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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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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秋回来以后,兰宋就理所当然地搬出了酒店,住进她家。
退房的时候冷秋才知道帮忙订酒店的是徐笑薇,她琢磨了一下,想着反正都是请人吃饭,于是把徐笑薇也叫上了。
兰宋是个三好学生,生活十分规律,晚上十二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还要拉着自家不爱惜身体的姐姐一起早睡。
冷秋拗不过他,借口睡沙发,半夜偷偷溜到了阳台上去抽烟。
她的烟瘾其实不大,只是嗜酒,但在冰箱里没有存货又有心事的情况下,她抽起烟来就没有节制。
一个小时以后,大理石的烟灰缸里就装满了烟灰和烟蒂,其中大部分都是抽到一半就被掐灭了。
冷秋抽烟很浪费,以前段汮在她身边的时候会顺手从她手里把剩下的一半接过去,也不嫌弃她。但段汮其实是不抽烟的,冷秋总觉得他一个堂堂的蓝星继承人这么折腾自己不好,渐渐地把所有情绪都寄托在酒上,段汮就这么实现了帮冷秋戒烟的艰巨任务。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如果仔细想起来,段汮其实真的对她很好很好。
冷秋像往常那样坐在空空荡荡的花架上,两腿交叠,她身子微微前倾,漫不经心地呼出一口烟雾,转眼就被夜风吹散。
她盯着栏杆上的烟灰缸看,专注的样子仿佛艺术家研究名画。
猩红的火光在她两指间一明一灭,火光映在她的瞳孔深处,幽幽如迷途的旅人燃起的篝火。
夜里的风纯净得不像属于现代的繁华都市,冷秋深吸一口气,像是缓了缓情绪,又像只是单纯地想从风里嗅到故乡熟悉的气息。
她抬头看向对面,晏清应该早就睡了,阳台上没有光,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花架上好几个光秃秃的花盆。
她的嘴角不自觉勾起来,喃喃道,“种花不是这么容易的。”
想到晏清,不自觉就会想起早上在门口的对话。冷秋被兰宋烦了一天,现在好不容易一个人静下来,突然就迟钝地意识到不对劲。
兰宋孩子气犯傻也就算了,晏清那么温吞的性格,今天怎么就想不开搭上自己的名声还嘴呢?
联系起在Z市发生的事,冷秋猜想晏清八成是已经恢复记忆,想起她是谁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瞒着不说,还故意大张旗鼓地寻找亦欢,但她都不能再陪他玩下去了。
冷秋掐灭了手里的烟,她的手指划过大理石烟灰缸的边沿,触感冰凉,空气里仍然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儿,她心里琢磨着明早怎么应付兰宋的质问才好,很快起身回到了客厅。
拉上玻璃门的时候,她隔着透明的玻璃看栏杆上安安稳稳的烟灰缸,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是“抱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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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宋早上准时醒过来,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他知道冷秋不是会早睡早起的人,这个时候没在会周公,八成是通宵了。
他有些生气,穿了拖鞋就过去问罪。
“你昨晚干嘛去了?”
浴室门被他拍的哐哐作响,冷秋被吓了一跳,差点脚滑摔倒。她扶着洗漱台站稳,轻轻拍着胸脯,还有些心有余悸。
“放心,没有出门私会野男人。”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兰宋被哽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有些别扭地咬了咬嘴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话还没说完,浴室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冷秋身上裹着白色的浴巾,湿头发垂在两肩,她眼下的乌青很明显,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并没有倦意。
兰宋吸了吸鼻子,冷秋心里一沉,心想自己身上不会还有烟味儿吧。
结果兰宋说,“你这沐浴露的味道挺好闻,什么牌子的?”
通宵的事儿就在沐浴露牌子的问题上糊弄了过去,冷秋没忘记今天的正事,顺便给兰宋提了一嘴。
“什么?要和段汮哥吃饭?”一提到段汮,兰宋眼睛就亮了,不清楚的还以为他俩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冷秋换了衣服窝回沙发上,言语中带着醋意,“为什么提起段汮你这么开心?”
