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有光》五更寒

13、第 13 章

　　晏清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周围一片漆黑，他感觉到自己紧紧抓住一个人的手，两人不断坠落，他在失重带来的恐惧感中惊醒，在陌生的环境中，他看见蓝色的窗帘透出微光，窗外已然天亮。
　　“醒了？”
　　晏清一怔，转过头，跌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昨晚的事情一股脑涌入脑海，如果没有记错，他应该是睡在靠门的那一侧，冷秋睡在靠窗那一侧，可此刻两人的位置完全颠倒了。
　　发生了什么？
　　“我…”
　　“别担心，我什么都没有对你做。”
　　冷秋的话让晏清一阵脸热，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半个身体都在发麻。
　　冷秋半撑起身子，用一个按理来说应当十分难受的姿势侧身面对他。
　　“我起床喝水回来，你就自己跑到那边去了，我想给你盖被子的时候…”冷秋抽出藏在被子下的手，白的泛青的手背上，俨然覆盖着另一只大手。“你似乎做了恶梦。”
　　晏清受惊似的松了手，他竟然对自己的行为毫无察觉，冷秋手背的温度还残留在他掌心，他的感觉器官却像是出了什么毛病，仍然只能感觉到有些发麻。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但冷秋看上去十分无所谓，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臂。
　　“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才对，昨晚喝的有点多，麻烦你了，还害得你没有睡好。”冷秋高举的手突然放下，她回头，一双桃花眼狡黠的像狐狸，“作为补偿，我做早餐给你吃怎么样？”
　　晏清的肚子恰合时宜的叫起来，他咽下刚要说出的拒绝的话，点了点头。
　　冷秋兴高采烈地下了床，甚至连鞋也没穿，一路小跑着离开卧室，直奔厨房。

　　房间里空下来，晏清总算卸下满身的慌张，呼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怎么也想不起来昨晚是怎么睡着的，但在回忆的过程中，他想起了黑暗里亮起来的光。
　　转头看去，冷秋的手机还放在原处，她似乎并没有动过。
　　鬼使神差的，晏清伸手把手机拿到手上，大拇指点了两下屏幕，亮光骤起，屏保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系统自带风景图，而他的目光被上面短短的一行字吸引。
　　段汮：不用谢。
　　昨晚那条短信是段汮发来的，可这个“谢”字又从何说起呢？

