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葫芦》陈中曲

3、第三章 这日过后，

　　这日过后，赵诚派人去赎了陈三回来，又该逃学逃学该喝酒喝酒去了。他让吴琑尽管用他的书斋，不过条件是替他写两篇策论糊弄先生，吴琑也便欣然答应，日日待在里头不出来了。
　　转眼半月过去，京城里头三处夫子庙都被征用了做省试考场，赵诚那学堂里也一派紧张气氛。赵诚每每瞧见他那些同窗们捧着书卷焦头烂额的样子便暗自想笑，觉得自己家里头那位书生比起他们来可真是仙风道骨——人吴琑勤学苦读归勤学苦读，拘于礼数是拘于礼数，可这省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倒反而愈发从容不迫，可不似这帮庸人，天天寄希望于先生押题。
　　到了省试前一天，学堂放了半日假，赵诚见他一同窗摸了腕上红绳整整半日，便忍不住凑上去问。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学堂里要赴考去的几乎都有这么一条绳儿，是国子监边儿上那文昌宫里求的，说是那儿求的符特别灵。
　　赵诚一拍脑袋，想着他家书生可还没有，便急吼吼拉着陈三往文昌宫赶，哪料这几日大家都上赶着来祈福，不单大殿里挤满了人，红绳都已没剩了几根。赵诚急得跺脚，却又没办法只得规规矩矩排队。
　　只不过赵二公子运道不好，排在他前头的那位一口气把最后三根那所谓开过光的红绳全买了，后头的人唉声叹气四散而去，剩下赵诚与陈三大眼瞪小眼。
　　陈三：主子您把我盯出俩窟窿也买不着绳儿啊。
　　赵诚盯了自己的侍从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转头去追那位仁兄，想花两倍的价钱买一条过来，结果人家跟他说他家父子三人一通赶考，一根也卖不得。赵诚气得跳脚，望着那人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暗骂你以为你苏轼啊一家三口一起考都能中。
　　“呸。”赵诚两眼往上一翻，最终还是换了支队伍去烧香了。
　　“三儿啊，这文昌帝君真的顶用？”排了半个时辰功夫，终于要轮到赵二少爷，赵诚接过老僧手里的香，还不忘转过头去跟陈三发牢骚，“这么多人赶考，他老人家一个个的顾得过来？”
　　“宁可信其有的。”陈三回道。
　　“嗯，宁可信其有。”赵诚点点头，上前一步将手中香插进那好大只张牙舞爪夔龙纹青铜香炉里，然后低垂了眉眼跪上蒲团。
　　吴琑会考中的罢。他想着，磕下第一个头。
　　他赵诚长到十七岁，还没有信过鬼神哩。可是现在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管他文昌帝君到底存不存在，到底听不听得到他一个凡人的愿想，只要让吴琑考上，怎么着都成。只要他能考上。
　　他学着前人的样子恭恭敬敬磕头拜礼，就像明天要被关进那窄小号子里考上三天试的人是他一样。耳边只剩了咚咚咚的响声，也不知是因他的额与那青石板相碰，还是心口那颗炙热作祟。
　　然后他起来，对陈三说，“走罢。”
　　陈三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认真得不像那个京人口中臭名昭著的赵二少。

　　在文昌宫里耽搁了两个时辰，赵诚踏着渐渐西沉的日头回到家里，堪堪赶上饭点，囫囵吃了口饭便草草离席，回自己小院儿了。
　　原料想今晚吴琑该是要在书房里头温书到三更，哪知赵诚抬脚踏进院子，头一眼就瞧见那闲置了近半个月无人踏足的小凉亭里头又有了个人影。这时候天光将暗未暗，这半边天都能瞧见月儿了，那半边儿却被已然不见的红日染透了赤昙，天幕呈紫黑色，院门口挂的灯笼隐隐绰绰，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琑听到响动，回过身来朝他作了个揖。
　　“咳，你怎么在这儿？”
　　“许久不曾见过月出了，想看看。”
　　“今日不读书了？”
　　“该读的这半月来都已读过一遍，加之从前积累，胸中都有个大概。”
　　“噢……”赵诚似懂非懂，抬脚大步走过去，“今日晚风吹着倒是挺舒坦哈。”
　　吴琑笑道：“是。”
　　“你……我瞧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紧张。”
　　“为何紧张？”
　　“明日就科考了嘛。”
　　“也不是头一遭考了。”
　　“哦。”
　　一阵沉默。
　　赵诚自觉尴尬，挠挠头干巴巴道：“那你，那你要不要喝酒？”好像又觉得自己好像老在劝人家喝酒，有带坏良家书生的嫌疑，遂又急匆匆补上，“我看人家什么文人雅士赏月的时候好像都要喝点酒。”
　　本以为他要拒绝，结果吴琑沉吟片刻，竟是点了头。
　　“那你先守着，我去酒窖偷两壶来。你要喝什么？”话问出口，赵诚就发现自己又闹了笑话——人家原也不沾酒，怎么知道有什么品类。
　　正懊恼，却听得那边儿接了话头：“就先前那梨酒罢。”
　　“哦，好。”

　　赵诚回来的时候，还揣了盘点心。
　　“桂花糕。也不晓得你爱不爱吃。”
　　“多谢。”
　　“嗨，又跟我客气。”
　　“某少时家中后院种了几株桂树，”吴琑一顿，“家母也常做桂花糕吃。”
　　“那你快尝尝，看是你娘做的好吃，还是我家厨子手艺好。”赵诚不过脑子脱口而出，话讲完了，才反应起来自己好像戳了人家伤心事。
　　“额，那什么，我不是要……的意思。”这下可好，话也说不利索了。
　　不过吴琑倒也没什么反应，桂花糕没动，也没回他的话，过了好半晌，没头没尾地道了句：“月出了。”
　　赵诚不明所以，想着他先前吃完饭就已能瞧见月了，怎么吴琑这会儿才说月出。何况在自己回来前他不是已守了会儿了。
　　他狐疑抬头一望，倒是明白了。
　　这月亮……可真亮堂啊。
　　赵诚发出这样的文盲感叹。
　　原来人吴琑瞧月亮，非得等它明晃晃都泛黄了才算月出，先前那会儿素白无光的不算。
　　不愧是读书人，就讲究个光明正大。
　　赵诚再次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