以至于走近了才发现冷秋身边还有一个人,顿时怔住了。
      兰成已经认出他,但为了不扫冷秋的兴,她只当没有发生过天台那件事。
      “你好啊,我是冷秋的妈妈,我叫兰成。”
      眼前这张温柔的脸实在难以与幽暗楼道中充满惊恐的双眼重合,晏清抛开杂念,专注于“兰成”这两个字。
      “您就是兰成阿姨?!我可喜欢您的书了。”
      听他这样说,兰成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谢谢你喜欢,这也是我的幸运。”
      晏清激动得手忙脚乱地找纸笔要签名,找到一支笔,但就是没有纸,情急之下,干脆翻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把环衬的一角撕了下来。
      “欸!”兰成认出那是杜文松的书,想要阻止,但还是晚了,她不打算因此教训小辈,只是玩笑似的道,“撕书可不是好习惯。”
      冷秋怕晏清误会,在旁解释,“妈妈很爱惜书。”
      “我也爱惜的!”晏清憋红了脸,“我只是太想要兰成阿姨的签名了,而且杜爷爷这本书,我可能也不会再翻开。”
      兰成笑了笑,满脸理解,“老师的书写的晦涩,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它的好。”
      她拿过笔和从环衬上撕下来那一角,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交会晏清手中,拍了拍他的头,“和姐姐去玩吧。”然后又回头叮嘱冷秋,“要照顾好弟弟。”
      冷秋自然满口答应,两个孩子牵起彼此的手,欢快地离开这片喧嚣之地。
      兰成看着女儿的背影,她已经不记得多久没看见冷秋像个孩子一样高兴了,也许周怜说的才是对的,她毁了自己不够,难道还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拥抱人生吗。

      兰成无所事事,独自游走在宴厅里。
      曾经认识的同行大多避开她走,对此她毫无意见,毕竟没有嘲笑议论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老天爷总不愿放过她,茫茫人海,她还是一眼就看见最不想看见的人。
      冷舟挽着妻子徐知曼的手臂,逢人寒暄,时而歪头凑到妻子耳边低语,两人同时笑开,恩爱非常。
      这一切入了兰成的眼,就是刺目,她很想立刻转身走开,但心中有余恨,就像经年不愈的伤痕,流脓生蛆,病入膏肓。
      她一步步向着那两人走去,步伐沉重,却又坚定异常。
      冷舟远远地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住,徐知曼察觉到丈夫的异常,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兰成,顿时慌得呼吸一滞。
      “兰...”
      徐知曼一把拽住险些失态的丈夫,藏起惊慌,换上一张笑脸。
      “兰大作家,好久不见。”
      兰成略一点头,就当打过了招呼,她整张脸都僵着,就像眉眼口鼻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供她驱使,因此也摆不出笑脸迎人。
      徐知曼微不可察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冷舟身前。
      “你找我丈夫有事吗?”
      兰成瞥了冷舟一眼,但仅仅一眼而已,就像看一个并不在乎的人。而后目光下移,落在徐知曼脸上。
      “我跟冷先生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有几句话想问徐小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徐知曼沉着脸犹豫了一下,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两人之间矛盾太多,都不愿看到彼此,因此并没有走太远。
      “那件事是你做的吗?”兰成开门见山。
      徐知曼挑了挑秀气的眉,干脆利落地承认,“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是我。”
      兰成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立刻冲上去掐徐知曼的脖子,因为她知道,这样做除了给自己和冷秋再次惹上麻烦,什么用都没有。
      “为什么?你们已经结婚了,我从来没有再跟他联系过,你知道编造这样的谎言会毁了别人的人生吗!”
      “我知道。”徐知曼微扬下巴,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想要毁掉你,让你再也抬不起头,再也出不了书,再也没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我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只是你这么认为而已!”徐知曼将兰成逼到落地窗旁,贴着玻璃,外面的寒意透进来,兰成的肩颤了颤。
      如果不是身后的宾客太多,徐知曼也会忍不住掐她的脖子。
      “他宁愿抱着你的书睡,也不愿意碰我一下,我把尊严丢到一边,做了那么多努力,好不容易等到他愿意正眼看我,你的书一出现,就什么都灰飞烟灭了,这样的婚姻,你要我怎么办?明明我和他才是从小就有婚约的人,为什么你要出现?”
      徐知曼眼中泪光闪烁,那几乎溢出眼眶的痛苦是兰成最熟悉的,原来不管是被报复的人还是报复的人,都不好过。
      “如果过的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离婚呢?”
      徐知曼冷笑,“如果有这个选择,我就不会和他结婚。”
      商业联姻,哪有什么愿不愿意,幸不幸福,他们都只是家族的牺牲品罢了。
      兰成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徐小姐...”
      “兰成,你们写文章的最注重用词,我早就是冷太太了。”
      兰成沉默了片刻,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觉得难过,毕竟无论多深刻的感情,都早已在那些痛苦的时光里消融了。
      “冷太太,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我不会追究你曾经做过的事,也请你将来不要干涉我女儿的生活。”
      徐知曼看向她,总觉得这句话哪里奇怪,可兰成目光坦然,神情真挚,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已经一蹶不振了,我答应也没什么。”
      “谢谢。”
      兰成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徐知曼怔住,她知道自己做过的事对兰成来说意味着什么,对着毁了自己一生的人竟然还能说出“谢谢”这两个字,不是很奇怪吗。

