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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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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秋说完那些话,除了眼角微微泛红,仍是一片平静。
平静到有些残忍的地步。
晏清忍不住劝她,“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
“难过?”冷秋轻轻嗤笑一声,“如果我的难过能改变什么的话,我会的。”
她搓了搓此前沾在手指上的烟灰,再仰头的时候,眼尾那点红也看不见了。
“G市爱起雾,一起雾就看不见星星,我一直不喜欢这个城市。”
冷秋拉了拉身上的毛毯,站起来,又抻了抻发麻的腿。
她拿起栏杆上的烟灰缸,从晏清身边走过。
“早点睡吧,过好自己的日子。”
晏清回头看她的背影。
她的背一直挺得很直,完全没有驼背的坏习惯,但晏清从中感受不到丝毫美感,她像是被一根笔直的钢筋贯穿了,只剩下鲜血淋漓的痛苦。
城市被浓雾笼罩,霓虹灯的彩光氤氲在雾中,仿佛幽暗之处吐息的巨兽。
冷秋陷在松软的大床里,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皱成一团,额角缀着汗珠,紧咬的贝齿间时而溢出痛苦的呻吟。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见雷鸣声,紧接着是雨声,倾盆大雨砸在雨棚和窗玻璃上,间杂着女人隐忍的哭声,吵闹不休。
她的思绪循着雨声而去,在狰狞的白光中,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年幼时和妈妈共同居住的公寓。
书房的门被人粗暴推开,砰地一声撞在雪白的墙面上,手持尖刀的女人冲上来,紧紧攥住冷秋的衣领。
“小秋,我们一起去死吧!”她的脸上遍布泪痕,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死掉就好了,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就好了!”
锋利的刀刃贴着冷秋纤细的脖颈,她能清晰感受到兰成持刀的手在颤抖。
她很害怕,很想哭,很想逃跑。
可那双痛苦的眼睛将她禁锢在原地。
妈妈鲜活的灵魂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苍白的呢?
那么美好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坠下无底的深渊,又是被什么扼杀于无声呢?
冷秋没有退缩,而是扑上去,拥抱了兰成,如同她曾经做过的那样。
即使是早已冰冷的躯体,于她们彼此而言,也曾是人间仅余的温暖。
冷秋睁开眼,一夜的旧梦让她像是刚跑了五公里,浑身上下都感到疲累。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她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时间是早晨七点。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目光呆滞,微微出神。
客厅里突然传来闹铃声,冷秋回神,随手拿起一件外套披上走出去。
清晨的阳光铺满了客厅,同时落在沙发上睡着的男人身上,发出声响的手机躺在旁边,冷秋伸手在屏幕上一划,铃声消失。
她就地坐下,地板有些凉,她就从旁边拿来一个抱枕垫着。
晏清的睡颜安详,就像阳光一样,只是存在就使人感到安心。
冷秋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她突然明白了晏海的纠结。
无论是失忆的晏清,还是什么都记得的晏清,他始终都是活在阳光下的人。
晏清睡得安稳,一夜无梦。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变得不近人情,阳光过于炽热,他掀开身上的薄被,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他明明记得昨天凌晨睡觉的时候设了闹钟,但被人帮忙关掉了,除了冷秋也不会有别人。
他起身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检查了书房,冷秋不见了。
昨天她失神地走在荒郊野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晏清怕她想不开,急忙给晏海打电话。
“哥,冷秋不见了!”
“她爱玩失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晏海似乎正忙着,有些敷衍。
晏清无奈,只好把昨天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晏海果然变了态度。
“她可能是去墓园了,你到楼下等着,我半小时后来接你。”
挂了电话,晏清回隔壁自己家换了套衣服。在等晏海的过程中,他想起晏海在电话里提到的墓园。
一定是兰成所在的墓园吧。
这个只活在别人言语中的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仅仅隔了一条街的另一个小区,段汮一夜未眠,眼下缀着浓重的乌青。
他在阳台上坐了一整晚,身上的衬衫被雾气洇湿,但他一直没觉得冷,直到早上太阳升起来,彻骨的寒意便笼罩了他。
兰宋睡在沙发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半睁着眼看段汮没有反应,不耐烦地爬起来去开门。
他本来以为是晏清,但出现在门外的人让他吃了一惊。
“姐?!”