　　餐桌上，摆着一杯温牛奶，以及冷秋做好的爱心煎蛋。
　　晏清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冷秋满含期待的目光，怎么看，现在的氛围都有些诡异，他甚至犹犹豫豫不敢去拿手边的筷子。
　　见他迟迟不动作，冷秋委婉催促，“我做的东西虽然可能不好吃，但一定没有下毒的，放心吃吧。”
　　晏清还是没有动作。
　　“就我一个人吃？”
　　餐桌上的早餐显然是一人份，冷秋坐在旁边，抱着装了半杯清水的玻璃杯，听见晏清的话，她歪头笑了笑。
　　“以我的作息，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晏清无话可说，终于拿起筷子，战战兢兢地咬了一口金灿灿的煎蛋。
　　味道意外的好。
　　“有点…好吃。”这简直难以置信，毕竟冷秋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下厨的人。
　　冷秋笑弯了眼睛，显然对他的肯定很是受用。
　　“好吃就好，我很久没动手做点什么了，别看我这样，以前都是我做饭给我妈妈吃的。”
　　晏清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妈妈这个字眼，让他想起昨晚冷秋醉酒时的呓语。
　　他拿筷子的手不自觉用力。
　　“你现在不和伯母住在一起了吗？”他试探着问。
　　冷秋的眼睛仍是两弯半月，她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晏清却敏锐地意识到，她的眉眼冷下来。
　　“没有，我们早就分开了。”有些沙哑的声音，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梗在喉咙里，把内里划的鲜血淋漓，生疼。
　　冷秋深吸了一口气，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呼吸，原本活力满满的人，突然就看上去有些疲倦。
　　“时间不早了，你还得去上班吧？”
　　委婉的逐客令，晏清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说错了话，他一向是别人眼里好脾气的老好人，没想到却总是说出无心的话惹得冷秋生气，两人还真是有些合不来。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冷秋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对他将什么问题都归咎到自己身上的行为很不认同，“我只是有一些失落，而且不想因为我自己的事影响到你，别想太多。”
　　她很自然的伸手拍了拍晏清的肩，那一刻晏清莫名从她身上看见了晏海的影子。
　　真是奇怪。
　　时间已经不早了，晏清看着挂钟上的时针指向八点，匆匆放下筷子。
　　“我得先走了，谢谢你的早餐。”
　　“好。”
　　两人同时站起来，冷秋把他送到门口，晏清走向电梯的时候，一直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
　　他犹豫了很久，从冷秋家门口到电梯前那么久，他停下来，转身，果然看见冷秋抱着手靠在门边，见他看过来，旋即露出礼貌的微笑。
　　“有问题？”她问。
　　晏清摇头，“晚上我妈会做好饭送过来，我一个人总是吃不了那么多，一起吃饭吗？”
　　“好。”冷秋欣然答应，她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电梯门缓缓合上，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冷秋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
　　她关上门，回到卧室，拿起自己的手机。
　　一眼就看见段汮的短信，她不用想也知道段汮昨晚有些别扭的心情，她点下回复，在文本框里输入了“谢谢”两个字，却迟迟没有发出去。
　　犹豫了半天，她干脆退出了短信编辑页面，直接拨通了段汮的电话。
　　电话拨通不到五秒就被人接了起来。
　　“我等你这个电话已经等了一早上了。”
　　段汮带有揶揄的语气让冷秋听着有些难受，她咬了一会儿嘴唇，才不慌不忙的出声。
　　“你昨晚自作聪明了。”
　　段汮低低笑了一声，“我那不是自作聪明，是为你着想，你不是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来接近晏清吗？就他那个性格，照你现在这样温水煮青蛙可不行。”
　　冷秋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日光倾泻而下，带着些微暖意，落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微微扬头，享受这片刻的温暖。
　　段汮迟迟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别扭的心情瞬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慌乱。
　　“喂？冷秋？你还在吗？”
　　冷秋睁开眼，白花花的光刺痛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她眼前是一片空无的白，纯净非常。
　　“段汮，你误会了，我想重新认识晏清，重新和他成为朋友，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所谓其他的想法，像是在嘲笑他的狭隘。
　　段汮沉默了一会儿。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以前还像个正常人，自从这半年玩失踪以来，脑回路跟蜘蛛网似的。”
　　冷秋被他的话逗笑，抬起手在窗玻璃上写写画画。
　　“这大概得怪晏海，他成天催稿跟催命似的，哪怕是个正常人也会被逼疯了吧。”
　　“工作的压力很大吗？”藏不住担忧的语气。
　　冷秋想了想，有些丧气地躺回床上，陷进绵软的被子里，“你说，我是不是已经不适合继续做这一行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冷秋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好像，写不出什么东西了，每次打开电脑只能对着空白出神，有时候我会想，我所谓的成就不过都是从妈妈那里偷来的，没有她，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突然离开？”
　　冷秋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段汮无奈，“你如果总是把自己关起来，那这辈子都别想再写出新东西了。”
　　他斟字酌句，好言相劝，“冷秋，或许因为兰成阿姨的缘故，老一辈的伯伯阿姨们对你多有照顾，但大家对的偏爱却是与兰成阿姨无关的。《浮城》之所以能大获成功，是因为你讲述故事的能力，是因为你融入文字的情感，如果读者被那些曲折的故事感动而称赞它，那它就是值得的，你也是值得的，别妄自菲薄。”
　　冷秋把埋在枕头里的头抬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又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或许我该听你的。”
　　听到她不再消极，段汮总算放心。
　　“你没事的时候多出去走走散心吧，或者去旅游也行，新书的事儿我帮你拦着晏大哥，不会让他去打扰你的。”
　　冷秋捂着眼睛笑出声，“既然蓝星的太子爷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总之，谢谢你。”
　　“谢谢这两个字，你还是留着下周再说吧。”
　　“嗯？”
　　冷秋尚不明白他的意思，段汮竟先一步挂断了电话，剩下她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发愣。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