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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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走出包间的时候内心很不平静。
他想起公寓阳台上那些还没发芽的花，想起总在夜里出现的猩红火光，想起那个爱把烟灰缸这样的凶器放在狭窄栏杆上的女人。
冷秋总是坐在黑暗里，而他站在光下，他们之间好像一直是这样。
他突然意识到，十二年前是他把冷秋埋在了雪夜里，现在他想把她从无边的黑夜中拉出来，得光明正大，得直面过去。
他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冷秋和兰宋已经走到长廊尽头，黛青色的墙面映着灰白的天，连湖面上的荷叶都显得黯淡。
晏清小跑着追上去，他跑过拐角，便看见冷秋和兰宋站在过道的角落里，似乎在争执什么。
冷秋看见他，说到一半的话就停了下来，嘴唇轻轻抿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背对着晏清的兰宋察觉到她的变化，下意识回头。那一瞬间，兰宋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晏清总觉得自己是看花了眼。
兰宋丢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转身走出了渣男的步伐。
在两人错身那一刻，兰宋投来的目光中，有一些晏清看不明白的东西。
期待，请求，责怪，无奈。
都像是，又都不像。
晏清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兰宋故意走开，是希望他能做点什么。
角落里，冷秋靠着黛青色的墙面，阴影投在她的脸上，将半张脸都笼罩，却仍然掩不住眉眼间浓重的倦色，越是如此，越显得她在饭桌上的轻松都是伪装。
晏清分不清楚她是故意忽视自己的存在，还是完全因为顾不上。
她伸手在包里找东西，片刻之后掏出了烟和火机，雪白纤细的香烟被她咬在双唇之间，点火的手却被人抓住。
晏清拿走她的火机，又拿走她嘴上的香烟，冷秋这才有些不耐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一夜之间，她对他的态度好像就换了一个人。
“我有话想对你说。”晏清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却因为心里的犹豫显得没那么有底气。
冷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新的香烟，拿在手里把玩。
“说吧。”
她的态度很冷淡，就像是在街上偶遇了一个推销员，闲来无事听几句消遣似的。
晏清突然语塞。
话该从何处说起呢？是十二年前那个雪夜，是四年前那本名叫《雨霖铃》的伪自传小说，还是半个月前两人在阳台上注定的相遇？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耗尽了冷秋所剩不多的耐心。
冷秋轻轻叹了口气，她明明早已习惯在人前藏起真正的自己，唯独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有种无计可施的无力感。
香烟在她手中支离破碎，她把头轻轻靠在墙上，“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我捂住你的眼睛，说了什么？”
晏清几乎是靠着本能回忆起她说的“那个时候”。
漆黑如墨的夜，漫天飞舞的雪花，从高处坠落的人，一双很凉的手覆上他的眼，女孩沙哑的声音发着颤。
“忘记吧。”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晏清看见冷秋开口，告诉他，“忘记吧。”
她的声音不再发颤，眼睛里的难过和无奈却多的像是要溢出来。
晏清的手心被打火机硌的生疼，他不甘反问，“忘记什么？那些事，那些人，还是你？”
“全部。”
“我试过了，浑浑噩噩地过了很多年，一直到今天，我从来没有因为忘记而高兴过，唯一的感觉只有后悔。”
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逃避，也许冷秋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那么漫长而绝望的日子，他希望自己是陪在她身边的。
晏清小心翼翼地去牵冷秋的手，就像小时候，她牵着他的手走过拥挤而喧闹的人群，无论前方有多大的阻力，都执着地不愿松开。
抓着那只手，他突然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这一次，不逃了好吗？”
冷秋垂眸，目光落在两人相接的手上，晏清的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蜿蜒在手背上，手指侧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的温度从手心传来，冷秋一边清醒地知道转身就走才是对的，一边不安地沉溺于这份温暖。
她曾经多想一直抓住这只手啊，可当她伸出手去的时候，触碰到的始终只有绝望的虚空。
她突然牵起嘴角一笑，嘲讽的神情就像一支飞来的利箭，狠狠扎进晏清心里。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真当自己还是个孩子吗？我之前就有告诉过你的吧，不要通过表象去信任一个人，因为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
冷秋用力把自己的手从晏清的手中抽出来，手指上的红痕很突兀，她把手藏到身后，抬眼对上晏清的目光。
她漠然的神情让晏清心里突然忐忑，如果他有预知能力，那一刻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堵住冷秋的嘴，不让她说出接下来的话。
可惜他没有。
“你好好看看，看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亦欢，是可以对段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毫无负罪感地爬上你哥的床，可以躺在任何一个人怀里的人渣。”冷秋红了眼角，声调却依然平淡，“她不是你认识的冷秋了，不是所有自甘堕落的人都可以被拯救的，忘了吧。”
