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有光》五更寒

20、第 20 章

　　傍晚，晏清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放着一个黄色的纸袋，里面是已经洗干净了的保温饭盒。
　　他心满意足地捡起饭盒进了家，心情好得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阳台上还有之前种到一半的花，他换了衣服，拿起小铲子，又开始劳作起来。
　　“怎么还有闲工夫种起花了？”
　　女人的声音伴着微凉的夜风传来，轻灵悦耳，略带笑意，像突然出现在这枯燥夜晚的精灵。
　　晏清回头，便看见冷秋穿了一件oversize的白色T恤和短裤，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与他说话。
　　她的头发被简单挽起，不听话的碎发飘起的时候，她就会抬起手制服它们。
　　“还没睡吗？是不是我挖土的声音吵到你了？”
　　冷秋摇头，“月色太美，不想措过。”
　　晏清隐约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冷秋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只有一弯月牙，半遮半掩地躲在淡薄的云层后，实在算不得“月色太美”。
　　而且看月色就看月色，冷秋显然头都没抬，就盯着自家阳台呢。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睡前记得把窗关好，还有阳台的门。”
　　冷秋淡淡地“嗯”了一声。
　　晏清把手边的花盆般到花架上，种子是刚种进去的，还没发芽，整个花架看上去光秃秃的，不太美观。
　　他拍了拍手上沾上的泥土，装作突发奇想地说，“等这些花长出来，你看看你喜欢哪个，就搬两盆过去吧。”
　　“我不养花，养不活。”冷秋下意识伸手找烟，但抓了个空，她才想起来烟盒放在客厅的餐桌上了。
　　“没关系，我来养就行。”
　　冷秋不答，眼眸微眯，笑意就在嘴边。
　　在两人短暂的沉默中，晏清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十分不妥，花都送出去了，还摆在人家的阳台上，什么叫他来养就行。
　　他一时紧张，忘了手上还有没擦净的泥土，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鼻子，把脸碰成了花猫。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冷秋打断他，甚至又强调了一遍，“特别方便。”
　　冷秋转身走向空荡荡的花架，像平常那样坐下。
　　大理石的烟灰缸就在身边，但没有烟，她的手指便顺着大理石的边缘来回转圈，消遣寂寞。
　　“蓝星是国内知名的出版社，我最近想写本书，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晏清怔了一瞬。
　　“好啊，我大哥很厉害的，我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不用别人，你看看就好了。”
　　晏清不懂她在想什么，蓝星的大主编和实习生，选谁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可冷秋低着头，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样也行。”他勉勉强强地答应下来。
　　虽说专业水平不太高，但好歹从小耳濡目染，也不至于太差劲。
　　冷秋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隐约可见是笑着的。
　　“你就不想问问我打算写什么书？”
　　没有经过选题约稿，她自己想出书，除非书的质量特别高，否则八成是要往里搭钱的。
　　虽然不清楚冷秋的经济状况怎么样，但想着谁的钱不是钱呢，两人好歹是朋友，他站在专业角度提一些意见也是好的。
　　“愿闻其详。”
　　“传记。”冷秋薄唇一抿，补充道，“伪传记。”
　　晏清十分认真地思索着这其中的利弊，眉头缓缓皱起来。
　　“伪传记这种文体因为亦欢大火，可现在四年过去，热度已经降下去了，现在写伪传记无异于炒冷饭，还很容易被扣上模仿亦欢的帽子，恐怕不是什么好的出路。”
　　“出路？”冷秋轻笑了一声，那短促的笑声在夜里听来犹如嘲讽，“现在写文章都奔着出路去吗？”
　　晏清有些难为情。
　　他出生于书香门第，也算半个文人，自然明白他们那些写文章的人多多少少有根傲骨，可这么多年过去，谁不是折了骨，向市场低了头，才分得一杯羹。
　　“文人也是人，要吃饭的。”
　　他的声音很小，大概是自己也不甚认同，但仍然明白现实不可撼动，只能随波逐流。
　　冷秋唇边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被夜风化开，淡去，她抿着唇，起身走进了客厅。
　　晏清猝不及防，怎么好好说着就生气了呢。
　　他无奈叹息，可这口气还没叹完，就又听见脚步声，冷秋又走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火机和香烟盒，仍是坐在花架上，娴熟地抽出一支香烟，“咔”地一声，火苗蹿出，在她面前燃烧。
　　这是今夜晏清第一次看清她的眉眼，杏眼之下，有一片乌青。
　　只是瞬间，火苗就熄灭了，只剩下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冷秋的脸又隐没在黑暗里。
　　“我觉得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得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考虑精神层面上的事儿。”
　　晏清没想到她前后仿佛变了一个人，思想觉悟提升得如此之快，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过了半天，冷秋手里那支烟大概烧了一半还多，他才支支吾吾道，“不过梦想还是要有的。”
　　万一哪天就实现了呢。
　　冷秋笑了笑，呼出一口烟雾。
　　“你说的对，我的梦想就是写出《浮城》那样的畅销书，所以伪传记，就这么定了。”
　　晏清一愣，这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亏他还以为冷秋想通了。

