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太宰治》甜笼

6、第 6 章

　　第六章
　　杏子小姐不常穿和服。

　　她似乎喜爱西方宴厅的晚礼服——低领口展露一部分丰盈，束腰强调女性的窈窕。又或者是中国的旗袍，下摆稍过膝盖，高开叉的裙收紧，贴着身体、曲线曼妙。相对这些，和服是以直线创造的美感，裁剪几乎没有曲线，遮挡了她那些迷人的优势。
　　但今天是特殊的。
　　这是一件白底红纹的花嫁衣。她合拢衫襟，靠颈部的地方微微敞开，露出细白的脖颈。她检查着褶皱折痕，在胸前别上一把短剑，浅笑间锋利了眼角艳丽的红痕。
　　——像是奔赴战场的新娘。

　　早川杏子推开酒馆的门。
　　这附近不是什么安全地带。在□□合法化的国家，总会有那么几处人们心知肚明的黑暗场所。几束窥视般的打量落在她身上，她仿若未觉，步伐优雅而缓慢。
　　酒馆的灯光暗沉、低沉优美的女音吟唱，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交杯。早川杏子微微低眸，走向那个她熟悉的背影。
　　他在喝酒。光影模糊了轮廓，他举杯的动作、微微耸动的肩胛，酒碗敲击桌面的脆响，都与酒馆本身融成一体。他的外表过分年轻了，眼神却又过分衰老，令人难以判断他的年龄。他身上有种令女人沉迷的、冷淡与孤独的气质，可他又是笑着的，鸢色的眸深不见底。
　　杏子朝他躬身：“太宰先生。”
　　他身边的几个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太宰治微微笑着，手中的酒杯旋了一圈，湿润的杯口迎上她的注视。早川杏子低头，顺从地饮下透明的酒液。他用叹息般的语调轻声赞美。
　　“杏子小姐今天很美。”
　　女人面颊飞上一抹红，“很久不见……太宰先生喜欢就好。”
　　“被禁足了一段时间。”太宰治耸肩，表情夸张地捂住胸口，“非常心痛——不能喝酒便罢了，却也不能与杏子小姐相见。”
　　“太宰先生的表现可完全没有说服力。”
　　“这么说可真是令人难过。”他叹气，“那么杏子小姐呢？……找我，有什么事吗？”
　　早川杏子抿唇思索片刻，纤长手指扣住了透明的酒杯。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很深远，仿佛透过眼前的黑暗看到过去或者未来。太宰治在她身边自顾自地喝酒，彼此沉默地安静等待。
　　“——今日也一如既往。”

　　今日不同于往。
　　晨起，路上没有遇见那只猫，食物没有去处，最后施舍给了路边的一只野犬。它瘸着一条腿，毛发凌乱、眼神凶狠，喉咙里发出示威的低吼，却只显得落魄。
　　与导师练了几小时的舞蹈，四肢都泛起针扎般的疼痛。用绷带裹住疼痛的关节，仿佛与太宰先生产生联系，低落的心情也愉快起来。
　　收到太宰治出门的消息，把其他的事情推迟，精心装扮只为以最完美的模样会面。
　　必不能再一次失约。

　　似是热了，太宰脱去外套，半开的领口露出一截绷带。他举起酒杯轻轻与她碰杯。早川杏子的声音是与外表富有攻击性的艳美完全不符的柔和清淡，她缓缓道：“今夜也依旧如此美丽。”
　　红晕涌上她苍白的脸颊，女人和少年的身体贴近，一同摔进角落的阴影。灯光在此暧昧地移开，落在她绣工精致的衣摆。艳丽的红枫晕染开点点血色，在昏沉的光影下张牙舞爪。
　　衬衣马甲又能阻挡什么呢？在早川杏子的过往里，她用这副漂亮的皮囊、用纯然无辜的立场，手中的刀甚至剥下过谨慎者的防弹衣，同样剜出了心脏。她一贯是胜者——生与死的交汇，活下来的便是胜者。
　　太宰抚摸着她散乱的发，笑容苍白夹带倦意，她几乎要为这样深沉的温柔落泪了。早川杏子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着刺进对方胸膛的短刀也微微颤抖。
　　“……太宰先生……”
　　“……本以为若是杏子小姐，能够让我不感痛苦地奔赴极乐呢。”
　　偏离心脏的刀锋——精于谋杀的恶人怎会犯下这种致命的错？太宰治费力地笑，覆上她握住刀柄的颤抖的手。粗糙的绷带和冰冷的皮肤接触，他轻声道，“追逐注定不会存在的东西……会感到厌倦与绝望吗？”
　　“……会。”
　　“若能从无望的世界挣脱，会有所渴盼吗？”
　　杏子连嘴唇也颤抖起来。她痛苦地闭眼，酒香掺杂血液的腥甜，交谈声隐隐约约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太宰治的声音如一把刀，锋利地捅开隔膜，逼迫她去听、去回应、去做出他想要的结果。
　　“这把刀，再稍微地偏转——来。不必遮掩杀意，带我品味到死亡的甜美吧。”
　　她慢慢攥紧了手中的短刀。
　　“——太宰！！！”
　　男人冲进了狭小的卡座，用身体把早川杏子撞到一边。她下意识地松手，徒留没入胸膛的刀锋。男人占据太宰身前的位置为他止血，侧脸熟悉。她知道他——那个傲慢又虚伪的男人，森川凌，太宰就住在他的家中。
　　早川杏子慢慢地站起来，挽了挽散乱的发髻。她垂眸凝视他的背影，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疯涨。
　　他对她不设防。
　　“……杏子小姐还是先离开比较好。”
　　思绪被打断了，连同疯狂蔓延的欲念。早川杏子退了一步，感到惶恐的同时又深切地愧疚于自作主张。“太宰先生……”
　　太宰治手指按住了嘴唇：“嘘。”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苍白，被森川扶住，步伐也有些不稳。早川杏子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感到巨大的失落彷徨涌上心头。
　　——全搞砸了。她想。