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有光》五更寒

36、第 36 章

　　冷秋结了帐，独自走出未名居的大门。

　　门外零散地停着几辆车，再远一些，便是被树荫包裹着的下山的公路。

　　现在是正午，烈日当空，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漏下来些许光斑，像鱼的鳞片一样铺在路上。

　　冷秋走过去，在路中间蹲下，她伸出手，那些光斑便落在她的手背上，温暖得甚至有些灼人。

　　通知铃声突然响起来，冷秋下意识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着陌生的手机壳，她猛地反应过来，手机是兰宋的。

　　这手机还是兰宋出国前冷秋陪他去买的，当时兰宋抓着她的手把指纹也录了进去，说，“我没什么好瞒着姐的。”

　　那份真挚而纯粹的信任让冷秋倍觉安心，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为什么要对兰宋说那些奇怪的话呢，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在兰宋抓住她的手请求的时候，她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带走了他。

　　这辈子活的再怎么失败，至少她身边还有一个会不离不弃的弟弟。

　　冷秋的心情顿时如树上的新叶一般明亮起来，她正要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屏幕却突然亮了，白色的弹窗突然跳出来，她眯了一下眼，但并不妨碍她看清上面的字。

　　未读消息有三条，都是来自同一个人，备注是“爸爸”。

　　...

　　兰宋在不算大的未名居里闲逛了好一会儿，等估摸着冷秋和晏清聊的差不多了，他走出未名居的大门，一眼就看到冷秋站在车旁，低着头用脚拨弄一块石头。

　　“怎么不进去坐着等？”

　　冷秋专注于脚下的石头，语气也懒懒的，“钥匙在你那儿。”

　　“嗯？”兰宋伸手往口袋里一摸，果然摸到一串车钥匙，但来的时候是冷秋开的车，钥匙怎么会在他这里？

　　冷秋一脚把那块石头踹远，终于抬头看他，“下车的时候悄悄放进去的，你开车吧，我有点累了。”

　　兰宋总觉得冷秋怪怪的，可至于哪里奇怪，他说不上来，只是莫名的有点心慌。

　　两人上了车，冷秋就扭头看向窗外，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兰宋猜想她是还在为之前的争执生气，小心翼翼地帮她系好安全带，然后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姐，你别这样，我害怕，我一害怕，就容易开不好车。”

　　面对这样红果果的威胁，冷秋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从包里拿出手机丢给他。

　　兰宋很自然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压根没多想。

　　“我也不是不支持你的决定，我只是觉得吧，你现在的状态不好，不适合一个人生活，如果有人能在你身边照顾肯定是好的对不对？而且最后追上来的，不是你希望的那个人吗？”

　　“说完了吗？”冷秋闭上眼，“说完了就赶紧开车，回家。”

　　兰宋悻悻地“噢”了一声，发动了汽车。

　　这一路车里很安静，静得兰宋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时不时就会看副驾驶上的冷秋一眼，后者始终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你开车这么不专心，是自己不想活了，还是跟我有仇？”冷秋突然开口。

　　兰宋看她还愿意跟自己开玩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我看你心情不好，是晏清那小子说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吗？我半夜从阳台跳过去，把他揍一顿。”

　　冷秋侧身靠着车门，手掌挡住了鼻和嘴，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映在她眼里，像一卷倒放的胶片。

　　“兰宋，你想回家吗？”

　　兰宋笑了笑，“我们不是正在回家的路上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兰宋的嘴角仍然向上勾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今天早上不是才说过这个问题吗，无论发生什么，我始终会站在你身边的。”

　　在手掌之下，冷秋咬着自己的嘴唇，唇上的口子裂开，她尝到一点腥甜的味道。

　　“我就是很好奇，妈妈走了那么久，我还是经常会想起她，舅舅还在世上，你不会思念他吗？”

　　“不会。”兰宋答的没有犹豫，“别人觉得不懂事也好，不孝顺也好，我都不想和他再有什么联系。”

　　冷秋的手不着痕迹地扫过眼角，她扭头看向兰宋，目光晦涩不明。

　　“我们姐弟两，还真是像啊。”

　　回到公寓后，冷秋第一件事就是爬到床上补觉。

　　她实在是太累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居住的公寓，外面下着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闪电照亮一双双窥视的眼睛，紧接着就是天塌地陷一般的轰隆雷声，在雷声的间隙，房间深处隐约传来女人绝望痛苦的哭声。

　　年幼的冷秋抱着手稿缩在客厅的角落，她又怕又冷，忍不住地发颤，疼痛由内向外蔓延，像一把尖刀，要将她撕裂。

　　冷秋在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中睁眼，痛苦从梦境蔓延至现实，她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抱着柔软的被子，双目失焦。

　　等眼睛稍微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她隐约看见周围桌椅和柜子的轮廓，这是她居住了一年的公寓卧室，并不是梦里那个地方。

　　她松了口气，撑着床坐起来，这才发现浑身酸疼，骨头要散架了似的，两鬓的碎发也被冷汗浸湿。

　　她走出卧室，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兰宋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五颜六色的光影在他脸上闪过，显然是在看什么电影。