兰宋正埋头找衣服,没有注意到她幽怨的表情,理所当然道,“因为段汮哥对我很好啊,我们也两年没见了,上次走的时候他还说要带我好好在G市玩玩呢。”
“你不是已经回来好几天了,没见到他人吗?”
“嗯,他这段时间好像很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冷秋虽然没在G市,但业内传闻一样没少听,不久前杜文松的封笔之作初稿完成,段汮就是责任编辑,这样的文坛巨著,自然要忙的找不着北的。
“这时候给他找麻烦,好像很不讲义气啊。”
兰宋这时候已经换好衣服,正拿着吹风机走向她。
“段汮哥要是知道你还愿意为他着想,一定会高兴疯了的。”
他找了个线很长的插线板,插上吹风机的插头,然后单膝跪在沙发上,开始给冷秋吹头发。
兰宋手上的动作很温柔,说话的戾气却很重,“我就想不明白,明明段汮哥那么好,你为什么反而喜欢那个看上去就不怎么聪明的晏清呢?”
冷秋僵着脖子笑了笑,她知道兰宋其实并不是针对晏清,他只是提前站在了段汮的立场,所以排斥所有的敌人。
她抓起旁边的抱枕抱在怀里,安心不少。
“我打个比方吧,如果现在一杯清水和一杯奶茶摆在面前,你会选哪一杯?”
兰宋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清水”,他的饮食和作息一样健康,从来不碰糖分过高的饮品。
冷秋歪了歪脑袋,把自己半干的头发从兰宋手中拯救出来。兰宋关掉吹风机,客厅里立马安静许多,隐隐约约地,他听见从阳台外传来的读书声。
冷秋也听到了,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并没有以往的舒适愉悦。
因此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给人的感觉就像躲着什么似的。
“喜欢清水的人觉得奶茶不够健康,但喜欢奶茶的人认为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没有哪个选择是绝对正确的。”
在兰宋看来,清水是段汮,而晏清是那杯能让人开心的奶茶。
“所以你想好了,要选奶茶?”
谁知冷秋缓缓摇头,“不,我都不要。”
兰宋有些意外,他以为答案只有A和B,结果冷秋选了C。
“为什么呢?”
冷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他,“兰宋,离开家以后,你过得开心吗?”
又是这么严肃的语气,她每次正正经经地发问都恨不得拿刀戳着别人心窝说话。
“当然开心。”兰宋自认为问心无愧。
冷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恨不得将抱枕和自己融为一体。
“可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舅舅,想起当年我把你带走的时候他追上来打我的样子,他说是我把你教坏了,把你教成了个白眼狼。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很害怕,我怕我做错了。”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将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她这辈子都不知亲情为何物,兰成死后,就只剩下这个聚少离多的弟弟还算亲近,但她其实总是活在恐惧之中,患得患失,因为她清楚自己与兰宋之间隔着什么。
那是斩不断的血脉亲情,是抛不开的父母洪恩。
但兰宋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疼,他轻轻从背后环住冷秋略显单薄的肩。
“姐,你没有错,是你教会我尊重别人,是你带我看这个广阔的天地,是你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然后给了我选择的权力。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或许已经辍学,在某个小工厂里领着微薄的薪水做苦力,和狐朋狗友喝酒赌博,甚至可能已经在爸妈的安排下草率地结了婚,一家人挤在廉价的出租屋里,被动接受外界给予的一切。”
“是你教会我分辨黑白,是你让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你一直鼓励我去追求想要的东西,多听,多看,多尝试。如果你觉得自己错了,那你不仅否认了自己,也否认了我。”
兰宋的胳膊紧了紧,他以前不是没有混蛋过,才更珍惜现在拥有的东西。
“姐,是你说的,他们一辈子活在大山里,从前是山困住了他们,现在困住他们的是心,你要把自己也关进去吗?”
