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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冷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诊室的。
      走廊上日光灯管发出的光白的晃眼,窗像是被黑卡纸蒙住,依稀的光点也在很远的地方,她贴上冷冰冰的玻璃,仰望没有星月的纯黑天幕。
      她脑子里很空,唯有这片黑是永恒的,像是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范如思锁上诊室的门,走上去拍了拍她的肩。
      “无论过去怎么样,你的人生还很长,坚强地走下去吧。”
      冷秋的指甲在玻璃上刮过,发出一阵细微刺耳的声音,范如思因为不适皱眉,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冷秋回头看她,面无表情。
      “范医生,你说的不对,那不是一场电影,没有电影会毁掉一个人。”

      休息室。
      范如思的助理小童推门进来,提醒三人范医生那边已经结束了。
      兰宋坐了两个小时,腰酸背痛,还有点犯困,他打着哈欠走出门,晏清紧随其后。
      晏清刚踏出门一步,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退回去,扒着门框往里看,段汮仍然坐在角落,一点反应都没有。
      “领导?该走了。”
      段汮仍然不动,对外界的所有充耳不闻,他像是画地为牢,把自己关在了那个角落。
      晏清走上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你不敢见她了?”
      段汮掀起眼皮,他眼底没有光,一片灰暗。
      “我没脸见她。”
      “那你要一直躲着吗?”
      段汮不吭声了。
      他也希望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冷秋身边,可是他早就失去了资格。

      晏清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酸疼的肩背,状似随便地开口,“我从小就是站在人群外的那一个,小时候一家人参加宴会,大哥站在爸爸身边,就像一颗很闪很亮的星星,而我呢,总是跑出会场一个人玩,因为我不喜欢站在别人的目光下,我讨厌被人审视,被人评价,就这样,我躲了很多年。”
      段汮抬眸看他,一个好的故事必然有转折,他等着下面的话。
      如段汮猜想的那样,晏清以“但是”开头。
      “但是,在家里的时候,我还是会希望爸妈能多关注我一点,在蓝星,我希望大哥能为我骄傲,而不是总把我当作长不大的弟弟,甚至在冷秋面前,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让她不要忘记我。领导,在在意的人面前,没人想变得透明,你既然舍不得离开,就尽全力去弥补吧。”

      段汮手背上有细碎的红色抓痕,晏清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这番话听进去,但他总算站了起来,愿意往外走。
      两人走出休息室的门的时候,恰撞上冷秋和范如思。
      段汮盯着面前的人,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等待着狂风暴雨般的愤怒,但最终只迎来淡漠的一瞥。
      冷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仅仅一瞬,视若无物。

      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但都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
      兰宋顶着巨大的压力,怯怯地叫了一声“姐”。
      冷秋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然后就不顾众人向前走去。
      她的背影渐远,摇晃如飘零的枯叶,像是她的名字那样,这个盛夏突然离去,入了冷秋。

      段汮面如死灰,碰了碰晏清的手臂。
      “还不快追?”
      晏清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但还是拔腿追了上去。
      兰宋刚要动腿,段汮却抬起手臂拦住他。
      兰宋不解,“段汮哥?”
      段汮一直看着长廊的尽头,微微失神,他没有解释,“我状态不好,开不了车,你送我回家吧。”
      “可是...”
      “如果那家伙不太傻,你姐就没事。”
      兰宋心里憋着气,无处发泄,他瞪着段汮,“万一他就是不够聪明呢?”
      段汮沉默了片刻,嘴张开又合上,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迈腿向着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上回响,他落寞的嗓音轻轻响起,混杂在脚步声里,模糊不清。
      但兰宋听清了。
      他说的是,“那我就给她陪葬。”

      为了保证有一个安静宜人的环境,范如思的诊所开的偏僻。
      冷秋走出去的时候,外面起了雾,绒毛一般的水滴扑在她的脸上和头发上,没一会儿,她露在外面的手就被冻的发白。
      明明是初夏,今夜却格外的冷。
      公路上几乎没有车,她顺着马路牙子一直往前走,周围的景色越走越荒凉,不记得走出去多远,她终于回过神来,这是远离市中心的方向。
      她停下脚步,恰站在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影子在她脚下龟缩成一团,茫茫天地间,忽然像是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初闻真相的愤怒在这场夜雾里变得模糊,等冷秋反映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只有难过。
      像一条结痂多年的伤口突然被人撕开,露出里面淋漓的血肉,她疼到了骨子里,却只是痛,没有恨。
      为什么会没有恨呢?

