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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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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一首老歌,悠扬的乐曲伴随着空灵的女声,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听起来分外惊悚。
晏海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拿出包里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冷秋”二字。
“这么晚了,有事?”
冷秋站在自家的阳台,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凝视着十层高楼下的水泥地面。
“你的声音听上去很累,不会还在公司加班吧?我可是听说经常熬夜会猝死的。”
晏海不甘示弱,“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电话那头传来冷秋轻灵的笑声,她的心情似乎不错,晏海受她感染,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
“今天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吗?”他一直希望冷秋能活得轻松一些。
“你弟弟真的很可爱。”
晏海顿时变了脸色。
“我跟你说过,让你别去招惹他,你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当然没忘,但我记得自己并没有答应你吧。”
“冷秋!”
晏海一拳头锤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蓦地响起。
“别这么大惊小怪。”漫不经心的语气。
冷秋坐到花架上,木板凉飕飕的,她把手机放在旁边,开了外放,然后开始轻揉硌红了的手肘。
“放心吧,我没想祸害你的宝贝弟弟,不过是日子过得太无趣,很快就会腻了。”
“别总把身边的人都当作玩具,你不用心,凭什么要求别人全心全意对待你。”
这是晏海很早以前就想说出口的话,他虽然看不惯段汮事事都顺着冷秋的样子,但也不理解冷秋随意一句话就践踏别人的真心,轻易把人抛开的行为。
当年他以为自己救了一个绝望的小女孩,可后来他意识到,沉溺于黑暗的人,迟早与黑暗为伍。
这正是他们背道而驰的真正原因。
指甲在无意识中掐进肉里,冷秋呼吸渐沉,复杂的情绪郁积在胸口,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凉风习习,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冷秋在黑暗中仰起头,漫天黑云,看不见一颗星星。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你这么介意我和晏清有联系,明明,我和他曾经也算是朋友。”
晏海听出她话中带的那一丝委屈。
可过往的一切早以无法改变,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让悲剧重演,这个故事里,不该再有谁做牺牲品,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可能性。
“你从来不听我的话,兰成阿姨走的时候这样,上大学的时候这样,现在也这样,你就不能听听我的,哪怕一次呢?”
也许是夜风太凉,冷秋感觉到鼻子有些算,她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关掉免提,重新把手机拿回耳边。
冰凉的屏幕贴着她的脸。
“明天有空吗?我想去看看妈妈。”
“你自己有腿,有车,有驾照。”晏海耐着性子提醒。
他堂堂蓝星出版社的主编,天天被当专职司机使,他不要面子的吗?
“我有话想对你说。”声音略沉,没有平时玩笑的意思。
她难得如此郑重,想来是十分重要的事。
“下午两点,我开车到楼下等你。”
“嗯。”她笑着,“辛苦晏大主编了。”
挂了电话,冷秋走进客厅,她把手机随意放到茶几上,拿起旁边的烟盒,又走了出去。
城市的夜晚从来无法让人感到内心平静,浮华和喧嚣仿佛融入每个人的血液里,黑暗反而成了一层遮羞布,让人肆意展示着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冷秋点燃香烟,狠狠吸了一口,她冲着远处的霓虹灯吐出烟雾,光影交错中,她仿佛看见了一片灿烂的星空。
“明明有过那么美好的时候,为什么还是不愿活下去呢?妈妈,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她轻声呢喃着,红了眼眶。
下意识打算把身边的大理石烟灰缸放到栏杆上,目光瞥过对面空荡荡的阳台,她的手一顿,收了回来,把烟灰缸放在了自己腿上。
冷秋沉默着看那黑漆漆的阳台,样子认真极了,细碎的烟灰从她指尖飘落,猩红的火光随着夜风闪烁,她都浑然不觉。
突然之间,她看见了晏清放在角落里的花盆、花种和营养土,她掐灭香烟,放下烟灰缸,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第二天清早,冷秋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如果换做从前,她会在晏清的朗读声里睡着,做个好梦,可今天实在是个意外。
晏清读的是亦欢的书。
冷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使劲把一头长发揉的乱糟糟。
熟悉的词句是她曾经字斟句酌、日思夜想拼凑出来的,那些本该是她的心血,她为人称道的作品,如今于她而言却成了折磨。
她气冲冲地下床,走出卧室,却在走出隔开客厅和阳台的那道玻璃门前停下。
晏清朗读的声音中,夹杂着细碎的挖土声。
冷秋想起昨晚看见的东西,靠着玻璃门缓缓坐下,她抱着自己的腿,太阳穴隐隐作痛,心里却想:“就原谅他一次吧。”
冷秋最终还是睡着了,她被晏海打来的电话吵醒,迷迷糊糊地接通了电话,就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坐在车里的晏海皱眉,“昨晚还好好的,怎么就感冒了?”
