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有光》五更寒

4、第 4 章

　　晏清走出邻居家的时候，正好接到母亲大人的电话。
　　对话很乏味，无非是关心他有没有照顾好自己，顺便提醒今天的爱心晚餐即将到帐。
　　晏清找出钥匙开了门，把那堆亦欢的书搬进公寓，又往楼下去拿了一趟“外卖”。
　　回去的时候，他想起段汮提到冷秋有胃病的事，在邻居家门口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标准的三菜一汤，晏妈妈总是担心自己儿子吃不饱，营养不均衡，然而晏清总是对着一堆剩饭剩菜发愁。
　　做人儿女做人父母皆是不易。

　　吃完晚饭，晏清舒舒坦坦的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恰好就落在茶几上那摞书上。
　　撇开最有名的《浮城》，他从中随意抽了一本，没曾想翻开书页就再没停下来。
　　当看完最后一行字，故事结束，晏清合上书本，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一时间竟难以回神。
　　如果说《浮城》展现的是一个富家私生女眼中人性至恶的绝望世界，那晏清刚读完这本书犹如迎着阳光肆意生长的野花，在无垠的原野中蔓延，充满了无限希望。
　　晏清盯着书封上的“亦欢”二字看了很久，仍然难以相信这两本书出自一人之手。
　　他又长长的叹了口气，放下书，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唤醒屏幕一看，竟然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个黑粉这个事实，陷入了沉思。

　　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外面的空气带着夜里的冷意灌进来，晏清搓了搓手臂，意外发现隔壁阳台上有光。
　　与第一次尴尬的见面很相似，冷秋左手的手指间夹着香烟，大理石烟灰缸放在不宽不窄的栏杆上，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此刻她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微微垂下的脸上，像鬼。

　　她听见开门的动静，正在打字的右手停下，抬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男人。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她笑着问候。
　　也许是被夜色模糊了锋芒，此刻的冷秋看上去很温柔，丝毫没有下午凌厉的气势。
　　“嗯，看书看忘了时间。”
　　“看书？”冷秋戏谑的眯起眼睛，“不会是亦欢的书吧？”
　　晏清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才声称自己是个黑粉，把亦欢贬的一文不值。
　　“家里一直都有阅读的习惯，不过亦欢的作品出乎我的意料，之前我对她的了解太少了，兀自评断，见笑了。”

　　冷秋抬起左手吸了两口烟，火光在她面前一明一灭。
　　“你之前的想法就挺好的，《浮城》之所以能在她所有的作品中脱颖而出，必然是因为她用了心，所以想要了解亦欢，看《浮城》足矣，可千万不要被她给骗了。”
　　晏清感到奇怪，这位邻居好像特别不喜欢亦欢的样子。
　　“听起来像是你认识亦欢？”
　　冷秋笑了笑，“算是认识吧。”
　　“你们是朋友吗？”
　　“不，我只是读过她所有的书。”
　　“可是只是从书里怎么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好坏呢？”晏清突然犯起了倔。
　　明明前一刻还自称是黑粉，现在却不知不觉开始为亦欢辩护。

　　冷秋掐灭了烟头，合上笔记本电脑，让自己沉入黑暗里。
　　“一个作者，在写作的时候很难不在文字里发泄自己的情绪，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感动别人，首先得感动自己，能写出《浮城》这样的书的人，想必不是什么好人。”
　　晏清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语气是带着笑的，那种像是讥讽的笑，宛如冬日里南方的阳光。
　　“你不认识亦欢，却因为她的一部作品就这样评价，跟网上那些键盘侠有什么区别？”
　　晏清意识到自己的话带了情绪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他看见冷秋站起来，拿走了栏杆上的烟灰缸，拉开玻璃门，走进了客厅，但从始至终都没能看见她的表情。

　　之后的几天，晏清一直没有再见到冷秋。
　　因为那次谈话，晏清心里一直有些愧疚，可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道歉。
　　这位神秘的邻居又回到了从前的隐居模式，如果不是阳台花架上的大理石烟灰缸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晏清甚至怀疑冷秋已经搬走了。

　　就连平时忙的人畜不分的徐笑薇，也发现晏清这段时间发呆都发的不认真了。
　　她趁着晏大主编不注意，抽了个空去看晏清的笑话。
　　“喂，你失恋了？”
　　徐笑薇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写了“八卦”二字。
　　晏清白了她一眼，“你见过还没出生就去世的人吗？”
　　“也对，你长得一般，也不聪明，就算有人看上你家家产，也得冲着你哥去。不然你那么蠢，牵出去很没有面子啊。”
　　“徐笑薇！”晏清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的声音大了点，惹得周围的同事都看过来，刚冒出来的火气就都败了下去。
　　“你要夸我哥就夸他呗，我不要面子的吗。”他小声嘟囔。
　　“谁想夸他。”
　　徐笑薇别开脸，两个人都是一副不愿搭理对方的表情。