      她转身,看向那个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的人,然后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
      “你也迷路了吗?”
      她看上去比平常还要清瘦,犹如投在墙上的一抹剪影,脆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贴上易碎品的标签。
      晏清鼓起勇气,一步步走上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阴影投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诞生于黑夜的面具,也像是陈年的疤。
      晏清小心翼翼地抓住她冰凉的手腕。
      “没有,我来接你回家。”

      晏清用手机叫了辆车,冷秋乖巧得反常,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回到了公寓。
      客厅的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光惨白到刺眼,冷秋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明天换个灯吧,换成暖色调的怎么样?”
      晏清站在她面前,为她挡住灯光,冷秋放下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沉默好像变成了她发泄情绪的方式。

      晏清把她安置在沙发,用一条薄毛毯搭在她的膝盖上,然后起身去了厨房。
      等晏清接了壶水烧上,再走出厨房的时候,沙发上已经不见人影。
      晏清心里顿时一慌,急忙叫了声“冷秋”,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突然被敲响,他吓了一跳,走出去,就看见冷秋坐在平常那个花架上,翘着腿,正从烟盒里往外抽出一支香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条毛毯被她披在身上。

      “着急什么,怕我跳楼?”冷秋嘴里咬着烟,说话有些含糊。
      啪嗒一声,火苗在她指间窜起,晏清却先一步抽走了她嘴上的烟。
      “不怕,跳楼的人不会在乎自己着不着凉。”
      他走过去,拿走放在栏杆上的大理石烟灰缸,“不是说过了?放在这里很危险。”
      冷秋扯了扯身上的毛毯,又摇了摇头,但晏清并不明白她在否认什么。
      她的手在身侧轻拍,“坐。”
      晏清迟疑了一下,“我怕它会塌。”
      冷秋难得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抹笑,“那你去搬把椅子。”

      晏清进厨房关了火,当他搬着椅子回到阳台的时候,冷秋指尖的香烟已经燃过一半。
      吞云吐雾时,她的眼神几分迷离,看着的仿佛不是此刻的景色,而是存在于过去的风景。
      晏清没再阻拦,在靠近玻璃门的地方坐下。
      “我以为你很生气。”
      “生气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很容易让人心慌。
      “范医生说了什么?”
      “不重要的事。”
      “不重要?”
      冷秋将一口烟深深吸进肺里,脑子有一瞬的麻痹,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已经发生过的,无法再改变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她这么冷静和理智,晏清不仅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愈发害怕。

      今夜的雾很重,吹来的风带着湿气,冷秋的发梢已经湿了,她抬手卷起垂在胸前的一缕,另一只手掐灭了烟。
      猩红的火光消失,那一瞬间,晏清看不清她的脸。
      “你听过兰成这个名字吗?我一直觉得是难成,是身如浮萍,微愿难成。”

      “妈妈一辈子过的很辛苦,因为是女孩儿,她出生的时候就被外公丢到家门口的排水沟里,是外婆一瘸一拐地把她捡了回去。”
      “后来她从那个家里逃走,一个人到Z市上大学。她爱上了一个人,但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是抵御不了风雨的,那个人走的无声无息,她带着年幼的我挣扎求生,我们什么都没有,除了彼此。”
      “那时候她只能匿名给杂志社投稿赚钱,因为背后有人运作,叫得上名字的出版社都不收她的稿子,直到周怜阿姨出现,我们的生活才有所改观,所以在我心里,周怜阿姨和蓝星一直是我们母女俩的恩人。”
      “我已经不太记得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痴迷于写作,越来越喜怒无常。她的第一本书顺利出版的时候,我难得从她脸上看见了一丝笑容,我以为未来一切都会变好,可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抄袭的消息不胫而走,出版社追责,新书停印,书商一个接着一个要求退款赔偿。几乎是同一时间,妈妈的私生活也被曝光,没日没夜地有人上门讨债和骚扰,我们的住处外面被人用油漆在墙上写了很多不堪的字眼,最惊险的一次,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半夜撬了门锁闯进来,声称如果妈妈不还钱,就会把我卖掉,妈妈跪在地上一次次磕头求他们,最后是邻居报了警,那两个人才离开。”
      “那成了压倒妈妈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疯了,我再也无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光,里面只有深深的绝望和痛苦,我们仍然只拥有彼此,我知道自己无法离开她,也不能离开她。”
      “妈妈清醒的时候还是很温柔,她说她想家了,我们就一起回到她长大的那个深山里的小山村,在那里,妈妈是抛弃父母的不孝女,而我是没有父亲的私生女。”
      “那时候外公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我亲眼看着妈妈扑在那个从她出生就抛弃她的人的坟前哭,她清醒的时候明明从来不哭的。”
      “尽管闲言碎语不断,我还是很喜欢那段日子,妈妈没再犯过病,我们坐在河滩上,她会把写作思路讲成故事给我听,就像回到了从前。”
      “但那里早已没有妈妈的容身之地了,这是她还未出生时就注定的事。”
      “我们在回到G市后收到了蓝星的年度晚会的邀请,你不知道她当时有多高兴,我很久没见她那么高兴过了。”
      “可是如果她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也会那么高兴吗?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刚才,我突然就想明白了,她会的。”
      既然人生的苦难已经将她碾的粉碎,与其支离破碎地活下去,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她一生都在寻求爱,但最后还是被抛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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