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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一章暮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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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息武七年
苏城明信道,这路修于前朝的路已经十分旧了,它一面临着悬崖,一面靠着峭壁,还不断有山石滑落,道路弯曲又如蛇形。
急促的马蹄声和女子刻意压低的催促声交错,一路行过,惊起尘土飞扬,女子专心向前,没有搭理早已散乱的头发和勒出血的手掌。
她知道,得再快一点,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清晰听到身后的追兵的马蹄声,但是其实只是她的错觉。她的身后暂时没有追兵。
连着五日,除了吃东西和实在困得不行,找不显眼的墙角或是老树靠一靠外,她一步都不敢停。
为了赶路,她不得不往大的城赶,因为必须在马累死前换一匹新的,仅仅五日,她就换了七匹马,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她怀里安睡的孩子。
许是饿了还是什么缘故,原本一直安静睡觉的小孩不安的伸着手脚,女子不得不停下来,拆下了绑在小女孩腰上的布条,让她下地。
这样的舟车劳顿连大人都受不住,何况是个小女孩,只见她在草地上先是打了个滚,吃了干粮也不肯再老实上马,而是扭捏在母亲的怀里撒娇,说要踏青。
女子无奈只能点头道:“只能玩一会,我们还要赶路,去给你外公过生辰”。
小孩得到同意,撒开脚丫子,在地上又跳又跑,还不时追着蝴蝶蜻蜓,发出满足的笑意。
女人见到女儿这样,原本因为过度劳累都眍的双眼又散出温暖的光,柔弱的身体再次挺直起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这一次不再是幻觉,女子大惊,拼命向女儿跑去,想搂住稍稍离得有些远的孩子上马逃离,显然,来人更快,为首的男人,指挥部下将女孩团团围住,而他自己则拦在女子跟前。
“封旧叔叔”小女孩认识来的人,并不害怕,还拼命和为首男子打招呼。
被称为封旧的男子也对小女孩挥挥手,然后道:“叔叔和夫人有些话说,小小姐和几位暗卫哥哥一起玩,好吗”。
小女孩看向母亲,女子咬咬牙,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对小女孩道:“嗯,去玩吧,母亲一会接你回家”。
小女孩得到准信,便继续玩自己的,完全没有发现母亲的异样。
“夫人,您跟我回府吧”封旧单膝下跪。
女子一听这话,冷冷道:“我和你回府没问题,暮雪怎么办,你别忘了,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刚刚还叫你封旧叔叔”。
封旧听了这话,脸色暗淡下来,隔了许久道:“主人已经下了命令,属下不得不从”。
“好一条忠心的狗,好一个六亲不认的死卫首领。要杀暮雪,可以,先杀了我,再杀她,在我面前你敢动她一根头发,你就准备带我的尸体回去,我倒是要看看封家怎么对我的娘家交代,女儿外孙惨死的真相。”女子愤怒道。作为母亲的本能,任何人一旦威胁到自己的孩子,那都是没有情面可言。
封旧没有在意女子的怒骂声,因为这件事确实毫无人性,可是,能怎么办呢,作为死卫首领,必须忠于家主,哪怕是再不舍的感情,都在他成为死卫的那天开始,就应该舍弃了,本来,对小小姐,他只能有作为下人的尊重而不应该有不该存在的疼爱,那样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夫人,除了小小姐,您还有徵少爷和青小姐,您不顾了吗。大房夫人步步紧逼,封太夫人寸步不让,若是没了您的庇护,徵少爷和青小姐能有个安稳的未来吗,就算您的娘家再势大,那也路遥千里,并不能改变什么”封旧收拾了感情,恢复成那个冷血的死卫,冷酷的给女子分析道。
这话一出,女子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她不自觉倒退了一步,绝望现在她的脸上。她不是不懂,只是……只是为了保住暮雪,她暂时顾不上,她很清楚,能回到青州娘家,暮雪便有一丝生机,她再回封家周旋,可惜,命不由她。
封旧是封家最忠诚的死卫首领,哪怕是死了也绝不能叫他放了暮雪,而她死了,那她另外的两个孩子将来的路也艰难了。
三个孩子,她居然必须选择,放弃一个,还是放弃三个,这样的选择,真是可悲至极。这样的天下,也真是可笑至极。
“我跟你回去,但是你也不准下手,让暮雪独自留在这里,让老天来决定她的生死”女子冷静道。
封旧摇摇头道:“夫人,主人的命令是必须处死小小姐”。
女子一个上前,狠狠一巴掌甩在男人的脸上道:“封旧,当年是你畏手畏脚,亲自把我让出去,才有我今天骨肉分离的悲哀,现在你还要再踩我一脚,连条活路都不给吗”。
封旧听到这话,脸上震惊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她知道,难道她知道,当年在京城云崖之上,救她之人是自己,中元庙会带着面具送上亲手做的竹蜻蜓的人。
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竹蜻蜓扔在地上道:“我许家的女儿没有倒追别人的理,但是我许家的女儿有骨气也守得住承诺,当年,只要你敢和我说一句我喜欢你,一直都是我在守着你,那么哪怕冒被天下人唾弃,我也会撕毁婚约。可你没有,我嫁给封字后,才从这个竹蜻蜓里看到你的名字,可那时候,晚了。”
封旧听了这些话,捡起地上的竹蜻蜓,眼神有些空洞。他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动情,被迫终结在喜欢的人和少爷早已定亲的事实中。
当时有多痛,现在就有多后悔,可是再痛又怎样呢,就算时间倒退,他的选择也不会变,他从出身开始就注定一世为奴,那样明亮高贵的人,怎么能和她一起过这样卑微的生活。
“在封家处境,你比我更清楚,我一步不敢多行,一句话不敢说错,唯有膝下这几个孩子是我唯一活下去希望,我求求你,给暮雪一点活下去的希望,这里离京城很远很远,暮雪还小,她走不回去的,你给我留一点希望,至少我能骗自己,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好,我答应你”封旧苦涩道。他这一生第一次没有遵守家主的命令,也无法遵守,因为祈求的那个人是自己曾今一再推开的人,是自己负了她。
女子听到这声承诺,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个希望,一个暮雪能活下去,能再见面的希望,哪怕为此,自己做下最让自己不齿的作为。
不可否认,成婚前,她确实对封旧动心过,但也仅仅是心动,婚后,在竹蜻蜓里发现了秘密,那时她早已爱上封字,只能如惊弓之鸟一般,将这竹蜻蜓封在从没想过再打开的箱底,那时大概是希望再也见不到这个东西,直到那天,她带暮雪逃离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从箱子里拿出了这个东西,她明白这可能是最后的筹码,最终它发挥了作用。
“您还有什么话要嘱咐小小姐吗”封旧问道。
女子摇摇头,深深的看了女儿一眼,转身上马。什么话也不说,也不能说,说了也许就是最后的对话,暮雪,你要答应娘亲,一定要回家,来找母亲,要我舍下你的原因,一定要。
封旧看着女子绝尘而去的背影,利落的上马,吹了一声口哨,那些围着暮雪的暗卫也立即上马,一行人迅速撤离,只有马蹄惊起的漫天尘埃以及嚎啕大哭的女孩。
一望无际的荒野,不时惊起的飞鸟虫鸣声,混杂着孩子无助悲凉的哭声。飞马走人的母亲,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回头,哪怕是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