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太宰治》甜笼

7、第 7 章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杏子小姐”。

　　寻找太宰没有花费多少力气，毕竟他没有隐匿自己的行踪。我把挡路的女人推开，浑身肌肉都隐隐作痛——这让我意识到一路的紧绷和焦虑。他半仰躺着的姿势，脸色灰败、微微闭着眼。我有一瞬间以为他已经死去了，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忍耐疼痛与倦怠。
　　我把他抱起来。他像是从美梦中惊醒，睁眼向我投来冷淡的一瞥。
　　“……还不到致命的程度。”
　　这句话反而点燃了我的情绪，我的动作应当有些粗鲁。他没再说什么，相当自如地站了起来，看我一眼后勉勉强强分摊给我一点力气，对那位小姐说了些什么。
　　——那位杏子小姐。
　　太宰在向我描述她的时候，是以兴味和厌烦混杂的口吻，我不太懂他带着怎样的真情实感，但的确形容精准。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幸福又绝望的气质，样貌就如太宰所说的美艳和脆弱。她站在阴影中，溺死般用力地呼吸，眼神深刻，看上去很是病态。但这都不如昏暗光线下艳色的大振袖给我的印象深刻。
　　我没理会他们短暂的交谈。

　　太宰接受治疗时全身抗拒的姿态我仍记忆犹新。避免耽误，又因为不是致命伤——我带太宰去拜访了我的老同学。他见到我非常吃惊，比看见胸口插着把刀还笑得若无其事的伤员更要吃惊。
　　“凌……？”
　　“深夜打扰，十分抱歉。”我微微颔首，“他的伤口需要处理。”
　　他苦笑着把我们迎进去。
　　幸田和也不是医生，不过他的技术可以信任，对我和太宰身上发生的事也没有表露丝毫好奇。
　　“很久没见，我还以为出现了幻觉——大半夜的出现在我的门口，和你的作风完全不搭。”
　　我赞同地点头，“如果不是出现突发情况，我应当不会再拜访。”
　　他咂舌：“……真冷漠啊，凌。”
　　这不能称为冷漠。成年人的相交不就是如此吗？拉开距离，避开内心——太宰就做的非常好，虽然他还是未成年。
　　我们简单交谈一番，内容大多是无意义的寒暄。临走时他递给太宰很多药，我毫不留情地全部收走了。太宰和幸田同时露出笑容，默契得仿佛他们才是相识已久的好友。
　　“森川先生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太宰露出苦恼的表情。我隐隐有点不可思议，“你希望我生气吗？”
　　我很少生气，愤怒没有意义。之前意识到他受伤时内心的火焰是真实的，到现在事情已经结束，表达生气也就无关紧要了。
　　我没等他回答，仔细思索了一下：“我有在生气。”
　　“森川先生真可怕——”他像个孩子一样叫嚷起来，“板着脸说出这种话，啊，这就是大人吗？”
　　“也不该对伤号露出凶恶的神情吧？”
　　太宰诚恳道：“森川先生的话，有点想看呢。”
　　我试图露出凶恶的表情，可惜情绪实在不能到位。太宰像看戏一样津津有味地注视着。
　　“……不太行。”我放弃了，“比起凶恶更像是做鬼脸。”
　　“凶恶的鬼脸也不赖嘛。”
　　他没有借我的搀扶。看他轻快的步伐，我都要怀疑之前那些是我的幻觉了。仔细想想，我进入酒吧的时间未免也太过凑巧，而他中午对我说的那些似是而非我不能理解的话——
　　“……你是故意的吧。”
　　“啊呀，被发现啦。”
　　“万一我没有及时赶到……”
　　“我会得到我想要的结果。”他说，“但那样就失去一部分乐趣了。我暂时不会死，请放心，杏子小姐实在有趣，忍不住就稍微玩弄了一下。”
　　……似乎说出了很了不得的话。
　　我知道她，早川杏子——我曾在工作上单方面地与她有过接触。天才的舞蹈演员、被□□宠爱的女人、间谍，现在来看，她还是个相当出色的杀手。
　　这就是太宰的爱好？
　　我沉默应对，太宰仰头冲我笑，“森川先生要阻止我吗？”
　　“我不会对你的交友情况过多干涉。”我皱眉，“不过，至少尽量不要受伤。为了这些受伤也是你想要的？”
　　这回他唉声叹气了：“我讨厌疼痛啊。”
　　“虽然预料到是这种结局，但还是想尝试那个Happy Ending，”太宰露出遗憾和向往的表情，“有机会打破布局、在美丽的小姐手下无痛觉地奔赴圣地——无论谁都不会放弃吧？”
　　原来如此。
　　不管早川杏子选择走向哪一方，不管我是否及时赶到，在太宰治的预测里，所得到的结果都是符合利益的。她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
　　我一直头疼于他对自己身体的不管不顾，这些还可以当做是少年的叛逆期。此时此刻我终于察觉，他话语里透露的分明是对死亡的渴求。
　　……太宰治真是很不好养。
　　我开始有点好奇他的过去了。他曾经的监护人知晓这些吗？如果是刻意的放纵，失忆未尝不是个好的结局。
　　“为什么要追逐死亡呢？”
　　太宰停下脚步，他歪头。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每个人的终点，我只是想要提前到达而已。”
　　我有很多话可以反驳，但最终我什么都没说。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我简单的一两句话只能作为自我安慰，什么也无法改变。
　　我突然俯身，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他失去以往的游刃有余，露出惊吓的表情，在我怀里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我担心他的伤口，也没有刻意持续这个拥抱。他退了一步，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不愧是森川先生，吓到我了。”
　　他这副模样倒是更像个孩子了。我摸了摸他的头，他表情空白，立在原地。
　　“……总是需要一点惊吓的，这也是值得期待的事。”
　　眼前已经是熟悉的巷子，我没再看他。
　　“回家了，太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