冷秋莫名觉得鼻子发酸,眼眶也不争气地湿了,她抬起手轻轻覆在兰宋的脸上,男孩子不怎么注重保养,但兰宋的皮肤就是好得让大多数人都嫉妒。
“我怕有一天你会变成第二个我。”
孤苦伶仃,荒唐度日。
冷秋总是清醒地做着糊涂事,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糟糕,却没有办法停下来。
兰宋却咯咯地笑出声,猫儿似的在她掌心蹭了蹭。
“变成你有什么不好?拿到手软的奖项,花不完的钱,名利双收。”
冷秋也笑了,这么来看的话,她还不算太糟。
姐弟两煽情够了,最终还是回到闹腾的本质。
兰宋坚持要冷秋化个妆再出门,但冷秋觉得出门见人才化妆,她今天要见的那些都不算人。两人因为这件事就争执了半个小时,最后各退一步,冷秋花十分钟化了个淡妆,勉强把邋遢两字从脑袋上摘掉,兰宋则负责联系晏海。
至于理由,按照冷秋的说法,晏海是段汮现在的顶头上司,两人一起翘班,晏海就没法多说什么了。兰宋觉得很有道理,主动揽下了这个活。
吃饭的地点是冷秋定的,位置很偏,在G市市郊一座山的山腰上,叫未名居。
山上有座寺庙,平时上山烧香拜佛的人很多,下山时就顺便在山腰休息吃饭,所以店里的菜色偏清淡,其实并不适宜聚会请客。
但冷秋对这家店很执着。
当年《浮城》快要出版的时候,晏海半骗半哄地带着她上山拜佛,彼时她很不屑,甚至说出“书卖的好不好都无所谓”这样的混账话。
但晏海说,“书卖得好不好是事在人为,佛管不了,上山求不来人事,只能求自己的心安。”
那句话冷秋在心里藏了好久,以至于未名居里那顿清淡的晚餐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她想着一切既然是从这里开始,也该从这里结束。
未名居是一个装修古典的院子,据说是按照古代某高官避暑度假的宅子建的,真话还是噱头不得而知,但冷秋一直觉得这地方缺了点意思。
莆一进门,穿长衫的服务员就笑脸迎上来,领着他们去往提前订好的包间。
由于是中午,吃饭的客人不多,园子里难得清静。
晏海和段汮来的更早,看样子是一起从出版社过来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沓厚厚的稿子,一眼就看出忙来。
冷秋带着兰宋走进去,稍微闲一些的徐笑薇立马就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旁边全神贯注的两人。
段汮的目光在冷秋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向旁边的兰宋,他立刻走过去,笑着和兰宋拥抱,就像一个温柔的邻家大哥哥。
“这段时间一直没空去找你,不会怪我吧?”
兰宋高兴的情绪染上眼角眉梢,“不会不会,我回来就什么都安排好了,一直没机会道谢,就是怕打扰你工作。”
冷秋淡淡地瞥了一眼这对感情深厚的兄弟俩,自顾自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
晏海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稿子了,她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徐笑薇。
“徐小姐,我们虽然没有见过,但也算是说过好几次话了吧。”
冷秋是以亦欢的身份邀请徐笑薇的,她知道自己的失踪游戏已经玩到头了,晏清那边总得有个人把话给说明白。
徐笑薇从前一直盼着见自家主编金屋里藏的这个娇,但如今真的见着本人了,她却莫名紧张。
尤其是想到晏清,她就觉得心虚的不行。
“亦欢的大名如雷贯耳,冷小姐比网传的还要漂亮。”徐笑薇第一次不知道在应酬的时候该说什么话,但夸女人漂亮,总不会错的。
“我听说这次兰宋回来还是徐小姐帮忙安排,我这个做姐姐的代他说声谢谢。”
徐笑薇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都是段编安排的,我就是跑个腿,不敢居功。”
恰好这时兰宋和段汮已经寒暄完了,兰宋走过来扶着冷秋的椅背,脸上笑意不减。
“出主意的要谢,跑腿的当然也要谢,我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很厉害的姐姐,不如就送出去做谢礼怎么样?”
他的眼睛弯成月牙,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在座谁都知道这个谢礼是送给谁的。
徐笑薇不好接话,而当事人段汮也只是什么都没听懂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提醒道,“坐下吧,准备上菜了。”
兰宋倒也不觉得尴尬,反正谁都知道这鸳鸯谱他是点定了,行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并不在意结果。
他在冷秋左侧的位置坐下,段汮回到原位。
冷秋正要叫服务员上菜,晏海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再等等。”
一桌子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兰宋天真地问,“等什么?”
他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推开,晏清站在门外,微喘,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