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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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会再喜欢上月桂。
唐丕从满是月桂香气的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又是冷汗满背，再看着屋内被他搁置在角落的桂枝，一时间只有无奈地发笑。
提醒上学的柔和闹铃适时响起，唐丕将心思收起，伸手关闭闹钟，准备起床。
他作为左木在这个世界生活有一小段时间了，最初重回学生时代的不适感，随着与左木这个身份的融合，终于也消散了许多，已经能够毫无芥蒂地与小同学们吃好玩好。
而且跟一群成绩好的学生打交道是件轻松事。
他们朝气蓬勃满怀信心，会在乎成绩，但也保有年轻敢闹的想法，他们人际关系通常简单且积极向上，滋生不了什么恶念。
唐丕对这样天然抑制画皮心性的环境感到十分舒适，甚至可以说这简直就是个度假世界，毕竟他是保守派嘛，只需要用时间耗过去就行。
这身份要是换做他组长寿康，还真不一定比他解决得更好。如果按照他们暴力派的做法，想要借着画皮的身份大肆撒野，然后等着这个世界的人终于忍受不了、自主镇压他，那不就跟原本的世界相差无几了嘛！
唐丕得意于自己有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倒也不愿意细想那些暴力派的人会不会选择画皮的视角去完成任务。
不过想表现自制力也不件容易的事，披着画皮的唐丕除了要抑制画皮的杀意之外，还得注意不要做出太违背画皮天性的事情。
比方说，画皮素来都张狂得不行，要他突然低调做人、想借此蒙混过高中生活，这种就不可能。
再比方说，画皮不会惧怕世上万物，毕竟它自己就是非科学的产物，世上还没什么东西能真正伤害到它，给画皮养得压根就不知道怕为何物。要是这世界有什么能令唐丕害怕的东西，那也得装出一副无惧的样子才行。
幸好这些要求对唐丕来说不算难。
说到底，“维护员”这三个字对幻城人来说，只是一项非常大众的工作罢了。
唐丕也不是什么好演员，他不过就是混口饭吃的应试者。
他作为维护员，在工作过程中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反复提取自己这个主视角的记忆，反复回想着该世界的流程走向，然后该过日子的过日子，该选择避让的情节就避让。
而他能成为维护员的最大优势就是，作为纯正的幻城人，少有未知事物会让他感到害怕。
单就这方面来说，他倒是与画皮有了些微的共通点。
唐丕还是坐在了窗边的位置，个子高，倒数第二排。
他并不怎么认真地听马芝蓉之后的教学安排，因为实在忍不住，所以还是用手遮住了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大清早的给唐丕困得眼角都沁出泪珠来了，两只眼眸各附上了层亮亮的水光。
他扑扇眼睫用力眨了几下，总算把眼前的水雾都驱走了，悄悄垂眼往身边略瞥一眼想看看他的小同桌，却没想到正巧跟燕南寻看了个对眼。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唐丕还是心虚地收回了视线，甚至背都挺直了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燕南寻目光浅浅的，即便是与人对视了也不感觉尴尬。
初次见面就贸然下定论不是燕南寻的风格，但他总直觉这个漂亮得超出寻常的少年有些异样。
那股似有若无的月桂香气又再度缭绕燕南寻的鼻尖。
台上马芝蓉喋喋不休，台下的同学就算闭上了嘴也掩盖不了他们心中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他们期待着新课本、新课程、新教师、新挑战，哪怕早有过心理预期。
唯有唐丕这里可以称得上是“岁月静好”，甚至还有些安逸。
就差趴下来睡一觉了。
唐丕感觉有些无趣，他撑着脑袋，突然开始回想起最初的那次任务，自己是怎么度过这样无聊的时光的。
大概也是这样安逸，只不过那个时候更……更粗心一些。
他兢兢业业地在一张纸上列出了该世界的大事件时间线、按部就班地能避免就避免、顺便捏造自己的人物性格，结果反而是整张纸都被人看见而露了陷，从源头上出现了失职现象。
唐丕想对往昔摇头，支着脑袋的手微微晃了晃，将他的思绪从满是懊恼的情绪中抽出来了一点点。
怎么会有人能抵挡来自月桂的香气。
唐丕头回任务就被月桂的气味所吸引——他从未闻过类似的花香，可以称之为浓艳，但又有清冷的部分，深吸一口足以沁人心脾。
那时世界的中心人物就住在这样一个月桂丛生处，唐丕为了完成任务选择了个近水楼台的视角，常年混在这样的气味中，常常不自知地熏得满身是香气。
唐丕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腌入味了。
