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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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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秋知道自己早晚都是要面对晏清的,但她没想到会这么早,还早的这么不合时宜。
在座的人有晏清熟悉的,也有像兰宋这样不熟的,大家神色各异,晏清却像看不见那样,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然后在冷秋右侧的空位上坐下。
冷秋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就像身边放了个随时会要命的炸|弹,但转念一想,她有什么可紧张的呢,又释然了。
晏海开口解释,“这段日子你失踪,我拜托了小清找你,他下了不少功夫,我就想着现在你回来了,两个人怎么也该见一见。”
这件事晏海没有提前说,冷秋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计较也没什么意思,左不过是把想借徐笑薇之口转述的话当面说了。
她笑了笑,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以前一直没有机会一起吃顿饭,现在好了,遗憾都补上了。”
她牢牢记着坐在这里的是亦欢,而不是晏清的邻居冷秋。旁边的晏清从坐下就低头玩手机,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不在意似的。
两人仿佛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她是左右逢源的天才作家,他是误入凡境的天真少年。
见这场难得的聚会没有变成修罗场,晏海和段汮同时松了一口气,但他们也忍不住担忧,冷秋假装不认识晏清是想撇清关系,晏清默认了她的作为又是为什么呢?
冷秋看上去兴致不减,起身到门外去和服务员商量再加两道菜。
几乎是在她走开的同一时刻,兰宋侧身往段汮那边,轻声问道,“他们俩在干嘛?互相演不认识?”
段汮看了沉默的晏清一眼,他是有些明白晏清现在的心情的。冷秋这个人总是能在奇怪的时候以奇怪的方式让人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她通过伤害别人保护自己,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他冲兰宋摇了摇头,“好好吃饭。”
翻译过来就是,不要多管闲事。
兰宋懦懦地哦了一声,但没消停半分钟,就又问段汮。
“我姐都已经这么渣了,为什么对他另眼相待?”
段汮很认同冷秋是个渣女这个事实,两个人就像找到了共同话题的小姑娘那样,凑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从晏清进门开始,兰宋就恨不得把讨厌两个字写在脸上,但他们俩明明没仇没怨的,段汮看不明白。
但兰宋又实在不好意思把昨天的闹剧说出口,只是模糊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嘛。”
段汮听他这么说,高兴归高兴,笑容里却难掩苦涩。他很清醒,知道有些话听听就罢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顺手搭上兰宋的肩,很郑重地嘱托,“晏清对冷秋来说很重要,不管你对他有什么偏见,收一收。”
兰宋还是很不爽,昨天晏清那样子多嚣张啊。
“如果没有他的话,你没准还和我姐好好在一起呢,段汮哥,你就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不甘心?当然会。但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段汮比谁都清楚,哪怕没有晏清,他和冷秋也是迟早会分开的。
“不会。”他假装低头看稿子,掩去眼中的落寞。
一桌子人各忙各的,只有兰宋显得无所事事,他开始在心里嘀咕,怎么点个菜也能点这么久。
而兰宋抱怨的对象此刻正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她站的很直,安静地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目光有些呆滞,不知在想什么。
“冷小姐?”