　　他听见脚步声，歪头就看见冷秋站在卧室门口的黑暗里，他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键，笑得很甜。

　　“你醒了，饿了吗？冰箱里有下午点的外卖，我帮你热一热？”

　　“不用了，没胃口。”冷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嫌坐着不舒服，顺势又靠在兰宋身上，“别总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兰宋把抱枕塞进她怀里，然后揽住她的肩，“你吃的可不比我少，别总想着教训我，对自己好一点。”

　　冷秋闭上眼往他肩上蹭了蹭，眉心皱的很深，显然这一觉睡得不好。

　　兰宋发现她的头发有些湿，脸色也不好，就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果然很凉。

　　“做噩梦了？”

　　“是美梦。”

　　兰宋无奈轻笑，“美梦还睡的这么难受，你当我是傻子呢？”

　　冷秋不甘心，为自己辩解，“真的是美梦，我梦见妈妈了，她...给我念她写的故事。”

　　兰宋轻轻拍着他的肩，顺着她的话说，“好，是美梦。”

　　冷秋心里堵着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气兰宋还是气自己。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十一点半，她推了推身边的人。

　　“去睡觉吧。”

　　兰宋知道她今晚八成是又睡不着了，也没纠结谁睡床谁睡沙发的事，起身进了卧室。

　　冷秋捡起旁边的遥控器，按下播放键，接着兰宋看到一半的电影看了下去。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冷秋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关掉电视之后，整个客厅就显得很静，她无端又想起兰宋手机上那个消息弹窗来。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因为这件事去责怪兰宋，但她还是忍不住因此生气，怀疑，甚至产生恨意。

　　她看向卧室黑洞洞的门，浓重的黑暗如同私欲的深渊，引诱着她。冷秋光着脚下地，双腿不受控制似的向着卧室走去。

　　兰宋已经睡熟了，他睡觉的时候一向很安分，不会踢被子，也不会翻来覆去，通常是睡着前什么样，醒来后就什么样，跟醒着的他完全不同。

　　冷秋站在床边，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兰宋的脸还有半厘米的地方停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会再骗我一次吗？”

　　“如果你骗我，这一次，我会报复回去哦。”

　　...

　　晏清再次在半夜被敲门声吵醒。

　　他不耐烦地从床上坐起来，这次的敲门声很有规律，每一次敲三声，然后停顿大概十秒，又敲三声。

　　有了上次被段汮坑害的经验，他把钥匙抓在手里才去开门，门开之后，外面站着的人让他怔在原地。

　　冷秋穿着白色的睡裙，领口开得很低，像一缕在深夜游荡的魂。她神色淡淡的，并不觉得自己深夜拜访有什么不妥。

　　她看着发愣的晏清，理所当然地问，“怎么，不欢迎？”

　　晏清的第一反应是拢了拢自己睡衣的领口。

　　冷秋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强闯民宅。

　　晏清关上门后脑子还有点糊涂，客厅里没开灯，很黑，但借着外面的月色，可以辨清人和物的轮廓。他看见冷秋坐在靠近阳台的单人沙发上，她背后是隔断阳台和客厅的玻璃门，门上隐约映出城市的浮华夜色，而她逆光坐在那里，仿佛沉入更深的黑暗。

　　晏清没有上前，靠着鞋柜站在玄关。

　　“这么晚了，不睡觉，来我家？”

　　“你睡你的，我就借个沙发。”

　　晏清看不清她的脸，就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猜不到她的心思。

　　他拧着眉想了片刻，“你家沙发坏了？”

　　晏清听见她低低的笑了一声。

　　“如果下次再有女孩子用这个理由借住，你可千万别这么答。”

　　晏清无谓耸肩，“也不会有哪个女孩子像你这样，深夜跑到别人家里借住。”

　　“你害怕我吗？”她突然问。

　　晏清心里一沉，但还是强作镇定，“这是我家，我怕你干嘛。”

　　“那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害怕，晏清往前走了几步，在最靠近门，也是离冷秋最远的沙发坐下，两人正好面对面。

　　他看见冷秋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在茶几上，一簇火苗突然在黑夜里窜出来，他意识到是香烟和火机。

　　“介意吗？”冷秋的脸出现在火光里，她抬眸看着他，真诚地询问他的意见。

　　晏清摇了摇头，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家里没有烟灰缸，于是起身用塑料水杯倒了杯水放在冷秋面前。

　　当他要退开的时候，冷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离我太远了，就坐这里吧。”

　　她的手很凉，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儿，晏清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就挤出来一个“好”字，然后坐在了旁边的长沙发上。

　　冷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咬在嘴上，却没有点燃。

　　打火机被她拿在手里把玩，“不困的话，我们聊聊天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夜谈，但晏清知道她想问什么。

　　“好。”他从喉咙里抠出这个字，胸口发闷。

　　“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如果只是说那个雪夜发生的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冷秋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震惊，“什么意思？”

　　晏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在他心里多年的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

