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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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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海没有答应,换句话说,他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答应冷秋的要求。
两个人迎风站着,冷秋的长发随风而起,有一些落在晏海的肩膀上。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答应我,先把新书写完。”
冷秋闭眼,皱眉,神情有一丝痛苦。
“我没办法,你想要的东西,我写不出来。”
《浮城》之后,冷秋并非就停止了创作。她在获奖的第二年拿出新书的初稿,却被晏海否定了。
原因竟然是内容立意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冷秋哪受得了这个气,当时就把稿子摔在大主编脸上,气愤地回了家。
当晚,晏海带着宵夜到访。
两人喝了些酒,晏海酒量略差,渐渐的没了平时沉稳严肃的大主编架子,两个人都彻底放飞自我,骂骂咧咧地谈了整夜。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冷秋赌气答应了晏海无理的要求:新书内容积极向上一点。
当时她的想法很简单,不就是编嘛,还怕她编不出来?结果这一编编了两年,半个字没写出来不说,在构思内容的时候,她走进了死胡同里,把自己弄自闭了。
《浮城》如此绝望,是她真实的心情。可她的人生其实并不痛苦,甚至有许多值得追忆的美好时光。
但哪怕人人都将她捧为天才,她也无法用那些所谓的技巧来讲述曾经的故事,记忆中甜如蜜糖的碎片,亦是最为沉痛的伤疤。
冷秋睁开眼,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我曾经躺在家乡小小的河滩上仰望星空,幻想着未来有一天看妈妈站在领奖台上,所有的灯光和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我坐在人群里,耳边是赞扬,是欣赏。”
她缓缓地说着,脑海中仿佛已出现了那样的场景,本该是美好的画面,她的表情却木木的,眼睛里没有神采。
惶恐感像迎面拍来的海浪淹没了晏海,那一刻他屏住呼吸,放在冷秋手背上的大手不自觉收紧,紧紧抓住了她。
冷秋感觉到他的动作,回过神来。
她回想起刚才的心情,抿了抿嘴唇,把脸埋在晏海肩膀上笑出声。
“别担心,你弟弟很有趣,我还不想那么早就离开他。”
晏海面色如常,第一次在冷秋提及晏清时保持沉默。冷秋没有等到他怒气冲冲的反驳,反而不太适应。
她抬起头,看见男人的侧脸。
“你不担心我把晏清拐跑了?”
晏海垂下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相信小清这样就很好,没有烦恼,没有痛苦,遇到什么事都开开心心地,哪怕偶尔遭遇挫折,也能乐观地面对。作为他的哥哥,我想就这样一直保护着他,我也知道我能。”
冷秋被他身上那份认真感染,悄然松开了抓着他手臂的手,晏海察觉到她的意图,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中间便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你最近的行为,言谈,都让我很害怕,我开始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自以为对你好的事是不是对的,包括我擅自给小清做下的决定,我很怕有一天他记起那些事情,会怨我。”
冷秋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虽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晏清忘记的未免也太彻底了。”
最初她以为是时间消磨了记忆,可随着一次次接触,她意识到晏清完全不记得她,不记得当年那个下着雪的夜晚,以及他们共同见证的一切。
心里有不甘心,但更加庆幸。
不甘被遗忘,却庆幸记忆中的少年还如当年那般天真无忧。
很矛盾的心情。
晏海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当年那件事以后,小清的精神状况很不好。”
冷秋愕然,她瞪大了眼睛,扭头看向晏海,后者面色沉重。
“爸妈带他做了一段日子的心理治疗,但成效甚微。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家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爸爸甚至辞掉了出版社的工作,一心一意照顾他。
直到有一天深夜,大家都睡了,小清突然光着脚跑进爸妈的卧室,就像从前那样摇醒了妈妈,说他饿了。”
晏海说到这里,眼含泪光笑了出来,“我听到声音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妈妈抱着他,泣不成声,而小清却一脸茫然,他拍着妈妈的背安慰她,在看见我的时候,甚至冲我做了个鬼脸。”
“到底怎么了?”冷秋像个入了迷的听众,急于知道故事的原委。
“医生说,他这是大脑自我保护的一种应对措施,选择把痛苦的那部分记忆遗忘。家里觉得这不失为一种让小清好起来的方法,所以直到现在大家都会默契地不在小清面前提起当年的事情。”
“难怪你不希望我出现在他面前。”冷秋秀眉微挑,“不过失忆这种事…有点狗血啊。”
“狗血不狗血先放一边,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希望你明白真相对小清的重要性。”
“听起来,你突然改变了主意?”
