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
-
冷秋和晏清是前后脚到的医院。
当冷秋在李思思病床旁边坐下的时候，晏清也差不多气喘吁吁地到了病房门口。
门被他推开了一条缝，但他没有进去，选择了在门外偷听。
他亲眼看着冷秋和李思思争吵，亲眼看着冷秋分明生气还故作冷漠地走出来，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躲，故意站在那儿等着人撞上来。
冷秋看见他的时候神情有一瞬的慌乱，但很快就冷静下来，毕竟她又不是做贼。
“你怎么在这儿？”她下意识问。
晏清笑了笑，“这话该我问你吧。”
冷秋被哽住，这事的确是她不占理，她撒了谎。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身边不是来去匆匆的医生护士就是病患家属，只有他们俩闲庭信步，颇不合群。
晏清本来也没有要让她难堪的意思，迅速换了话题。
“你们是朋友？”
这一次冷秋没再反驳，坦然承认，“大学的时候我们是同班同学，算不上朋友。”
“可是如果不是朋友，你看见募捐信息的时候为什么反应那么大，还把我骗回酒店，自己到医院来。”
冷秋拎包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她眉心微皱，显然不想回答晏清的问题。
“你来Z市是为了找亦欢的，不要本末倒置，问我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我现在不在乎亦欢怎么样了，我想知道你的大学是怎么过的。”
冷秋蓦地停下脚步，她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在这条喧闹的走廊里，她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晏清跟着她停下，有些担忧的问，“怎么了，不舒服吗？这里就是医院，要不要去检查看看。”
医院是查不出心病的。
冷秋轻轻叹了口气，她抬头看向晏清，虽然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她注定了对这个人毫无戒心。
“对不起，我骗了你。”
两个人都没吃午饭，走出医院的时候果然不约而同的饿了。
晏清执着地想吃火锅，但医院附近的饭店口味都偏清淡，他们只好打了个车，到距离最近的商场里吃饭。
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没有那么拥挤，寥寥几桌客人也是分散地落座，冷秋选了一个靠落地窗的位置，扭头就能看见Z市的高楼大厦。
等点完了菜，晏清抬头就看见她望着窗外出神的侧脸，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嘴唇。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冷秋面前。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漂亮？”
冷秋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嘴角不禁勾起，受用地喝了他倒的茶。
“有，很多人都这么说。”
网上铺天盖地的报道都称她是“美女作家”，她这么说不算骗人，虽然很多人压根没见过她长什么样。
晏清笑道，“但我是第一次这么夸人哦。”
冷秋一直很喜欢晏清的笑，纯粹得像一块不含任何杂质的玉石，让人连雕琢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但这并不排除是她的眼睛带了滤镜的缘故。
“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
“猜的。”晏清颇有些得意，眼睛也亮晶晶的，“不过也要靠一点机缘，你进电梯的时候是不是撞到一个外卖小哥了？”
冷秋果断摇头，“没有。”
晏清一怔，原来他猜错了。
“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见那则募捐信息以后脸色就很差，我猜你肯定会去的。”
“为什么我肯定会去？”
“因为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啊。”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冷秋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觉得你对我肯定有什么误会，心地善良这个词...”她嫌弃地摇头，“真的不适合我。”
晏清自然不知道她在心里怎么定义自己，他只相信自己看见听见的。
“你去医院看望她，还帮她考虑了未来不是吗。”
“是的，但我做这些并不是因为心地善良这样的理由，而是我知道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多么无助。”
“这不是善良吗？”晏清越来越不懂了。
冷秋重新扭头看向窗外，她的语气很淡，就像外面灰白的天空，死气沉沉。
“我并不在乎她过的好不好，我只是希望这样的人能少一点，哪怕只有一个，我就会好受一点。”
她不是善良，只是自私。
吃完饭后两人又回了医院，但他们没有再去探望李思思，而是找到了李思思的主治医师。
李思思的双腿因为在车祸时受汽车倾轧，根本没有修复的可能，为了防止各种感染和并发症威胁生命，医生的意见是截肢。
听病情的描述后，两人正要走，医生突然想起什么，又把冷秋给叫了回去。
“你是病人的家属吧？是姐妹？”
冷秋抿着唇不说话，旁边的晏清帮着打圆场，“不是的，只是朋友。”
“哦，这样啊。”医生看上去有些失望，不过李思思在医院里住了快两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关心病情，他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
“虽然有点唐突，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一下，病人现在的精神状况不太好，你们好好劝导一下，让她好好配合治疗。”
“精神状况？”冷秋不解，“需要看精神科吗？”
“这个倒不用，只是车祸对她的打击本来就够大了，前段时间网上的言论比较偏激，她看了以后就变得比较易怒，不过问题不大的。”
李思思倒霉遇到了车祸，但命好的遇到了一个认真负责的医生。
晏清和冷秋走出医生的办公室，不等冷秋说话，晏清就懂事的拿出手机开始翻这一两个月的新闻，没想到还真翻到了李思思车祸的相关报导。
标题是网络报道常用的夸张形式：天降横祸！女白领摔倒路边，竟遭遇这样的惨剧！
晏清快读把报道读了一遍，文章态度暧昧，语焉不详，实在没什么营养价值。
他草草的翻到最后，正想关掉网页，却被下面的评论吸引了。
“平地摔？这女的好会。”
“专门碰瓷的吧，讹钱把自己腿给讹没了，活该。”
“翻了一圈怎么都是骂受害者的，受害者有罪论？”
“女拳大师们快出来，该打拳了。”
...