冷秋从地板上爬起来,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到了她昨晚和晏海约定好的时间。她强行无视掉浑身上下的酸痛感,抽了抽鼻子。
“给我十分钟,马上就下去。”
对她了解如晏海,立马就反映过来她刚睡醒。
咽下吐槽的话,他淡淡回了一句“好”,挂断电话。
冷秋出现的时候,穿牛仔裤,白体恤和黑外套。
她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看向晏海的时候,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有话直说。”
“既然是去见兰成阿姨,好歹穿的正式一点吧?你一年都不去几次,两手空空是不死不太好?”
冷秋笑了笑,“我穿什么妈妈也看不到,买什么她也用不到,白花那些钱做什么?相比之下,妈妈也更希望我用那些钱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吧。”
“比如说买醉?”
冷秋嗔怪地轻轻推了他一把。
“瞎说什么大实话。”
市郊,金城墓园。
当年兰成死后,一众老友都打算把她的遗体送回老家安葬,作为女儿的冷秋却固执己见,自作主张将兰成葬在这里。
此时此刻,青松翠柏间,冷秋和晏海站在灰白的墓碑前,寂寂无言。
冷秋两步上前,躬身,手指擦过墓碑上褪色的老照片。
她的五官几乎长得与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可两人看上去却又截然不同,一个温婉,一个淡漠。
晏海看着她的侧脸,猜不透她的情绪。
“为什么当年那么固执?人死归乡,你怎么忍心兰成阿姨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
冷秋恋恋不舍地把手放下,退回到晏海身边。
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木上。
“这里风景很好,也算山清水秀,不好吗?”她顿了顿,打了个喷嚏,“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妈妈一定宁愿留在这里,也不愿意回去。明明生前已经受了那么多白眼,何必死后还要讨人嫌。”
“你这话听上去太刻薄。”
冷秋扭头看他,“我只是希望妈妈能开心,难道不对吗?”
晏海轻叹,“你真的有站在兰成阿姨的角度来想吗?你真的明白她期望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吗?”
冷秋眉心紧皱,红了眼角,晶莹的泪水蓄在眼眶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
“如果你知道,那你告诉我啊!”
晏海从她的低吼中听不出愤怒,反而听出了绝望。
他不明白。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你成为了亦欢,有着当年的兰成阿姨也不曾有过的成就,那么多人喜欢你的作品,喜欢你,为什么我却总觉得你越走越远了呢?”
冷秋垂下头,嘴角微微颤抖,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水渍在黑色的袖子上晕开,并不明显。
晏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小秋,别一个人走太远,绝望的时候至少回回头,给我们一个机会,伸手拉你一把。”
冷秋把手放在他宽大的手背上,晏海刚有些欣慰,下一刻,她却用力推开了他的手。
“最近我常常想,如果当年你没有出现,我一个人在那间公寓里,会发生什么。”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兰成的墓碑,湿润的睫毛轻颤。
晏海突然意识到她今天究竟想说什么,于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结果呢?”他只希望自己是错的。
冷秋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满身的负累,总算轻松下来。
她抿了抿嘴唇,细碎的伤口处有甜腥的味道。
“晏大哥,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她答非所问,就连所用的称呼都不是常用的那一个。
晏海淡淡地“嗯”了一声,但心里却很抗拒。
冷秋停顿了一会儿,风吹过山林和墓群,像魂灵的轻语,她第一次展颜笑开。
“如果真有那一天,请让我和妈妈待在一起,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