曾经她相信希望，执着地在黑暗里寻光，哪怕头破血流也不放弃，可到最后，兰成还是跳了楼，她两手空空，孑然一身。
后来，她抱着兰成留下的手稿，就像拥抱了自己的余生。
她以为一直向前走就好了，只要活着就好了，可路的尽头，她最终还是失去了自己。
四年前，当《浮城》最终定稿的时候，她的一生就结束了。那本书是她最后的任性，是她留在这世上证明自己曾存在的遗书。
是人人追捧，人人批判，人人不懂。
是她在所有人面前流下的最真诚的眼泪，却无人相信。
她认命了。
冷秋用肩膀抵住墙，借力站直了，晏清以为她要离开，她却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
“这段日子你认识的只是你哥请的演员，他希望你接受现实早点好起来，你以为假装忘记一切，就可以试图帮助我吗？不是的，是我贪恋人间最后的暮色，顺便，斩断我们之间的羁绊。”
晏清震惊得说不出话，冷秋的气息扑在他的胸口，透过单薄的衬衫，将他烫伤。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环上自己的腰，冷秋倾身向前，紧紧地拥抱住他。
这个拥抱毫无温情可言，晏清如坠冰窟，冷秋就像一条巨蟒，而他是她的猎物，满心只有恐惧。
“虽然你耍了我，但我不后悔答应晏海这个交易。”冷秋紧了紧手臂，把脸埋进这个恋恋不舍的怀抱里，拼尽全力压抑情绪，“有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和段汮喝醉的那天晚上，我借了妈妈的名义抱住你，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会光明正大地叫你的名字，这是我这段日子以来唯一后悔的事。”
晏清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把头按进了水里，每一次呼吸都牵出尖锐的疼痛，他忽然明白，这是冷秋在向他道别。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死局。
“你想好了吗，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为什么是现在，不是四年前，也不是十二年前，偏偏是现在。”
冷秋沉默了。
晏清抓住她的肩，轻轻将她推开，盯着她的眼睛。
“你害怕了？”
“没有。”冷秋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飘忽不定。
“大哥说，四年前你和他打过一个赌，写一个温暖的故事，因为那本书，你在G市留了四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久前你才告诉我，那是个有光的故事，故事里有光，你却不相信希望了吗？”
冷秋动了动肩，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她脸上的倦意更重了。
“故事是故事，人生是人生。”
“是你说，文字里藏着作者的心情。”
“我说错了。”
冷秋毫无预兆地从他身侧走过，打算单方面结束这场对话。
眼前转身看着她逃跑似的背影，没有去追。
“说不过我，所以要逃跑了吗？”
冷秋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晏清反而笑了。
“你说所有都是假的，都是因为答应了大哥所做的戏，那你愿意陪我把这场戏演到底吗？”
冷秋无奈地看着他，“已经结束了，晏清。你已经恢复了记忆，也接受了过去，就回到属于你的生活里去吧，你哥，你父母，他们都很担心你。”
“可是我也很担心你。”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冷秋近乎歇斯底里，“无论我前进还是回头，都没有光，我的世界里没有天亮了。”
她的太阳早就坠落了，只剩下永夜和痛苦，她别无选择。
“你不想知道当初兰成阿姨为什么离开吗？”
冷秋怔住，那一瞬间的悲伤凝固在她脸上。
“你说什么？”她像个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在这一刻看见了绿洲，却不知是死前的幻觉，还是海市蜃楼。
但至少她还有所求，晏清稍稍放心。
“你再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你还是要走，我帮你买票。”
冷秋没有犹豫，朝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天。”
“成交。”
晏清笑得很开心，冷秋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压根就没打算真的要七天。
她被耍了，有些生气，但心里更多的是安心。
她因为这份心情而惶恐，假装愤怒地离去，却是在掩饰自己的狼狈。
晏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嘴角的笑容便沉下去。
他心里很矛盾，这五天是留下冷秋最后的机会，却也可能是他们的永别。
五天，真的可以解开过去十二年都不曾被掀开的迷局吗？
晏清转身，他身后不远处，长廊的另一头，段汮从拐角走出，看样子，他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你都听见了？”
段汮无谓耸肩，“听见了，她说话一向不好听，非得拿把刀往别人心窝里扎。”
看来他听到的还不少。
晏清突然很好奇，“你就不生气吗？”
“气啊。”段汮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过来，把手搭在晏清肩上，“我特别气，明明我这么好，可是她还是会选择你。”
虽然这确实挺值得生气的，可这是重点吗？
晏清默默冲他竖起大拇指，“你是领导，你说的都对。”
段汮一派淡然。
角落里有一支被冷秋捏得不成形的女士香烟，他走过去捡起来，发现晏清盯着自己看，又多余的解释了一句，“乱丢垃圾是不对的。”
晏清假装信了，“你过来是找她吗？现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追，大概还能追得上。”
段汮专心地把露出来的烟丝一根根塞回去，心无旁骛的样子。
“不是，我来找你。”
“找我？”
段汮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做着手里的事，等那支烟稍微有点烟样了，他走过去，把烟放在晏清手里。
“我们谈个合作吧。”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