陌生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疑惑和惊讶,冷秋下意识看过去,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年过四十的陌生女人,衣着华贵,妆容精致,不难看出是哪家贵太太。
冷秋这才缓缓回神,迟疑道,“您好,请问您是?”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啊。”女人很热情,丝毫没有被忘记的不悦,“四年前,咱们在一场酒会上见过,我女儿很喜欢你的书,我还向你要过签名呢。”
四年前,是《浮城》出版的时候。
那段日子冷秋收到的邀约很多,颁奖典礼,庆祝晚会,商业酒会,她都一一拒绝了。但蓝星的庆功酒会她不能不去,一是因为晏海亲自开口,二是因为蓝星算是她们母女俩的恩人。
也正是在那场酒会上,冷秋遇到了段汮,她想起面前的女人是谁了。
“我想起来了,李太太,很高兴再见到你。”
李太太的眉眼染上更深的笑意,“冷小姐的工作还顺利吗?这两年一直不见你出新书,我女儿没事就去家门口的书店逛一圈,回来就跟我抱怨,说亦欢怎么还不出书啊,她都要没书看了。不过她抱怨完第二天又会来跟我说,不应该这么抱怨,亦欢写书也不容易的。”
她一边学着女儿的口吻,一边打量冷秋的反应,后者还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神情中有一丝茫然,比四年前多了些烟火气。
李太太的话冷秋其实只听进去了前面两句,后面她就走神了,因为新书两个字让她想起自己电脑里那个刚刚开篇的文档,那个被命名为《光》的故事。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新书很快就会发布的。”
李太太很惊喜,“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到时候会有签售会吗?我女儿一直很想见见你本人。”
签售会,应该是不会有的吧。
她礼貌地笑了笑,“现在还不清楚。”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冷秋借口自己还有朋友等着离开了,她走出卫生间脸色就沉了下去,等舌尖尝到铁锈味儿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嘴唇没松口。
她走在一条没人的长廊上,远处有随风传来的飘渺的欢笑声,她忽然觉得每一次抬腿向前都好累,索性就停了下来,在身侧的长椅上坐下。
冷秋是个不记人的人,因为她坚信别人于她都只是过客,记住过客是没有意义的。她之所以会记得那位李太太,却不是因为当年的酒会,也不是因为她的书迷女儿,而是更早之前。
她在不知不觉间把手攥成拳头,这一刻,她终于清晰地明白了自己在卫生间里面对李太太时的心情,她是想一拳头打在那个女人脸上的。
很多年前,年幼的冷秋跟在母亲身后,她们本是去讨公道的,可年轻的女人轻佻地看着她们,就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她说,“做人也不能做的这么恶心吧?勾引人家老公不够,还想窃取别人的心血?”
四年前的酒会上,当初尖酸刻薄的女人已经成了家庭美满的李太太,冷秋没有认出她,在签名的时候,碰巧听到她和晏海的对话。
“你们蓝星真是越办越好了,年前的时候还听我先生叹气,说纸质书没落了,大家都茫然的很,谁知道这还没半年,就突然出现这么好的作品,现在网上的热度好高呢。”
几句寒暄后,她话锋一转。
“还是现在好啊,以前的人一点职业道德都不讲,拿着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要我说,段社长就那一次看走眼了。”
她意有所指。
冷秋当时拿着签名书的手一紧,她想起来了。
尽管已经不记得女人的样貌,声音,可那份被羞辱的屈辱感却始终在她心里。
她下意识把书抱在怀里,“你看过我的书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冷若冰霜的态度,李太太怔了怔。晏海知道方才那句话戳到了冷秋痛处,却没想到其中有更深的渊源,于是从旁解释说冷秋不善交际。
李太太表示理解,礼貌地笑着,“当然看过,我女儿买了你所有的书,经常会和我分享的。”
见冷秋露出不信任的眼神,她又补充道,“我和我女儿最喜欢的就是《追》那本书了,一直等着冷小姐出续集呢。”
冷秋一言不发,抓着书脊的手却因为太过用力轻颤着。
她最终还是把那本签名书给了出去,然后转身离开了会场。
《追》是冷秋整理了兰成的文稿后以亦欢之名发表的一本短篇小说集,李太太说她喜欢,却不知道当初正是她指着这本书的作者的鼻子,口口声声骂兰成抄袭。
一个连了解都没有了解过的人,凭什么肆意辱骂呢?
晏清是借口找充电宝溜出来的,包间里的菜已经上齐了,人却一直不齐,本来兰宋要出来找,段汮却拉着不让,他只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自己出来。
未名居不算大,一个荷塘,四条长廊,其余便是包间和后厨,晏清沿着长廊走,果然很快就找到了冷秋。
他快步走上去,走到一半却又停下。
远远地看上去,冷秋就像那片荷塘,熙熙攘攘几片绿叶飘在水面上,清冷得失了生气。
他突然感到痛苦,这种本应是情绪的东西在达到极致后延申到身体上,每一寸骨头都像是在历劫。
他想起不久前才劝冷秋向前看别回头,自己却想要退缩。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向前走去。
冷秋听到脚步声,很敏锐地回头,就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晏清对上她受惊的眼睛,泪花还缀在她的眼角。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默之中,恰有一阵风吹来,吹醒了冷秋。
她眨了眨眼睛,嘴唇一张一合,语调平缓,没有情绪。
她说,“晏清,我要不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