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有光》五更寒

18、第 18 章

　　四月三十日，晏家的团聚日。
　　晏清早早地到了家，在厨房里给晏妈妈打下手，母子俩其乐融融，晏妈妈脸上笑开了花。
　　晏爸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偶尔看向厨房里的母子，听见从中传出来的寻常对话，感到分外的安心。
　　“这都几点了，老晏，你给小海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了。”晏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妈，大哥没准已经到楼下了，你别想着催他呀。”晏清冲母亲撒娇。
　　“你看看你哥为了工作整天都忙成什么样了，还不是都怪你爸。”晏妈妈轻声地抱怨。
　　晏爸爸听着听着，无奈地笑起来，“你们俩快别说了，我这就打电话。”
　　他刚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便有人用钥匙开了门走进来。
　　“哎，这不是就到了吗，还是小清了解他大哥。”晏爸爸放下手机，同时用遥控器关了电视，“小海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晏海满脑子还是冷秋说的那些话，一时没反映过来，他淡淡的“嗯”了一声，换好鞋，冲沙发走过去。
　　厨房里又传来晏妈妈的声音。
　　“都快吃饭了，你们爷俩有什么好说的，小海好不容易下班休息一下，你还去叨扰他做什么？”
　　父子俩默契的对视一笑，晏妈妈年轻的时候对两个儿子很严格，但自从晏清生病之后，就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护犊子的慈母。
　　“知道了知道了。”晏爸爸高声敷衍了两句。
　　他拉着晏海，两人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聚在一起，就像课堂上背着老师交头接耳的学生。
　　“最近出版社里怎么样？”
　　晏爸爸虽然早已退休，但每次晏海回家总是会问问出版社的情况，多少是年轻时和朋友们一起奋斗的事业，即使离开也忍不住挂心。
　　“您老放心吧，我们是不会把你们辛苦打下来的江山给葬送掉的。”晏海脱下外套，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杜伯伯的封笔之作已经在筹备了，段汮负责，那小子天天加班，可认真了。”
　　提起段汮，晏爸爸便有些唏嘘。
　　“段汮从小就跟他爸不亲近，老段现在年纪大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挂念儿子，段汮听你的，你多跟他说说，让他常回家里看看。”
　　晏海有些为难的抿了抿嘴唇。
　　“他那倔脾气，哪听我的呀。”有些敷衍的语气。
　　晏爸爸大概猜到他为什么为难。
　　“冷秋最近怎么样，新书写的还顺利吗？”
　　提起这件事，晏海就心烦意乱，今天看那位祖宗的状态，完全是新书毫无进展的样子，交稿日期大概得往后拖了又拖。
　　“不是很顺利。不过她有天分，也很努力，我相信她。”
　　“兰成的女儿，自然不会差的。”厨房里又传来晏妈妈的催促声，晏爸爸看了一眼还在忙活的两人，晏清正从柜子里拿碗筷。
　　他站起来，拍了拍晏海的肩，“总之赶紧让小清从现在住的地方搬走，不然时间久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晏爸爸拍的那两下让晏海心里也跟着一沉。
　　他不敢把心里所想表现在脸上，只是笑着说“知道了”。

　　香喷喷的饭菜摆上餐桌，一家人落座，晏清给父亲和大哥开了瓶白酒，自己则是从身后掏出了果汁。
　　晏海拦住要把果汁往杯子里倒的晏清。
　　“你这不对吧，怎么我和爸喝酒，你不陪着点？”
　　晏清还没说话，晏妈妈先冒出来护犊子。
　　“小清还小，喝什么酒。”
　　她拿过晏清手里的果汁，亲自给他倒上，这次晏海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妈，您这么护着小清，可没把我当亲儿子了啊。”在外稳重严肃的晏大主编，难得露出了小女儿姿态。
　　“谢谢妈妈。”晏清笑得洋洋得意。
　　晏妈妈宠溺的看着小儿子，又往他碗里夹了好几块肉。
　　晏海无奈，只得笑着摇了摇头，谁让晏清是全家都宠着的宝贝呢。

