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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冷秋关上诊室的门后,没有立刻上前。
      她执着地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警惕地看着范如思,一副随时都会离开的样子。
      范如思见过太多像她这样防备心强的病患,不以为意。

      “请问贵姓?”
      预约的人是段汮,范如思并不认识面前这个明显不信任他人的姑娘。
      但她有种预感,两人的谈话不会太艰难。

      “冷秋。”简短而冷酷的两个字。
      范如思笑意不减,“不过来坐坐吗?我们只是谈事,你不是我的患者。”
      冷秋垂眸,范如思注意到她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才放开门把手,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
      她表现得很淡然,但在走出这一步之前就泄露了心思。

      冷秋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太软,沉下去那一刻,像是从云端坠落,心悬了起来。
      范如思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看她,让她很不自在。
      “抱歉,以前总是有这样的场景,很不喜欢。”
      “你看过很多心理医生?”
      “还好吧,我觉得他们很蠢。”
      范如思一笑置之,“我和他们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她今天不是医生,而是一个复述者,一个讲故事的人。
      范如思起身,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递到冷秋面前。
      冷秋迟疑地接过,“这是什么?”
      “一位曾经的病患,嘱托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的东西。”

      档案的封页,姓名后面,是一个冷秋熟悉的名字。
      周怜。
      段元的妻子,段汮的母亲,也是兰成的挚友。
      冷秋依稀记得小时候听妈妈评价周怜,得到的是可惜二字。

      “当初周女士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焦虑,抗拒,不信任,但还是坚持过来治疗,我后来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是为了儿子。”

      冷秋手捧着这份段汮想要给她的所谓真相,迟迟没有翻开。
      她把档案放在腿上,看向范如思,“我没记错的话,病人的档案是不可以轻易示人的吧,范医生这样不怕惹麻烦吗?”
      范如思靠上靠背,“你是在担心我,还是自己没有勇气翻开它?”
      冷秋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段汮心里有一个结。
      因为那个结,他离开了家,不愿认自己的父亲,因为那个结,他来到她的身边,不择手段地留下,不要底线地讨好,把自己活成了她的附庸。
      而她贪恋这份毫无保留的“爱”,自私地没有戳穿,近乎逃避地不去提起。
      现在这个结就在她手里。

      冷秋面色痛苦地捏了捏眉心。
      “范医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翻开它,会不会再也回不了头了?”
      范如思倾身向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些都是早已过去的事了,它们对你来说只是一场电影,你看完了,可能会难过,可能会愤怒,但当你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才是你现在的生活。”

      冷秋的脸色透出不自然的青白色,她不自觉皱紧了眉,交握的手一片冰凉,不听话地发着颤。
      范如思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抽回那份档案。
      范如思翻开封页,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和熟悉的字迹,以及一道突兀的划痕。
      她的声音像陈年的老电影,温煦缓慢地将过去道来,“我们见第三次面的时候,周怜才真正信任我,开始袒露心声。”
      ...

      那天是个阴天,治疗进行到一半,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雨里夹着冰雹,把窗户砸的噼啪响,范如思起身拉窗帘的功夫,周怜就拿出了包里的香烟点燃。
      “这里是禁烟的。”范如思无奈提醒。

      周怜的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明显得有些骇人。
      她整个人都生的漂亮,包括那双手,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完美的像是从画里出来。
      哪怕她一直很不配合治疗,态度也很冷漠,但范如思对她很上心,因为如果没有这笔生意,这家诊所明天就要关门大吉。
      因此哪怕周怜在诊室抽烟,范如思也只能无用地提醒一句罢了。

      那天的周怜很反常,自从进了诊室,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直到暴雨落下来,在嘈杂的雨声中,她十分疲倦地吐出一口烟雾,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是个罪人。”
      隔着烟雾,范如思甚至不能肯定她是不是真的开了口。
      “我的丈夫,强|奸了我最好的朋友,而我,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范如思手里拿着笔,笔尖抵在纸上,划出一条贯穿整张纸的痕迹。
      周怜垂眸看了一眼,她眉眼淡然,表情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麻木。
      她问,“你不记下来吗?”
      范如思回神,埋头记下周怜的话,平时引以为傲的字写的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周怜起身,拉开被范如思拉上的窗帘,窗外大雨滂沱,湿冷的空气从缝隙里溜进来,扑上她的侧脸。
      她优雅地靠在窗玻璃上,旁若无人。
      “大学的时候,我和兰成都喜欢写东西,都梦想成为有名的作家,所以我们成为了朋友,是彼此的读者,但也是竞争者。她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才华,只要是有她参与的比赛上,别人永远拿不到第一。”
      “不过我并不嫉妒,作为朋友,我很为她骄傲,作为朋友,她也总是为我着想,避开我会投稿的比赛和杂志,甚至,帮我代笔。”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怜顿了顿。
      香烟已经所剩无几,就快烧到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仍然看着窗外出神。
      范如思的笔停在最后一个字,她迟迟没有等到周怜再开口,抬头的一瞬间,恰好看见周怜的眼泪夺眶而出。
      “兰成,我好像看见过这个名字,是报纸上提到的在望京大厦跳楼自杀的作者吗?”
      闻言,周怜回神似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范如思作为一个医生,那天却始终被周怜的气场压着,十分失职。
      她回忆起曾看到过的只言片语。
      “报纸上说,她抄袭?”
      “她没有抄袭!”周怜低吼着反驳。