      因为盆栽那件事,段汮一直躲在楼道里,只要别人稍微查一下监控就能发现作案的人是他,但一直都没有人找过来。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害怕还是后悔,只是抱着膝盖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企图等待这场宴会结束,或者有人来把他带走。
      嗒,嗒,嗒——
      女人的高跟鞋踩在楼梯上,脚步声蓦地响起。
      段汮看见自己的仇人迎面走上来,他记得那张脸。
      兰成原本想事情有些出神,注意到角落里有人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打了照面,相隔不过两米,她没有停下来,径直从少年面前走过。
      “阿姨要去楼顶吗?”段汮反而开口问她。
      兰成驻足,回头,少年涉世未深,藏不住心底的情绪。
      她微笑,“是啊,天上,有很多好看的星星。”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根本看不见星空,他们俩都很明白这一点。
      “星星很漂亮,但那是别人的,阿姨,别人的东西不可以随便乱拿,没有人教过你吗?”
      兰成意识到,面前的少年是段元和周怜的儿子,他误会了真相,但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划破的伤口不会不留疤痕,或许,将来这个孩子会为他今天的所为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所以她选择不去辩驳。
      “你叫什么?”
      “段汮。”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不能。”
      兰成脸上的笑意渐深,“我有一个女儿,叫冷秋,如果你见到她,能不能帮我告诉她,我希望她的一生能幸福快乐,不要过的和我一样。”
      段汮皱眉,“这么肉麻的话,你怎么不自己去跟她说。”
      兰成看向顶上透风的小窗,外面的雪依然很大,就像给整个城市准备的一场葬礼。
      “因为,我去看星星了啊。”

      晏清和冷秋在小吃街逛了个遍,也吃了个遍,冷秋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份快乐分享给兰成,所以提前拉着乐不思蜀的晏清走回望京大厦。
      等红绿灯的时候,晏清手里还拿着一杯冰淇淋。
      “会生病的。”冷秋温声提醒他。
      “就是要冬天吃冰淇淋,才不会很快化掉嘛。”晏清挖了很大一勺递到她唇边,“秋秋姐姐也吃,甜食会让心情变好哦。”
      冷秋没有去吃那勺冰淇淋,“我心情很好。”
      “可是你总是不笑。”
      恰好绿灯亮起,冷秋扭头掩饰自己的慌乱,匆匆抓起晏清的手,走向对面。
      “秋秋姐姐,你为什么总是不笑啊?”小孩子不懂得看人脸色,还在追问,“我哥说,一个人如果不高兴,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不喜欢笑的原因是什么,我能帮你吗?”
      冷秋的手抖得厉害,背上那条早就结痂的疤好像又开始疼了,她松开了晏清的手,生怕被他察觉出异常。
      “不能。”
      “为什么?”晏清下意识停下脚步看她,两人恰好停在路边。
      “因为...”
      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在他们面前的轿车顶上,警报立刻就响了起来。
      冷秋眨了眨眼睛,她不知道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是什么,但她认识那件羽绒服,是来G市前她和兰成一起挑的。
      晏清怔怔地站着,忘了跑,也忘了叫。他猛地被拽了一把,然后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秋秋姐姐?”他的声音在发抖。
      冷秋没有回应他,但始终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直到赶来的警察把他们带离现场。
      大厦里一些宾客也下来看热闹,段元和周怜作为主人,最先上前询问情况,当得知死者是兰成,周怜当场崩溃,当着所有人的面不顾形象地嚎哭起来。
      段元注意到被警察暂时安顿在路边的晏清,于是向他走过去。
      “小清,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妈呢?”
      晏清呆呆地看着已经被封锁的公路,好像听不见他说话,也不认识他的人。
      “小清?我带你去找爸妈和哥哥好不好?”
      也许是嫌他吵闹,晏清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晏清于是自己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段元没办法,只好去找晏家的人。
      晏海闻讯赶来,一下子冲上去抱住晏清。
      “小清,没事了,哥在这里,没事了...”
      “哥。”
      晏清突然开口,晏海激动不已。
      “我在,你想说什么?”
      “秋秋姐姐,走了。”
      警察把他们带到这里的时候,冷秋还牵着他的手,后来,他听见人群里有人议论,说跳楼的人叫兰成,是个抄袭的作家,他回头去找冷秋的时候,却发现人不见了,而原本被握着的手,已经在寒风中被冻僵。
      不远处的段汮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里,他比所有人都先到,比所有人都看得多,当时的他自认为是个旁观者,却没想到那抹独自行走于风雪的背影成了他一生的桎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O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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