　　不过晏清是从小被徐笑薇怼到大的，而徐笑薇之所以到现在还敢顶风作案，完全是因为晏清是个从不记仇的傻小子。
　　两人“冷战”不到两分钟，晏清便偷偷摸摸的扯了扯徐笑薇的衬衫袖子。
　　“喂，你平时不是大忙人吗，今天怎么坐冷板凳了？”
　　徐笑薇借着台阶抱怨。
　　“你哥有新欢了，哪还在乎我这个旧人的冷暖。”
　　“新欢？”他明明昨天还听家里的老母亲抱怨晏海至今独身的问题。
　　“你竟然不知道？！”
　　徐笑薇的反应比晏清还大，仿佛是有什么国际性大事件爆发了而他还不知情。
　　“我…应该知道？”晏清一脸懵。
　　“社长让儿子跟着你哥实习的事你不知道？蓝星的未来继承人啊，这多大的新闻。”
　　晏清无语。
　　“这种事情也只有你们女人才觉得是大新闻吧，我一个男的，又没法当少夫人，老板是谁不都是打工吗？”
　　徐笑薇虽然觉得他在骂自己趋炎附势，但也不可否认他说的有道理。
　　“可是你们两家不应该很熟吗？”

　　晏清的父亲在业内很有名望，虽然现在已经退休，但当年的好友、徒弟大多都是现在这个行业的顶梁柱。
　　晏清想了想，隐约记得小时候跟着父母一起去过蓝星的年度晚会，那时候纸质书辉煌犹在，众多知名作家齐聚一堂，很是气派。
　　不过关于其他的，他就不太记得了。

　　“熟也是父辈交情不浅，最多是我哥认识，反正我不知道。”
　　“我看你们俩年纪差不多，我还以为是认识的呢。”
　　徐笑薇看上去很失望。
　　晏清抓住她的手，轻轻的拍了拍手背，看上去像个含辛茹苦的老父亲。
　　“笑薇啊，咱千万不能做金钱的奴隶啊，不是说好了做新时代女强人吗？”
　　徐笑薇抽回自己的手，故意在衣服上蹭了蹭。
　　“这是钱的事儿吗？现在的有钱人遍地都是，本小姐还不稀罕呢，哼。”
　　“那你是图人家的颜？”
　　“真的挺帅的。”徐笑薇怕他不信，特意补充了一下，“年轻，高冷，禁欲系，我吃这个调调。”
　　晏清若有所思。
　　“我一直以为我也是这样的。”
　　徐笑薇无语到不想搭理他。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嘴，直到编辑部的小李过来。
　　“笑薇姐，主编说…”
　　“我马上回去。”徐笑薇立马回到工作状态，起身就走，毫不留恋。
　　晏清默默在身后骂她渣女。
　　然而小李有些尴尬地拦住她。
　　“不是的，笑薇姐，主编让晏清过去一趟。”
　　“我？”晏清自己都不敢相信。
　　徐笑薇像是老公在外面找了好几个三的小媳妇，瞬间蔫了。
　　“去吧去吧，你最好把那位社长公子也给勾搭走。”

　　晏清心想自己最近活得规规矩矩，没道理被点名问罪啊。
　　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进了主编办公室，只见晏海的办公桌前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个子很高，站得笔直。
　　从背影来看，就算长得不好，气质也是绝佳的。
　　“哥，你找我？”
　　虽然早在徐笑薇那里听说了社长公子的事情，但他还是装作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晏海看上去像是刚交代完工作，两人似乎谈的很愉快，晏海的心情不错。
　　“小清，这是段社长家的公子，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男人转过身来，与晏清面对面，两人皆是一副震惊又不敢表露出来的样子。
　　小时候他们是不是见过晏清不知道，但几天前确实是见过的。
　　当时这个人神情狼狈的祈求一个渣女回心转意，要多卑微有多卑微，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跟徐笑薇嘴里的高冷禁欲系半点沾不上边。
　　啧啧，世事无常啊。

　　段汮提前回过神来，露出礼貌的微笑，向晏清伸出手。
　　“你好，我是段汮，以后都是同事，请多指教。”
　　晏清迟疑的握上那双手。
　　“我是晏清。”
　　“小时候的事可能你们俩都不记得了，但问题不大，以后相处的机会多的是，慢慢再熟悉就好了。小清，你不是一直埋怨没工作吗，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段汮一起在编辑部实习吧。”
　　晏清一怔。
　　“我，跟着他？”
　　晏海完全没有要改主意的意思，“你们俩虽然年纪差不多，但段汮入行早，人脉广，手上的资源很好，你跟着他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能得到晏海如此夸赞的年轻人属实不多，晏清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也无话可说。
　　“好，我知道了。”
　　晏海看了委屈的弟弟一眼，没有说话，埋头去看手里的文件了。
　　“晏大哥，我和晏清好久不见，我就先把你弟弟借走了。”段汮半是玩笑的说道。
　　晏海自然没有意见。

　　段汮和晏清一前一后离开主编办公室，晏清要走，却被段汮拦住。
　　“干嘛？”
　　“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