几十页的评论，晏清看了几条就看不下去了。
他又去某博搜了关键词，发现言论竟然都差不多，一时间嘴里泛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手机递给冷秋。
冷秋翻了两分钟也不看了，把手机还给晏清。
他们俩在医院走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默契地沉默着。
当冷秋再一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像来自幽深洞穴的哀鸣。
“我上大学的时候，一点也不缺钱。”
在那家麻辣烫的小店里，她骗了晏清。
冷秋的大学是瞒着所有人偷偷上的，她没有告诉身边的人自己将去哪个城市，读哪个大学，她切断了过往所有的联系，把自己变成一个孑然一身的人。
当年的她以为这样是洒脱，她以为自己不会害怕孤独。
大一的时候她就在学校外面租了间房子，一边学习一边开始写作，她故意不和所有人打交道，渐渐的也没有人乐意和她打交道。
有一点她没有骗晏清，大学期间除了上课，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
她读书不挑，馆里的小说、散文以及各种人文社科类的书籍她都是按照架子上的摆放顺序读。
有一次一个女生找不到需要的书，误把她当成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她也不解释，问了书名之后，带着女生穿过两个架子，准确的把书抽了出来。
别人找书都是要书脊上的序号，只有她光靠书名就能找到，女生感觉自己捡到了宝，死皮赖脸的要和她做朋友。
那个女生就是李思思。
当年的李思思外向，活泼，脸皮厚，就是个活宝。
不管冷秋对她的态度怎么冷漠，她都风雨无阻的到图书馆找冷秋，拉着人去食堂吃饭，也拉着人散步赏景。
后来冷秋从别处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为了自己维持大学生活，她从大一就开始用所有课余时间去兼职，是一个活得很辛苦的人。
从那之后冷秋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还经常用各种理由请她吃饭。
两人的友谊是在日积月累中建立起来的，平淡但不脆弱，至少冷秋相信不脆弱。
大三结束的那一年，分别生在二月和八月的两个女孩决定在离校前一起过一个完美的生日。
她们一起去了游乐园，牵着手坐过山车，也一起在商场购物，互相嘲笑对方挑衣服的品味，她们满载而归地回到冷秋的出租屋，在精心挑选的蛋糕上点蜡烛。
那天晚上，李思思枕着冷秋的腿，读她写给杂志的童话故事。
“秋秋，你写的好棒啊，我从来没有读过这么好看的故事！”
那时候的冷秋已经小有名气，但李思思那句不知是发自真心还是奉承的话是她听过最喜欢的赞美。
她第一次体会到有朋友的感觉，心里的暖流像是眼泪，她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和挚友分享。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这篇稿子是我根据我妈妈没写完的文章改的。”
“你妈妈？”
“嗯，她以前也是个很有名的作家，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冷秋抬手擦去眼角的泪花，微笑着说“没事”。
李思思坐起来，放下手里的文稿。
“伯母叫什么？没准我看过她的书呢。”
冷秋随手拿起一支笔，在文稿背面写下了“兰成”二字。
几天之后，李思思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冷秋没有家，也没有想要团圆的人，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几乎不眠不休地写下了一篇关于友谊的短篇故事。
文章润色修改过多次，她捧着那件珍贵的礼物，期待着开学时把它送到李思思手里时对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一切止于想象，大四开学之后，曾经的挚友成了陌路人。
冷秋所学的专业人很少，大家平时上的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课，彼此见得多了，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能混个脸熟。
大四开学的第一天班级里就有流言，大概内容是冷秋自己写书，但她跟她母亲一样，都是靠抄袭别人的作品赚钱的。
兰成死前身陷抄袭风波，她的名声在业内很差，偏偏专业内的同学大多以后都是要入行的，想不知道都不行。
所以冷秋一直把自己是兰成女儿的事情藏着，她并不以自己的母亲为耻，只是因为她知道流言蜚语有多可怕。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藏住。
她看向李思思的时候，李思思埋着头做题，不看她。
一个班里平时爱出风头的女生过来挑衅，“听说你文章写的特别好，还获过奖，但是抄的东西不能获奖吧？”
冷秋把自己重新裹进冰冷的外壳里，用冷漠做最坚硬的面具。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啊，获奖名额就那么多，你一个抄袭的占了，我们原创的找谁说理啊。”
冷秋把书包往桌上一摔，“给你抄你也抄不出东西！”
她忿忿地离开了教室，大四那年没去上过一节课。
冷秋后来又找过一次李思思，当李思思亲口承认的确是她把冷秋和兰成的关系说出去的时候，冷秋在她面前撕了原本打算作为礼物的稿子。
从此两人陌路，冷秋再没有交过一个交心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