冷秋淡淡地“嗯”了一声,挤开兰宋走进客厅。
兰宋惊讶之余,还没忘记昨晚发生的事,急忙冲上去拦住她。
“姐!不管段汮哥以前做过什么,他对你的好都是真的啊!你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否定了他整个人,你要是想揍他的话...揍一拳解解气就行,好不好?”
冷秋看着拦在面前的兰宋,目光中透出几分无奈。
她很心疼这个唯一的弟弟,但是她心疼的人胳膊肘总喜欢往外拐。
“你这么向着他,不如替他挨揍好了。”她故作冷酷。
兰宋犹犹豫豫地从她面前走开。
“我还是向着你的。”
兰宋一让开,站在阳台上的段汮就露了出来,他满脸歉疚,看过来的目光躲闪。
冷秋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自己让他转身跳下去,他会毫不辩解地照做。
“我想和你谈谈。”
她的声音远远算不上温柔,但对于她没有立刻上来揍自己这件事,段汮一时难以接受。
“谈谈?”
“对,只是谈谈。”
冷秋把兰宋扫地出门,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段汮的不安就写在脸上,尽管他昨天带冷秋去见范如思之前就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煎熬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等到冷秋开口说话。
“谢谢你。”
“谢我?”段汮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冷秋的表情有些僵硬,她不是个擅长煽情的人。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妈妈当年经历了什么。”
段汮愕然,“我以为你会恨我。”
冷秋苦涩的笑了笑。
“这些年你对我这么好,希望赎罪,可是你有什么罪呢?段汮,我们都被困在上一辈人的恩怨里了。”
冷秋不能接受兰成承受了所有的不公悲惨死去,可对于多年前的悲剧她什么也做不了,她陷在如此绝望的泥潭中,无法回头,也无法向前。
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催促固执守在旁边的无罪之人离开。
她站起来,目光中透着决绝,“从今往后,忘了冷秋,忘了亦欢,忘了兰成,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冷秋无法代表死去的兰成,段汮也不是死去的周怜,他们无法宽恕过去,也无法仇恨过去,于是只能靠着这句玩笑似的话从现在解脱。
“等一下!”
段汮突然冲上去拦住即将离开的冷秋,他背后是光,她则站在他的影子里。
“如果,”
段汮的声音发颤,他很紧张,又或许是害怕,冷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如果我说,我并不是无辜的呢。”
这句话十分值得深究,冷秋蹙眉。
“什么意思?”
憋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段汮反倒不再那么紧张。
他从前以为只要默默赎罪就好了,可刚才冷秋让他去过自己的人生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自私。
“当年兰成阿姨跳楼前,我是她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市郊,金城墓园。
晏清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他跟在晏海后面,有些拘谨,拂面的清风顿时也变得沉重了似的。
“看来她不在。”
晏海停下来,他就跟着停下。
一排整齐的墓碑映入眼帘,他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往前走,目光扫过一张张黑白照片,最后停在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墓前。
那个人有着和冷秋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书卷气更浓,气质也更温婉。
目光下移,黑底白字刻着兰成二字。
“撇开《浮城》不谈,我想象中的亦欢就该是这个样子。”
晏海笑了笑,“这也正常,署名亦欢的书大半是兰成阿姨的作品,小秋的文风与她截然不同。”
晏清紧紧盯着那张照片,甚至忘了眨眼。
晏海有些担心,怕他想起当年惨烈的一幕。
“哥,我见过她。”晏清突然开口。
晏海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拉开晏清,挡在前面,不让晏清再看兰成的遗照。
“冷秋不在这儿,我们走吧。”
晏清被迫被拽着走,他没有反抗,只是追问。
“哥,我是见过兰成阿姨的对不对?”他想起夹在书里的那张兰成的签名,“当年那场晚会,我忘记了什么,对不对?”
“小清!别再问了。”晏海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这让晏清更加肯定,晏海有什么事瞒着他,也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像自以为的那样清醒,什么都没有忘记吗?
两人回到车里,晏海匆匆启动汽车,直到提示音响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系安全带。
那些追问让他有些慌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晏清伸手死死拉住方向盘。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能瞒着我十年,能瞒我一辈子吗?”
“别妨碍我开车。”晏海别开目光,语气冷硬。
晏清松手,却没有低头。
“那件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透过指缝看见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晏海震惊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你记得?!”
晏清曾向冷秋坦白,那个夜晚的事他其实什么都没忘,但见到兰成遗像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只是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忘。
属于十二年前的记忆始终缺了一块。
“我没忘,但也忘记了。哥,如果你也不希望冷秋就这样离开,就帮我把那片拼图找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