从不反驳她的话到将一切和盘托出,晏海似乎在无声中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读过你大学期间发表的作品,都是很温暖的故事,所以才答应你出版《浮城》。我曾经以为那不过是你对这个世界的一口怨气,发泄出来就好了,但我没想到你一直困在过往的囚笼里,用温暖的表象骗了我,骗了所有人。”
隐藏的心思被戳破,冷秋并没有觉得难堪,反而松了一口气。
主动藏进黑暗的人,未必不是期盼着被找到。
晏海能将她看透,她同样悉知晏海的心思。
“所以你开始觉得晏清如今的状态只是表象,失忆治标不治本?”
晏海点头,“哪怕把他保护的再周全,我也不敢保证将来某一天会有什么人,什么东西让他想起来,我怕等那个时候再去想问题的解决办法,就太晚了。”
冷秋知道他说的“什么人”八成就是指自己,撇了撇嘴,懒得吐槽。
“未雨绸缪的确像是你会做的事,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接近晏清,她不介意暂时做个工具人。
晏海转身面对她,冷秋亦然,两人郑重地面对对方,气氛凝重的像是马上要签署什么国际协议。
“我希望小清能好起来,真真正正的好起来。”
“你就不怕我把事情搞砸了?而且你凭什么相信我呢,我看上去不像一个合格的心理导师吧?”
晏海看着她,面前这张脸与当年空无一人的公寓里绝望的脸重合,一张若有若无的笑着,一张冷漠麻木,他却都只看出了悲痛。
这些年来,他看着冷秋成长,看着她从阴影里走到灯光下,便自以为拯救了一个绝望的灵魂。
他自私的不去考虑冷秋的心情,不去想微笑下的鲜血淋漓,眼睁睁看着冷秋走远,却安慰自己那是成长,是命运,是她理应经历和承受的一切。
眼眸泛起水光,晏海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在冷秋惊愕的目光下落到两人中间的地面上,转眼被蒸发掉。
“你怎么了…”
“我也希望你能好起来,真真正正的好起来。”他如是说。
太阳西沉,落日将城市上方灰蒙蒙的天空染上浓烈的色彩,那些色彩同时落在人的脸庞,绚丽温暖。
晏海抬起手臂,看了看腕上的表。
“时间不早了,我今天得回家吃饭,咱们回去吧。”
冷秋把手背在身后,左右踱步。
“你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陪陪妈妈,毕竟一年也不来几次。”
“你确定?”
“确定啦。”她语调轻松,甚至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催促他快走,“待会儿我会自己打个车回去的,我已经成年很久了,不需要你操心。”
晏海又看了看表,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又嘱咐了冷秋几句,才转身快步离开。
冷秋目送他走下层层台阶,直到他的身影成为一个看不清的黑点,她松开身后交握的双手,走到兰成的墓碑前坐下,轻轻把自己的脸贴上去。
墓碑很凉,没有记忆中母亲的温暖,冷秋阖上眼,眼前出现一片刺眼的血红。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墓碑。
“妈妈,我在很努力很努力的活着,你看见了吗?如果你知道,请给我托个梦吧,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细语湮没在血红的黄昏,远方楼群与天空的交界线上,只剩下不到半个太阳,整个世界跟着沉入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