      周怜把烟蒂丢进范如思给她倒水的水杯里,在诊室的办公桌前来回踱步。
      “我当时需要一篇文章,那篇投稿对我很重要,兰成帮我写了,于是她的作品成了我诬陷她的证据。范医生,你能想象吗?当一个作者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扣上抄袭的污名,再也不能把自己的作品分享给别人的时候,该是多么绝望啊。”
      她停下脚步,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挡住口鼻,呜咽声不断从指缝间流出。
      “我怎么会想要毁了她呢,我怎么忍心毁了她呢。”

      她的哭声愈发凄烈,几乎盖过外面的雨声,范如思不得不放下纸笔,起身走到她身边。
      “你先冷静一下,试着忘记那些事情,想象自己走在一片麦田里,周围很空旷,金灿灿的麦浪此起彼伏,麦浪托着你,你什么都不用管。”
      周怜的情绪崩溃得厉害,范如思扶着她坐回沙发,通知外面的助理准备一杯热茶。
      热茶送进来的时候,周怜刚停止哭泣,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喝了一口茶,情绪稍微平静下来。

      她捧着发烫的茶杯,再次缓缓开口,“我和我丈夫是青梅竹马,我从小就喜欢他,因为喜欢他,所以爱屋及乌地喜欢书。”
      “大学毕业以后,我放弃了写作,他的公司刚刚起步,很缺钱,我说服我爸出钱投资,而他娶了我。”
      “期间我和兰成断了联系,再次见面是毕业五年后,她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我帮了她。”
      周怜低头,用莹白的小指勾起浮在水面的一片茶叶。
      “但我现在有点分不清,我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当我知道我最心爱的丈夫对她做出了很禽兽的事的时候,我很痛苦,亲眼看着用事业和人生换来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我就像是被什么蒙住了眼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蛊惑我,她说,如果没有兰成的存在就好了,如果一开始兰成就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我就会一直幸福着。而我竟然愚蠢地相信了。”
      “我和那个人设计栽赃,当所有人指着兰成的鼻子骂她抄袭的时候,我心里好畅快,可是也好难过。”
      “从那以后,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每当看见人们低声交谈,我就觉得他们是在议论我,鄙夷我,唾弃我。”
      “我试着去帮助兰成,救赎自己,可那个抄袭的谎言成了放羊的孩子说的第三个谎,没人在意一个籍籍无名的人的声誉,人们宁愿生活中多一个闲来无事的笑话,也不愿多想想显而易见的真相。在失去了大众的信任后,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承担风险为兰成出书,她彻底被毁了,是我杀了她。”

      强|奸,诬陷,范如思意识到,周怜的故事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当时距离兰成跳楼的事件还没超过半年,她该提醒周怜报警的,但她必须得拿到那笔钱。
      她想,如果周怜不愿意,那整件事都会作为秘密被保存在一份不会见人的档案里,唯一的受害者已经死了,但她希望自己的事业能活下去。

      “为什么选择在今天突然把一切都说出来?”
      她们虽然已经进行过两次治疗,但周怜过分冷漠,对她这个医生没有半点感情可言,今天突然将一切全盘托出,更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周怜放下茶杯,她的手心被烫的通红,一接触到冷空气,就产生丝丝缕缕的痒和疼,如被虫蚁噬咬一般。
      她又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狠狠吸进肺里,又吐出来。
      “我快死了,昨天刚检查出来,肺癌。”
      当她说起自己的时候,声调平静的多。
      “杀人偿命,现在轮到我偿命了。”她唇角一勾,轻笑出声,甚至有那么几分开心。
      “我听说你们心理医生都很有职业操守,不会曝光病患隐私。”她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范如思手里的记录本,“范医生,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范如思犹豫过一瞬,但在自己的事业和素昧谋面的死人之间,她轻易地选择了前者。

      那天之后,周怜再也没有出现过。
      范如思拿到一笔巨额的诊疗费,拯救了自己的事业。
      她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与周怜有任何的瓜葛,直到半年后的一个下雨天,她收到一封署名“周怜”的信。

      “范医生你好,
      久别不见,上次离开仓促,未能与你郑重道别,我如今缠绵病榻,不日西去,只能以信件问候,失礼之处,你多见谅。
      你我虽只三面之缘,但有一事,我只能托付于你。那一日的对话你都悉数记下,还请妥善保存,将来我儿若带一人来索要,你大可不必顾虑,给她就好,毕竟有些秘密需见天光,不能蒙尘,想必你也是这样想吧。
      愿你将来事业有成,解心中烦忧,救人于苦海,这世上若能少一个我,少一个兰成,想必阳光都会灿烂很多。
      周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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