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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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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星出版社。
晏海照常加班到深夜,他在屏幕上打出最后一个句号,关掉文档,合上电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整个人靠上椅背,放松下来。
透过半透明的玻璃看出去,外面的办公区一片漆黑,周围唯一的光源是他桌子上的一盏台灯,炽白的灯光映的人脸惨白。
晏海拿起旁边的手机,唤醒屏幕,屏保是一张系统自带的风景图。
见没有需要处理的消息,他把手机收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打算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
走出办公室,他意外地发现段汮的位置上还有灯光。
他走过去,看见位置空着,桌面上杂七杂八的材料摆了一堆,他拿起其中一份粗略浏览过,是杜文松新书的大纲。
“晏大哥。”
晏海闻声回头,段汮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手里拿着一个纸杯,上面有蓝星咖啡的logo。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加班?”略带责备的语气,表现出来的却是兄长对弟弟的爱护。
段汮笑了笑。
“杜老师的新书是今年咱们出版社的一件大事,毕竟是老师的封笔之作,我希望能把它做到最好,加加班也无可厚非。而且你不也一样吗。”
分明自己才是工作狂的晏海,似乎并没有为此教训他的资格。
晏海无奈,“老一辈总担心咱们败家,看来他们真是白操这个心了。”
段汮绕过晏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放下装了咖啡的纸杯,把桌子上层层叠叠的材料理了理。
“他们那帮老家伙,总觉得自己是最厉害的,什么时候看咱们顺眼过,也就只有你,还愿意听他们那些老掉牙的话。”
晏海听出他话里埋怨的意思,耐着性子劝导。
“你得先学会理解他们,才能和他们好好相处,毕竟身处的时代不同,你总不能期望思维方式能相似到哪儿去,对吧?”
段汮不说话,一副要倔到底的样子。
晏海用手里杜文松新书的大纲文件敲了敲他的头顶,然后把文件放回桌面。
“说起来,你很久没有回家了吧?”
“是他先把我赶出来,我一个人在外面住的挺好的,干嘛自找没趣要回去,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段汮话里的“他”,指的正是他的老父亲,蓝星出版社的社长,段元。
一年前因为与亦欢的恋情,段汮被赶出家门,许多人暗地里在背后嚼舌根,把锅都扣在了亦欢头上。
但晏海作为知情人,心里清楚亦欢不过是个导火索,段家父子的矛盾存在已久,饶是两家关系很好,对于这件事,外人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晏海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前几天,我爸打电话说段叔最近总是提到你,你这么顺利回到蓝星已经是他做出的让步,别倔了,毕竟父子一场,你难道想将来后悔吗?”
段汮的表情愈发不耐,晏海也知趣地不再多说。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披上,向段汮道别。
“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待太久,工作虽然重要,但身体更要紧。”
看着渐渐走远的男人的背影,段汮眉头紧锁,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收紧成拳,猛地站起来。
“喂!你总是做和事佬,不累吗?”
晏海停下离开的脚步,遥遥冲他挥了挥手,没有回答。
直到晏海彻底离开,那口浊气仍然堵在段汮的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晏海走进停车场,坐进自己的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离开,而是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发起了呆。
他想起一年前,冷秋还是段汮的女朋友的时候。
冷秋一向没什么朋友,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但凡牵扯到人际关系都嫌麻烦。
段汮则是从小受到作为社长的父亲的熏陶,情商很高,他知道哪些人应该结交,了解用什么样的话题跟别人套近乎、博好感,但也懂得保持距离,独善其身。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俩其实是同一种人。
因此在得知他们俩的恋爱关系的时候,晏海其实并不意外,但也并不看好。
这样的两个人,轰轰烈烈过后,很难有细水长流的爱情。
那时候的冷秋,或者说亦欢,在段汮面前总是笑得很灿烂,看上去很幸福,但晏海好几次撞见她私下里看着天空出神,脸上是茫然的表情。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在严冬里相遇,又互相依偎着取暖的两个人,究竟算不算爱情。
即便如此,冷秋也几乎从不在晏海面前多提段汮,唯一的一次便显得弥足珍贵,难以忘怀。
那是大约一年前的一个深夜,晏海刚睡下没多久,门口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穿着睡衣起身开门,冷秋穿了一身黑色的吊带连衣裙,化了浓妆,醉醺醺地闯进来。
晏海措手不及,伸手去扶根本站不稳的她,手掌还没触碰到她手臂,就已经感觉到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初春的夜晚,还带着余寒。
他把醉的不省人事的冷秋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盖上毛毯,然后又拿了湿毛巾给她擦脸。
过了一会儿,冷秋反而缓缓地睁开眼睛。
晏海睡意全无,一直坐在地板上玩手机,直到发现她看着自己。
“祖宗,你这是喝了多少啊?段汮呢?”