　　饭桌上的话题无非是工作和生活中的琐事，晏清谈办公室里同事们传的八卦，晏妈妈吐槽菜价的涨跌，晏爸爸给两个儿子推荐最近看过的内容不错的书，只有晏海寡言少语，专心做个合格的听众。
　　晏清提到办公室里的花痴少女都是怎么梦想做主编老婆的时候，算是提醒了晏妈妈一件大事。
　　她打断侃侃而谈的晏清。
　　“小海，你工作这么忙，一定没时间恋爱吧。”
　　晏妈妈一开始催婚，晏海就犯怵，嘴里的回锅肉顿时不香了。
　　餐桌上突然安静的有些诡异，晏清细细品味着其中的尴尬气息，意识到自己任务艰巨。
　　“妈，其实大哥…”
　　“我现在还不想考虑那些。”晏海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打断晏清的话，“蓝星有底蕴，也有实力，但现在新媒体发展很快，纸质书的辉煌不再，我想先把工作做好，再考虑成家的事。”
　　晏清在旁边坐的乖巧，他很认同大哥的想法，但又不忍心让妈妈失望，于是只好装作是个木头人。
　　晏爸爸小鸡啄米似的点了几次头，看样子也是赞成晏海的决定的。但晏妈妈的目光一扫过，他便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就该听你妈的，成家立业，先成家，后…”
　　“行了行了。”晏妈妈知道他说的是违心之言，懒得再听下去，“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也不是非要逼你现在就结婚，但你好歹找个女朋友，把自己照顾的好一点，不然总要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操心。”
　　听了晏妈妈的话，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晏清也有些惭愧，毕竟他现在还心安理得地吃着晏妈妈的爱心晚餐呢。
　　“妈，你这青椒肉丝怎么炒的，也太好吃了。”
　　晏妈妈瞪了一眼打算转移话题的小儿子，晏清悻悻地把头埋进饭碗里，不敢再跟家里的“独裁者”作对。
　　见好好的家晏变成这样，晏妈妈叹了口气，索性也不多说了，埋头吃饭。

　　吃过晚饭，家里的气氛还是奇奇怪怪的。
　　晏清推开阳台的门，窗户大开着，晏海站在风口，似乎是在打一个工作电话，听见声响，他回过头，冲晏清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晏清懂事的搬来两把椅子，晏海正好挂了电话，两兄弟并排坐下。
　　窗明几净，月色清浅。
　　“哥，你和亦欢…”
　　晏海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打断他的话。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和亦欢只是工作关系，别在爸妈面前乱说话。”
　　刚才在饭桌上，他就意识到晏清想把事情捅出去，幸好他及时拦住了。
　　晏清不是很甘心。
　　“可是我感觉不像啊，而且你和她合作那么久，就没有日久生情什么的？”
　　晏海笑了笑，“日久并不是一定会生情的。”
　　晏清听了这话，一副“我听不懂”的样子。晏海并不解释，因为他也没打算让弟弟明白他和亦欢之间复杂的联系。
　　“别说我了，谈谈你吧。最近过的怎么样？”
　　提起这一茬，晏清心里其实对晏海有些怨气。
　　“托大哥的福，我现在每天过的可悠闲了，尤其是段汮来了以后，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晏海强忍笑意。
　　“没关系，别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他简单的安慰了失落的弟弟一番，眸光悄然沉下去，“生活上呢？那套公寓住的还舒适吗？”
　　他在间接把话题往冷秋身上引，但不知内情的晏清毫无察觉。
　　“都挺好的，老妈天天做好饭送过去，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愁，被你们安排的明明白白。”
　　“这是家人之间的爱。”晏海强调。
　　晏清摆摆手，不想跟他计较这个事儿。
　　“话说回来，哥，我旁边住了个很奇怪的邻居。”
　　晏海浓眉微挑，佯装不知。
　　“哦？怎么奇怪了。”
　　晏清沉思着该怎么去描述那个人，五官都要拧在一起，纠结又茫然。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还以为她是做什么不正当职业的人，后来知道她也是个作者，有点意外，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嗯。”晏清重重的点头，“她给我的感觉，其实跟一个人很像。”
　　晏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来回摩擦着，这是他紧张时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形式上地问了一句，“谁？”
　　“亦欢。”
　　意料之中的答案。
　　晏海停下搓手指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盒，取出一支点燃。
　　“你见过亦欢？”
　　晏清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躲避烟味儿。
　　他否认，“没有。不过最近我看了很多她的书，她给我的感觉就是那个样子，和怪邻居一模一样。”
　　“那你有没有想过，没准那个怪邻居跟亦欢就是同一个人呢？”
　　晏清扑哧一笑。
　　“其实还真想过，但是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原因呢？”
　　“她说她很讨厌亦欢，我想应该不会有人那么讨厌自己吧。”
　　晏海一怔，“就因为这个？”
　　晏清反问，“难道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晏海不答，嘴里吐出浓白的烟，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真是天真的有些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