他总是不自觉地沉醉在月桂香中，就连看见那个月桂的主人也带了点“爱桂及人”的喜爱。
但他本不能这样。
月桂之主是个没有道德观念的人，而唐丕选择的视角是个身世凄惨的少年，也是这月桂主人一手培养出来的、杀人如麻的恶徒之一。
这个少年曾眼睁睁看着自己满门亲眷共二十三口人皆被这带着桂香的魔鬼亲手了结，而他却被月桂主人领了回去，有吃有住地养在岛上。
连刚满一岁的婴孩都未能从那个恶鬼的刀下幸免，他却活着。这或许是魔鬼的仁慈，但这同样也是天意，他不能死，他要让月桂主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血海深仇让他每逢闻到桂香都忍不住的犯呕，看见月桂主人脸上那惺惺作态的悲悯之色恨不得扑上去生啖其肉。
他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杀意与仇恨，可惜屡杀屡败，每每失败过后他冲动地想了结自己时，又难以遏制胸腔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愤怒烈火。
要活下去，就不得不依仗着月桂主人的三餐过活。
这种恶鬼送来的饭菜会没有问题吗？少年越来越习惯岛上一年四季飘散的桂香。当他意识到的这点时，他呕吐不止，当晚跪了父母的牌位半夜，从此每日都用残忍的手段伤害自己，用浓重的血腥气掩盖那恶心的桂香。
直到忽然有一日，或许是神灵也看不下去他自轻自贱，少年的鼻子和嘴巴失灵了。
他再也嗅闻不到、品尝不出什么味道来，那不断撕扯着他灵魂、啃噬着他思想的杀人香，终于在这一日彻底消失。
在散发着桂香的苦海中沉浮近十载，少年难以自持地捂着脸发出了泣鸣。
这是个什么故事？唐丕摁了摁太阳穴，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他无数次地梦回那个世界，总是能被月桂主人一句疑问给惊醒，而那个少年的身世与过往也在他一遍遍的回忆中变得愈发清晰。
原本的计划很周全，人是会被驯养的，唐丕想将少年打造成人质情结，信赖着、甚至保护着月桂之主，因为他需要打破原本月桂之主被少年一次次杀死的轮回。
对少年确实很残忍，但如果办好，打破轮回的任务会很成功。
可惜。
那时的唐丕还是个新手，高分通过各项模拟之后，又以优异的入职成绩再度上岗。
当时他所在的2号楼第401层组似乎出现了什么问题，虽然帮唐丕办理了入职，却没有领唐丕入门的师父。
而唐丕也只知道这一层组的组长似乎还在做任务，只有副组长接过他的入职报告书，肯定了他优良的履历之后，大手一挥就批准了他即刻进入低难度世界试炼。
月桂主人那个世界的难度低吗？
唐丕扪心自问，算低的。
月桂主人是那个世界的中心人物，财富、权利、和地位，无不是顶尖级别。因为是世界中心，所以哪怕他做事从不思考后果，也照样能得到完美的结局。
但那个世界出现了轮回错误——因为愈发反复，少年的心性愈发坚定，杀死月桂主人的速度也愈快。
这样顶尖级别的人物，死得越来越早，却又无法出现类似能够统御世界的第二人出现，继而无法更改运转模式的世界又怎么能长久？
既然如此，我就让月桂主人活着。
我即为凶手，难道我想不想杀人还控制不了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尤其是得了高分的牛犊。唐丕想得轻松，又怎么会想到自己能不能压制住少年、又能不能掌握月桂主人的生死。
惊觉自己的纸条竟忘了销毁、甚至被月桂主人发现，唐丕心惊胆战地申请任务失败。
“左木？”
那一次的轮回比任何一次都要短暂，因为唐丕任务失败，意识回归的少年为唐丕这无端横插一脚而更加怒意滔天。
能量全被浪费在中心人物杀与被杀的过程中，溃散速度加快，新的轮回反而要吸收能量。
此等级别的错误，唐丕提心吊胆三个月，被通知还能继续工作。
这不比母猪上树的概率都低？
“这小子，时间一长就不装乖了，神游天外第几重了都不知道。来，南寻拍拍你的同桌，把他魂喊回来。”
自然放松的胳膊被人轻轻拍了几下，唐丕猛然回神，抬眼就看见马芝蓉和其他同学都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看着。
唐丕愣了半瞬，下一刻嘴角就扬了起来，漂亮的小虎牙抵着下唇，一点儿不害臊地回问：“不想别的事情我怕我马上就睡着了，喊我什么事呀马老班？”
马芝蓉笑着摇头，隔空点点他：“你呀……回神就行，坐下吧。等下了课，南寻你把我刚刚说的话复述给他。”
燕南寻点点头，再度与唐丕对视，看着对方清亮的琥珀色瞳仁，一言不发地收回了视线。
唐丕假装打了个哈欠，笑容渐渐收敛。
画皮也不是个好掌控的角色，那个透视的能力显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他恐怕得加把劲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月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