　　“你先别激动，我没有骗人，失忆也是真的。我记得一起和爸妈参加了蓝星的晚会，记得和你溜出去逛夜市，也记得后来发生了不好的事，但那天的一切在我脑子里都是蒙了一层毛玻璃的，我能看见轮廓，却看不见任何的细节。”

　　冷秋拧着眉听，太阳穴突然开始突突地疼，她把烟和火机放回茶几上，捏了捏眉心。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的？”

　　“你还记不记得，我看过《浮城》的原稿，书里主角的母亲去世那段一直让我觉得熟悉，虽然最后真正出版的那一版里改写了这个情节，是为了避嫌吧。”

　　冷秋点头，“嗯，你哥说虽然是十几年前的新闻，但写的太明显了。”

　　“在我的认知里，这个故事是属于别人的，而亦欢盗写了，所以我那时候很不喜欢亦欢。”

　　冷秋抿着唇笑了笑。

　　晏清看她听得还挺开心，说起来就轻松了不少。

　　“我让大哥把找亦欢的工作交给我，一方面是因为真的太闲了，想找点事做，另一方面其实是希望见亦欢一面，当面问问她《浮城》的故事灵感来自哪里。”

　　虽然他把冷秋忘了，但下意识里还是希望找到她。

　　“咱们第一次在阳台上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眼熟，直到我哥生病那一次，笑薇说亦欢在，段汮连杜老师都不顾就冲过去了，我去给他送手机的时候在楼下看见你们俩，我突然就想起来了。”

　　当时冷秋被段汮护在怀里，只露出了小半张脸，晏清就是认出了那小半张脸。

　　“其实四年前我见过你，在蓝星为《浮城》办的庆功酒会上，我哥拉着我去的，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随便看了看，就看见段汮正护着你往外走，你歪头和他说着什么，很客气的样子，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也不认识段汮。后来我哥本来想让我见见你，但他问了别人，才知道你早就走了。”

　　冷秋微愕，“你哥想让你见我？他不是应该希望我离你越远越好吗？”

　　在晏海眼里，她可是可能毁了晏清的开关。

　　晏清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当时的确就是这么说了。”

　　“你既然知道了我是亦欢，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周围的人都很奇怪，像是故意瞒着我什么事，我就想再装一下，免得你们总是骗我。”

　　冷秋忍俊不禁，晏海总觉得自家弟弟傻，不知道他听到这番话会是什么反应。

　　晏清俨然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向她抱怨，“段汮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大哥也总是试探我，那段时间我被你们弄得脑子都糊涂了。”

　　冷秋眯了眯眼睛，“你后来突然对亦欢感兴趣，真的是因为那些书吗？”

　　“一半一半吧。”晏清当时的确对亦欢的作品很意外，但《浮城》的故事一天没有定论，他就一天是个黑粉，“咱们聊起亦欢和《浮城》的时候，你总是表现得很反感，我一开始怀疑过，你可能是因为抄袭行为才不喜欢自己的书，直到你带我参观你的书房那次。”

　　“哦？那次有什么特别吗？”

　　“好几本亦欢的书上，你都用笔划掉了扉页上的亦欢两个字，在旁边写上兰成这个名字，后来我知道，兰成是亦欢的母亲，也是个作家，还是我记忆中那个雪夜悲剧的主人公。所有的一切就都联系起来了。”

　　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怪邻居，就是亦欢，也是他一直想要找到的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人影。

　　冷秋抱着手，她一直以为自己装的很好，没想到每一处都是破绽。

　　“我还真是不适合演戏啊。”她的目光落在晏清脸上，“你知道是我，那还去Z市做什么？”

　　晏清别过脸，看向阳台外面，躲开她有些锐利的目光。

　　“我想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为什么《浮城》里有那么深的绝望情绪，为什么你会开始讨厌自己。”

　　冷秋凝视着他，当她看清晏清脸上那一丝自责的情绪时，她突然捂着肚子笑出声。

　　“你真的想知道吗？”

　　晏清因她戏谑的语气微微蹙眉，他重新看向冷秋，却意外地看见了她眼里一闪即逝的泪光，如同迷失在浩瀚宇宙里渺小的星辰。

　　她究竟是笑着，还是哭呢？

　　冷秋站起来，走向他，在晏清不解的目光中，她单膝跪在沙发上，然后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晏清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逐渐加快的心跳，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沙发的靠枕，冷秋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明明没有用力，他却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冷秋倾身向前，在他耳边低语，“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会高明正大的叫着你的名字，拥抱你。”

　　她直起上半身，手沿着晏清的脖子向上，划过下颌骨，手指压在他的唇上。

　　“你愿意，做我的客人吗？”

　　她在逆光处，垂下来的长发投下阴影，几乎完全挡住了她的脸。

　　晏清仰头看她，看进一双空洞的眼睛里。

　　“如果你会开心的话。”

　　他抬起身侧微颤的手，轻轻环在冷秋的腰上。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滴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冷秋推开了他。

　　“会成真的就不是梦想了，你还是做记忆中的美梦吧。”

　　冷秋转身离去，防盗门被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晏清迟迟没有回神，如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