冷秋眼神失焦,她反应了有一会儿,才明白晏海说了什么。
“应该是在家里吧。”声音断断续续,十分嘶哑,她皱着眉捏了捏干得发疼的喉咙。
晏海无奈,起身走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冷秋喝了水,慢慢从醉酒的状态中缓过来,头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我怎么到你这儿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这么晚了醉醺醺地跑来,要是段汮知道,铁定找我的麻烦。”晏海略嫌弃地看着她这个定时炸弹。
冷秋捂着眼睛,笑得肆然,晏海不知道她又犯了什么病,在旁边静静地等她停下来。
当她挪开双手的时候,晏海看见的是一张被泪水弄花妆面,嘴角上扬的哭泣的脸。
“怎么了?”
晏海满头雾水,下意识想擦掉她脸上的泪水,结果蹭了一手的粉底液。
不过这阴差阳错的荒唐之举真正逗笑了冷秋,他也便释然了。
“我去洗把脸。”
冷秋从沙发上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卫生间走,晏海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泡在爱情的蜜罐里的女人,似乎瘦了不少。
冷秋从储物柜里搜刮出自己以前留下的卸妆水,粗略地卸了妆,她故意没有用热水洗脸,有些刺骨的凉水扑在脸上,疼痛使人清醒。
当她重新站直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一张干净的素颜。
走出卫生间,冷秋随手拿起晏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穿上,这才找回一点属于自身的暖意。
在她洗脸的那段时间里,晏海已经泡好了热茶。
冷秋在晏海对面坐下,她突然有些恍惚,时光仿佛回溯到她写《浮城》的那段日子。
晏海把茶杯推向她,“现在该说说了吧,为什么深夜买醉,和段汮吵架了?”
冷秋抱着茶杯浅酌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
“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跟他怎么会吵架。”
晏海轻轻扬眉,“也对,他太惯着你了。有时候我真怀疑,哪怕你叫他去杀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做。”
冷秋浅笑,“听上去像很多女孩子都梦寐以求的男朋友。”
“难道不是吗?”晏海反问。
冷秋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
“段汮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
晏海拿着茶杯的手蓦地收紧了一些,他看向冷秋,后者却低着头,似乎是在看杯子里的茶叶。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冷秋犹豫了一会儿,又或者只是在组织语言。
“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一个结,是他的执念,我知道他的内心很痛苦,所以在每次面对那张笑脸的时候,我没办法再感到开心,每当他温柔地对待我,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剥削他人情感的恶人,于是那份痛苦变本加厉地转移到了我身上。”
晏海神情凝重,“那你有没有想过去解决这件事,去问问他…”
“我救不了他。”冷秋突然抬头,打断晏海的话,她的目光倔强而坚定,像个一往无前的殉道者,“我救不了妈妈,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他。”
“小秋…”
“我很抱歉,真的。”她语带哽咽,泪水划过白净的脸颊,滴进茶杯里,激起涟漪。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我阻止不了自己继续错下去,哪怕有一点温暖我也想抓住,当年妈妈是不是也这么绝望,才会不放过一丝光?”
“小秋,你答应过我,要努力从兰成阿姨的阴影里走出来的。”
“那你告诉我,段汮心里的那个结是什么。”
晏海犹豫了,因为那是段家的家事,就算冷秋想知道,也不该由他来说出口。
“你该去问段汮本人,不是我。”
冷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略冷傲。
“我不会问他的,我从来不打算开诚布公地与人谈心,我只在乎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如果他不能再给我我想要的,我会头也不回地走。”
晏海无奈。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成这副样子。”
“谢谢你的茶和外套。”
她匆匆离去,生怕走的不够快,生怕自己回头落泪。
那次谈话无疾而终,不欢而散。
不久之后,冷秋果然与段汮分手,甚至悄悄搬走,玩起了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