　　第二天，晏清一大早就到了出版社，看上去精神奕奕。
　　如果他没有立刻倒了杯热水，又往杯子里加了几颗枸杞，然后半躺在办公椅上开始玩手机，众同事会怀疑他是不是突然转了性。
　　这段日子随着段汮认真负责的形象深入人心，晏清的存在愈发让人不齿，不过他也不在乎，独来独往乐得自在，久而久之，就只有徐笑薇愿意搭理他了。
　　段汮今天来的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他脚步飞快，走过晏清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让昏昏欲睡的晏清清醒了不少。
　　晏清迟钝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等的人到了，他追上去。
　　“领导，你今天迟到两小时，算不算旷工？得扣工资吧。”
　　段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果晏清没有看见过他的真面目，大概真的会被吓到。
　　“我不是来给你找麻烦的，有事，正事儿。”
　　“有事直说。”段汮惜字如金。
　　“我想请个长假。”
　　段汮推开办公室门的手一顿，他看向晏清，“请假？”
　　晏清突然就有些心虚。
　　“也不是很长，就三四五六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音节向上一转，直接就把陈述句变成了疑问句。
　　“你请假干嘛？”
　　晏清把段汮往门里一推，自己也挤进了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做贼似的。
　　“我得到消息，亦欢曾经在Z市的大学就读，我想去看看。”
　　段汮脸色一变，“你哪来的消息？”
　　“笑薇给的啊。”
　　段汮暗暗咬牙，“徐笑薇？她知道的，倒是挺多啊。”
　　饶是晏清反射弧再长，也反应过来段汮八成是不太高兴的。可是他找亦欢，跟小领导有什么关系？
　　“领导要是没有意见，那我可就先走了。”
　　“哎。”段汮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生怕他真跑了。
　　“还有吩咐？”
　　段汮看着他那张天真的脸，怎么看怎么厌烦，可有的问题该问还是得问。
　　“你要去Z市查亦欢，你…隔壁那位知道吗？”
　　“冷秋？她需要知道吗？”
　　晏清满脑袋问号，段汮虽然不是别人眼里的高冷贵公子，但好歹也是个职场强人吧，怎么就突然恋爱脑，满脑子冷秋了呢。
　　段汮不知道晏清在想什么，他纠结的是如果冷秋不愿意让晏清知道真相，那一切岂不是乱套了吗？
　　“你先别着急走，这个事儿我得问问冷秋，下班的时候等我，我跟你一起回去。”
　　晏清还没来得及反应，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把他和段汮给撞到了一起。
　　一寸宽的门缝里露出徐笑薇震惊的脸。
　　她瞪大了眼，怀里抱着文件，说话时嘴唇发颤，“等你，一起回去？”
　　天知道她撞破了什么办公室秘辛。
　　“打扰了，你们继续。”
　　她赶紧把门拉上，头也不回地扭头就走，就是脚步不太自然。
　　办公室里，段汮和晏清面面相觑，两人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最后还是段汮先一步反应过来，将晏清推开。
　　“记住了，我没准假，你要是先走，别怪我扣钱。”
　　晏清还想再辩，但段汮转身就走向了办公桌，背对着他，显然是不想再听。
　　“你不准，总得说说为什么吧。”
　　“出去。”段汮态度冷硬。
　　晏清就不服了，“虽然你是领导，但也不能这么强权主义吧，讲点道理行不行。”
　　“滚出去。”
　　好吧，道理就是滚。
　　晏清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出了门，在关门的时候刻意加重了力气，“啪”的一声巨响，门内门外的人都吃了一惊，抬头盯着他看。
　　晏清自知名声不好，赶紧灰溜溜地跑了。
　　不出他所料，徐笑薇果然在他的工位上等着。
　　晏清一走过去，就听见她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
　　徐笑薇扭过头，又哼了一声。
　　晏清无语。
　　“那你继续在这儿哼吧，我去吃饭了。”
　　“喂喂喂，你有没有良心。”徐笑薇看他不搭理自己，赶紧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我怎么就没有良心了？”
　　“难怪你不帮我，原来是自己觊觎段汮，你说说你，这样的事，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吗，就凭咱们俩这个关系，我还能不让着你吗？”
　　晏清：“？？？”
　　不是饭点，电梯门口人不多。晏清停下脚步，把徐笑薇拦在电梯外。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吗，段汮他心里有人了。”
　　“有谁？有你？”
　　晏清恨不得立刻掐断徐笑薇的脖子。
　　“你能不能少看点奇怪的东西？段汮他喜欢的是我邻居，你以后别乱想了，知道没有。”
　　晏清自以为很凶，威胁了徐笑薇，转身进了电梯。
　　徐笑薇没有继续追上去，而是琢磨着刚才晏清那句话。
　　“邻居？亦欢？段汮和亦欢也有关系，啧，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